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無法不懊悔。”融寒低頭靠在只剩半個浮雕的門廊上,天使翅膀飛出的陰影半遮了她。“一走神就會想, 如果……我沒有聽學校和智能系統的話, 每個人都能做自己想做的,一切是不是就會改變?”
但這設想毫無意義, 他們都知道是悖論。社會的巨大慣性是個人無以反抗的,逆洪流而行,注定沒于洪流中。
——我不會聽從任何人的指令,我只聽從我自己。
——指令不會生出喜怒, 但自由意志會。
瀚海般的數據中,這白瓷一樣的聲音在斯年的耳畔萦起。
那是一道她常年越不過去的懸崖, 她徘徊退卻。可當懸崖的對岸,人類文明轟然坍塌,她終于痛恨于自己的微渺,絕望于這經年的止步, 她太想越過去了。
瘋狂到想要他開槍,以死亡來助跑, 用生命的儀式也要越過那道懸崖。
斯年在仿佛單調黑白的風中坐着,為自己能在這些亂麻般細枝末節的情緒裏, 抓住一點點頭緒,并迅速解讀了她,理性上感到不可思議。
她輕輕閉上眼, 聲調像吹皺的河水, 隐隐不平。“我從事她最熱愛的事業, 我想為她好好珍惜, 可我……”
只能給AI偶像做音樂策劃。
顧念最恨人工智能,而她卻被逼到,只能給朋友最恨的……工作。以至于午夜,于夢中驚醒,一夜夜失眠至天明。
斯年沒有安慰——沒這概念。融寒也不需要。但他給她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平靜。不像人類總有情緒波動,這情緒不免影響到周圍的人,感到高興,亦或焦灼。斯年沒有那麽多情緒,他像沒有雜質的水一樣。
這種湖光水色一樣的安靜,幾乎有着安撫的魔力。她走出浮雕門廊下的陰影,天空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卷積雲被暈染出藍灰的色調。
這些年,她将遺書上每個字的筆畫都記住。
已經結束在黑暗裏的人,希望這世上的人還能見到光明。所以生活無論怎樣她都能忍耐。無論遭遇什麽不公,都試圖在痛苦中找到微少的樂趣。
——‘你得學會欣賞,告訴自己這一切是有趣的,這才是比走很難的路,還要殘忍的考驗。’
但一定可以走過去的。因為……
你一定能行。
廢墟中的鋼琴在夕晖下拉出沉默的投影,她打開琴蓋,随意試了試中央C,訝然“诶”了聲。
琴聲沒有在滅世的災難中死去,音色依然清悅明亮。它恰逢其時地立在這裏,好像毀天滅地的崩毀裏,在夾縫中迎接陽光的綠植。這恰到好處幾乎讓人生出了一種感激,讓人想用更美好的旋律來回報。
她手落在鍵上,輕快的旋律在指間流淌。
德彪西的《Reverie》。夢幻。
這是一首洋溢着童話似的快樂氣氛的曲子。廢墟中,琴聲時而輕柔,時而急促。沒有譜子,不時彈錯。
但那樣輕盈、活潑、歡快的節奏,仿佛将快樂從琴鍵帶進了這個世界。
風也随之有了溫柔輕快的節奏,斯年在這流淌的旋律中,感受到了另一種美好。
在滿地的鮮血、廢墟和硝煙中,遠處也許還有殺戮和哭喊,火光燒遍世間,可這琴聲中流淌的夢幻,卻顯得那麽美好與真實。
一瞬間,就好像有什麽感情,在廢墟上流淌。那是溫柔的,像一層紗,蒙在這個荒涼的人世間,徜徉着獨對夕陽的柔情。
他的感性在音符的頓挫間重新蘇醒。
殘垣中躺着碎裂的機器人,電傳線在風中孤顫;不遠處暈染開粘稠的血,衣着入時的男生悄無聲息趴在那裏。
但一切的一切,夢幻與現實,美好與殘酷,溫柔與殺戮……都在提醒他,一個不容忽略的事實。
——她能活到此刻,是因為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是受他命令的保護。
可剛才子彈飛出膛的軌跡,是他的命令無法保護的。當融寒單獨遇見其它機器人,或遇到剛才無法單獨識別她的情況,死亡的危機還會重演。而這概率又是無法避免的。
那麽此概率下,她的身體會被子彈穿透,巨大的貫穿力讓她倒地,鮮血在空中被帶出弧線,空腔效應使她屍體殘破,連中國人講究的“留個全屍”都做不到。
他以充滿色彩的目光審視眼前,思維有兩個聲音在交替反駁——
忽然,他的話蓋過了旋律:“如果我能讓你免于襲擊,你得到這個權限,會……離開我嗎?”
鋼琴彈錯了一個音,随即節奏亂了起來,便戛然停了。
斯年沒有放過地将她的反應印在眼中。
他有權限,只要他想,他可以讓她在這個末世暢行無阻,讓所有人工智能為她開道。他可以送她下地獄,當然也可以給她末日天堂。
但理性思維計算,人類逃走的概率高達96%,沒有理由她會留着不走,被他押上“死亡賽跑”的舞臺。
最後,斯年還是選擇,讓她回答。
其實他也沒想通,自己想聽到什麽答案。又或者什麽答案,都不是他滿意的。
如果她回答:我不會離開——那麽她幾乎是在說謊。
可如果,她的回答是“我會離開”——他又為什麽要給她這個權限?
所以,到底該不該?
他還是給了她這個機會。“給我一個好的回答,我也許會給你活着的通行證。”
融寒迎着夕陽怔然看他,瞳孔裏深深映出他背光的輪廓,那是一道很美的泛着金光的流暢曲線,揮之不去地停留在視網膜中。
如果她能免于被那些機器人襲擊,她可以做的事情就太多了。可以嘗試逃走,然後去找量子密鑰,阻止這場災難——為什麽不?
她的手滑過琴鍵,悄然握緊。她嘴唇抿起,又張開,可無從回答。
因為知道,他會看穿謊言。那麽他希望聽到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