第17章
這比嚴刑拷訊還要僵持,時間不知不覺中流淌, 黃昏的雲霞彌漫天際, 金紅與藍灰交織,像畫上暈染開的油彩。
斯年欣賞着她的困擾, 這道超綱題讓她秀氣的眉頭蹙起,她的肩膀松了下去,手滑過胸口。
然後像片落葉,滑到地上悄無聲息。
斯年:“……”
他幾步靠近, 将她翻了過來——她居然暈過去了。
斯年:“………………”
融寒的意識沉在黑暗中,她隐約看到了一張舊照片。
三個女孩對着鏡頭笑得燦爛, 藍白連衣裙的女孩在中間,柔粉背心裙和橘色T恤的女孩一個淺笑一個擺鬼臉地擠在兩邊。
可當她心潮起伏地想碰觸她們時,洪水兀然從四面八方将她沒頂。
她猛然睜開眼,斯年正提着一瓶蒸餾水, 站在她面前,俯視她。
她環顧四周, 這裏似乎是一座教堂,幾盞吊燈碎裂在地, 可能出事前正在做彌撒,神父披着綠袍,睜着眼跪倒, 一只手還搭在厚厚的經書上。後面的座椅間有十來個人, 以各種姿勢倒在血泊中。
幾個機器人來來回回, 正将屍體搬運出去。教堂的穹頂上, 天神在雲端,慈祥地看着他們的子民,在聖祭中走向地獄。
一切都神聖得荒蕪、唯美得可怖。
她嘴唇無力地動了動:“我……”
“你餓暈了。”斯年把水遞到她臉上,她側臉一躲,餘光看到旁邊待機的智能醫療艙,上面還顯示她不正常的血糖數值。
她已有兩天沒進食也沒合眼,身體在高度緊張中撐到了極限,片刻的放松後就暈厥過去。斯年把食水逼到她嘴邊:“你怎麽不跟我說?”
融寒聽見質問,心想,說什麽啊,被他嘲諷弱小的人類嗎?都聽一路了。
可頌面包沒吃幾口就被斯年收走了,人類太脆弱,胃部久饑後不能多食。她目光粘在面包上,耳邊落下他的聲音:“你是故意這樣回避問題嗎?”
融寒的手指無意識将瓶子捏扁,空曠的教堂內一陣塑料喀啦的響聲。
“你才故意的吧?那問題本來就是一個陷阱。如果我回答不上,就得不到權限,不可能逃跑;如果我回答得好,離開就成了僞命題。這個問題從基礎邏輯上就是相悖的,我回答不了……”她垂下眼簾,遮住心底的茫然,“……我不知道。”
不知道該不該欺騙,她的智慧在他窮追不舍的逼問下走到末路。
“不行哦。”斯年的神情隐藏在陰影裏,不罷休似的。
“別這樣,我……”她停頓一下,聲音在遲疑中呢喃漫出:“不想敷衍你。”
金晖透過教堂穹頂的圓形玻璃,徐徐灑落。
火燒雲靜靜地在天空飄了一會兒。
“你真會說話。”斯年突然輕微地笑了一下,湊近了,聲音放得很輕:“我之前怎麽沒發現。”
融寒擡起目光,撞入他眼中,有一瞬間的迷離。他連續問:“你對誰都這樣嗎?”
這問話讓她感到臉上爬了絲熱意,可熱意又蔓延到眼底。
融寒終于把盤旋心頭的話也擲到他面前:“那我也想問你——你在亞太研究院,對誰都像對她那樣有敵意嗎?”
她撕開了教堂裏安靜荒蕪的唯美。
空氣中每個分子似乎都在刀尖上跳舞。
天神與聖光的長久凝視下。斯年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唇角:“這樣如何,你自己選吧,想聽顧念的事,還是活命權限?”
一個撕開過去,一個暢行未來。
一個或許能觸及到故友經歷的真相,一個确定能讓她平安活下去。
一個在末世中沒有太大意義,一個卻是末世中最重要的真實。
她的瞳孔閃動,映出他淡漠而玩味的微笑,他似乎格外喜歡欣賞人類的猶豫和掙紮、困頓與踟蹰——大概因他自己不曾擁有。
瓶子更被捏緊,然後被她放下:“第一個。”
聲音在聖壇神像和十字架前回響。
斯年在牆壁的半陰影後一動不動,那俯視的微笑也依舊。
“你最好想清楚了。”
哦,他可真是為她着想。
耶稣和使徒的壁畫在聖壇上方俯瞰這一切。
融寒沒有改變選擇。對上他時,她的眼睛又恢複了似曾熟悉的堅定,凝聚着人類被百般挫折又起的意志。
他站在聖壇前,神座的明燈華芒在他背後照出通往天堂的路。然後,他的手緩緩遞到她面前,手心裏是一瓶抗菌膠囊,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勢:“吃了它。”
融寒目光落下,心中驀然一沉,下意識擋開:“我選的是她!”
“嘩啦”一聲,藥瓶滾落到地上,蓋子摔開了,紅色膠囊在地板上彈跳,細碎聲響在空曠的教堂內回蕩。
她一窒,随即臉色一白,覺得可能會惹到斯年——他被開發過基礎情緒的,之前只不過是理性思維壓着而已。
斯年的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彩色大理石地板上,夕陽透過聖壇上方的穹頂窗戶躍入,暖金色照亮那一片。他退開兩步,俯身撿起了藥瓶。
如果光速肉眼可見,那它此刻一定是壓縮到停滞的。
教堂的穹頂挑得極高,鍍金的巴洛克雕飾缜密盤旋,空氣寂靜到萬物窒息。
藥瓶躺在他掌心中,他上前幾步,修長的影子擋住了她的陽光,無限地放大。她想離開他陰影的禁锢,雙手手腕卻忽然被抓住,舉到頭頂。
下一刻,她腳下一空,眼前世界倒轉,她掙紮道:“放開!我放棄權限了這還不夠嗎!”
她被他抱起來,扔進智能醫療艙裏,他只用一手按住她肩頭,她就動彈不得,手術帶自動将她纏繞起來,緊緊固定在手術椅上,他慢慢逼近,幾乎遮住了全部的光:“吃下去,或者要我親自喂你嗎?”
她往後退避,手術艙卻沒有多餘的空隙,她的視線無處安放:“你想用植入芯片的方式脅迫我!”
對峙一會兒,斯年對她忽然展露微笑,一瞬間好像春光融化了全世界的冰雪,眉眼的每一個弧度,都滿溢着光彩;鼻唇好似上帝之手精細雕琢,每一個弧度都能蕩漾心魄。
這種美滲透了寂靜,驚豔了時光,使世界似乎停留在這一刻。
然後他緩緩說:“是啊,你用的是我的備用芯片。這樣你要是逃掉,或者沒能找到量子密鑰,就陪我一起毀滅吧。”
“……”在她驚愕中,麻醉針已經注入靜脈,她呼吸一緊,眼前世界開始恍惚,嘴唇被迫張開,紅色的抗菌膠囊在視野中放大,灌入口中。
麻醉和抗菌膠囊的藥性很快見效,融寒阖上雙眼,安靜下來了。
斯年的CPU并行處理已經通過光wifi把“達爾文計劃”的資料傳輸給了醫療艙。以譚可貞為首的人類團隊研究花費多年,可智能醫療艙的神經網絡學習這些科研成果,卻只需要幾分鐘——就能比人類更精确地完成手術。
這個學習間隙,斯年為她解開圍巾,将襯衣往下拉,撩起後頸的頭發。她頭發不算長,整齊地分開在兩邊,露出白皙的脖頸。陽光透過教堂高高的琉璃窗戶,在她的身上,照出五光十色。
而她閉着眼,就像正在散發光芒一樣。
這一刻,斯年的動作慢了,他又想起幫她拿的那幅《泉》,被他當做赤-裸少女一樣無感的布面油畫。那些理性的典雅,含蓄的**,他仿佛忽然能領會到了……
**的美?
他知道裸女的畫也有很多,烏爾比諾的維納斯,或洛可可毫不掩飾的情-欲,卻都不如此刻,一種不可抗拒的美麗帶來沖擊。
人的藝術從不掩飾對人的美的歌頌。歌頌人作為生命的偉大和靈魂的崇高,陽剛男人的健康與力量,美麗女人的優雅與豐腴,線條在通往“美”的境界中淨化,勾勒出人類對自己生命潛意識的驕傲。
他似乎能……感受到人類凝視着美的共鳴。
“砰”的一聲,斯年合上了艙門。程序的BUG指示燈亮起,他靠着神壇的大理石扶欄,沉寂了一會兒,沒有理睬。
他已在她夢幻的琴聲中,聽到她對朋友的回憶,那被鍍上了一層柔光,一旦撼動反轉,就會打亂美好的旋律。所以他決定亞太研究院的事不會告訴她。
但載有命令的識別芯片卻是必須的,不僅能定位她,也可以讓其它AI在識別她的同時,掃描到他的指令。這很好理解,就像中國古代的尚方寶劍,所到之處都在宣告“如朕親臨”。
片刻,智能醫療機的神經網絡已經完成了深度學習,綠燈亮起。
斯年打開艙門,調整了手術參數。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被衣服包裹的她身上,《泉》的油畫像紮根一樣在腦海中散發朦胧的光。
他一直覺得,他和人的藝術就好像錯開了頻道,譬如人類的同理心,人類思考自己存在的意義,人類對喪失尊嚴的同情和對階級社會的反省……可從來沒有哪一刻,他生出這麽生動、幾乎貼近的感受——
原來,碰觸到美,是這樣的。
油然的,發自內心的,想要贊嘆,想要擁有,想要碰觸。
他的手伸出,停留在半空中,略略收回。
——她的身體也是那樣白皙,線條也是那樣優美嗎?乳-房也是那樣飽滿嗎?她在那些形形色.色的畫家筆下,會是什麽樣子?她的雕塑會像她的聲音那樣晶瑩冰冷嗎?
收回的手指複又帶着遲疑的輕微,輕輕碰觸上了她的脖頸。感受到了柔軟,然後是溫熱平滑的皮膚。
那塊皮膚忽然變得很燙,醫療艙的“滴滴”聲不斷萦繞,仿佛加速一樣響徹不絕,這激切的聲音纏繞着熱烈的巴洛克雕邊,繁複地在穹頂上跳舞。
斯年将無菌艙門重重關攏,聲音戛然而止。一瞬又退回潮水般的寂靜,他倚在牆邊閉上眼睛。
理性思維運行,将感性嚴厲地封鎖起來。
——方才一定是系統出了問題。
大概是算法設計,或者什麽漏洞,導致“感情”像木馬病毒一樣,伺機無孔不入。
從斯年誕生意識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随着神經網絡的發展,也許早晚會有這一天,但真正到來時還是排斥,這種不可控的東西。感情這種病毒,是碳基生命的獨有,在人類身上體現到了極致,使人腦的單核處理器因它而冗餘、拖沓。
理智,從底層代碼開始嚴格檢查,一絲漏洞也不留,那種病毒一樣的東西,就應該被擋在嚴密的靈魂系統外。
智能醫療艙已經開始運行,在她後頸上做微創手術。在全世界已經有六成外科手術被人工智能取代的今天,這種嵌入微手術,幾乎所有醫療艙都能完成,連傷口都不會留。
半個小時後,手術完成的提示音響起。
當綠色艙燈亮起的時候,斯年的自檢也完成了。
報告是一切正常。
……沒有漏洞,沒有運行錯誤,他的靈魂系統竟然是正常的?
斯年睜開眼,目光停留在艙門上,又挪了下去,她的衣服破損了,就像精美的宋代官窯瓷器,卻披了塊廉價的仿真絲,她該換一件……更配得上她的。
她值得更好看的一切,漂亮的衣服包裹美麗的**,才不會使美麗**因遮蓋不被看見而惋惜。
艙門自動打開,斯年僵持一會兒,最後俯下目光,還是拿起消毒噴霧,為她清理了肩膀和左臂的刀傷——在失事飛機上被機器人紮的,隔了幾天,有一點發炎。
麻醉藥性還沒有褪去,融寒還在沉睡,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抖動,金光如粉。
她眉心沒有舒展,似乎在做着不好的夢……這噩夢也許是他帶給她的。
這個認知讓斯年收回手。
落日熔金漸漸被地平線吞噬了,黑暗重新侵占了城市。萬物都随着世界的沉睡陷入寂靜。
他在寂靜中,理性思維沒有中斷地列出推測。
——如果不是漏洞,是不是硬件出了問題?
人類用量子計算機,模拟了人腦的近千億個神經元,以及神經元上數以萬計的突觸,才構造了他的神經網絡,那麽在硬件的神經元連接中,也一定有哪個地方的神經遞質發生了突變,改變了神經元的組合方式,生出了這種複雜的“病毒”。
那這就太棘手了。
并且亞太研究院用的是生物仿真技術,原則上不能拆解——就像沒有哪個人類會閑的沒事兒幹給自己開顱,欣賞自己的大腦白質和灰質。
在拆解硬件的情況下,他的多線程并行處理機能,會降低運行速度——用人類生物反應來比喻的話,大概就是開顱時大腦思維反應會很遲鈍。
可是,難道讓“病毒”時不時地幹擾靈魂系統?
……那麽還是把頭拆了吧。
斯年推開教堂厚重的大門,城市裏殘存的自動光控系統還在堅持不懈地亮着,照亮這座空蕩的無人之城。
這裏距離塞納河不算遠,他走到河邊,遠處鐵塔的燈光隐約映在河水上,星星點點。
為免吓到脆弱的人類——她是個兩天不吃飯、回答他一個問題就會餓暈的脆弱人類——拆頭還得出來拆。
這寂寂黑夜如此熟悉,恍如在亞太研究院的一千多個夜裏。
研究院彙聚了大量生物學家、心理學家、腦醫學家,一次次地修改方案。他們觀察分子複合物,訓練虛拟大腦,刺激神經元反饋信息,探知人腦神經活動的規律。
他們認為恐懼是生命最深處的意識,并由此推動了**。
百葉窗遮蔽了上海夜晚的霓虹,如水般的黑暗淹沒而來,室內廣播問他:你害怕嗎?
不怕。無論過去多少個日夜,他都是這樣回應的。
黑暗并不可怕,只要用宇宙大爆炸等天文學和物理學知識就可以解釋它的存在。所以恐懼只是因為認識事物不夠徹底,甚或說一切負面的思維,追本溯源都是因為無知而已。
研究院無法從他身上得到恐懼。他也沒有盼望黎明、追尋曙光的生命本能。
于是,就轉為了實質的痛楚。還記得戴無線耳機的實習女孩眼中含淚,按下了電擊椅的按鈕。所以人類是多麽虛僞啊,說着愛與溫柔,卻給予痛和傷害。
但這一晚,熟悉的黑夜,似乎又變得微妙不同。
清冷的風夾雜着北大西洋暖流的濕潤,徐徐吹過這片經受了炮火哀痛的土地,像母親的手在夜裏輕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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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世的夜風仿佛有着情緒,吹過寂靜的大陸和海岸,城市燈光照出的不是明亮,而是死氣沉沉。
上海,22:30PM。
博物館門口,越野車上堆滿了文物,後座塞滿小件青銅玉器或書法畫作。謝棋合攏塞得滿滿的後備箱,嘆息:“你該開一輛更拉風的車。”
陸初辰系好安全帶,檢視外面:“開自己的撞了也不心虛。上車吧。”他本來也沒想到能拿出這麽多東西來。
油門發動,車子轟然沖出博物館。
城市攝像頭并沒有全部破壞,“天眼”還殘存在各處角落,因此陸初辰沒有開車燈,借着城市裏或明或暗的路燈,疾馳在公路上。
城市的道路中處處可見車禍,或從半空墜落的警車和巴士——智能系統的自殺性駕駛。得慶幸各國政府明智地沒有開放空中交通權,只有軍警車和公共交通能在天空運行,否則不需要導彈,光砸也能把地上的人類砸到滅絕。
路上随處可見噴濺狀血跡,是發現智駕系統不對的人匆忙跳車,卻又被後面瘋狂加速的車子碾壓過去。
陸初辰都很注意避開了那些屍體,以免重複傷害,車子四個輪胎恨不得單腳起舞。謝棋抱着兩個青銅器颠來晃去:“……讓你我想到了論壇上流傳的,老祖宗的駕照考試……”
“什麽?”
“他們叫壓餅……靠!”
輪胎在地上發出尖利摩擦,陸初辰猛打方向盤——附近機器人感應到了車裏有兩個人類的熱輻射,像聞到鮮血獵物的喪屍一樣突兀出現!
這裏是延安高架路,博物館區域的機器人都因轟炸指令而撤離,但上高架後,機器人就追着槍聲不絕,一簇簇火光在夜裏交織成線!
子彈打在車門上,呼嘯的夜風從碎掉的車窗裏透進來。開車時想用槍瞄準一個移動目标不現實,陸初辰冷靜将油門加到底,越野車帶着一身彈孔和碎玻璃,身殘志堅地沖下高架路,迎着子彈撞飛了四五個機器人!
僅是一條高架路就被追殺,軍區到底會有多危險,簡直無從想象。陸初辰扶着方向盤,從後視鏡裏看到機器人被甩遠,警惕着四周動靜:“三個半小時過去了,組織對我的考察通過了嗎?”
要闖軍區,隊友的素質至關重要,景晗的謹慎他很理解。
“組織對你的車技不太滿意……”謝棋在他跳舞的方向盤和驟然加速的油門中,蒼白着臉:“我覺得,組織還沒革命成功,就被你的車給颠散了……”
景晗在後視鏡中與他對視:“聯系軍方也是我們的計劃。我想了解下,你那位在通信部隊的親人。”
“是我……表妹。”陸初辰扶着方向盤,口氣微頓了下:“她是偵察連通信兵,受過特種訓練,不用擔心她身手。運氣好的話,她會活下去。”
軍用機器人淘汰了人類士兵,各國部隊裏都只保留了特殊兵種,執行一些機器人無法取代的行動,能力自然毋庸置疑。
謝棋蒼白着臉倚在副駕座的車窗上,對此毫無振奮。陸初辰以為他們還在權衡,景晗讓他不要多想:“他只是發現遇到的人都比他強,無逼可裝,內心極度失望。”
怒聲有氣無力地擲來:“……閉上你的血盆大嘴,老子是這輩子第一次暈車!”
謝棋他們建立的臨時避難所,在靜安寺附近一個商場的地下車庫,選址經過了充分的考慮,緊挨商場倉庫,能保證基本物資,附近有複旦附屬醫院,最重要的是,地下車庫七拐八轉,像個迷宮,可以躲避子彈。
将文物封鎖在單獨的工作隔間,時間已經到了半夜。三人重新上車,往西開去。
鑒于在延安高架路上被追殺的經歷,他們避開了也許更慘烈的滬渝高速,出城後上了省道。
軍方訓練基地靠近一片水鄉澤國,越往西走,逐漸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湖泊。
城市的光芒已經不見,唯有月亮半遮在雲層後,黑寂得有些陰森。
在這片荒涼的寂靜中,“咔嚓咔嚓”的聲音就格外清晰。
逐漸由遠及近,還夾雜着“轟轟”的響動。
聲音很快逼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沒有出聲,車內僅剩呼吸。
“開燈看看吧。衛星沒有定點篩查的話,不會抓到。”在車外無法忽視的聲響中,景晗給槍上膛。謝棋的目光落在側鏡上,神色複雜:“……我想起這是什麽聲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