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過去了多久,大概一秒,又或許很久。當謝明昭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的時候,他緊張的咽了口口水。
“去那邊坐着,寫一百個大字。”
“哦——咦?”南元煜驚訝的瞪圓了雙眸,疑惑不解地擡頭望着謝明昭,怎麽突然,就讓寫一百個大字了?所以謝明昭這家夥,到底是相信了自己剛才說的話,還是沒相信啊。
謝明昭揚揚眉,“怎麽,還要我再重複一遍嗎,那樣的話可是會——”
“啊啊我我我聽清了!我馬上就去寫!”南元煜當即反應過來,忙不疊的跑到那個擺着一張矮幾的地方,上面不知何時準備好了一沓宣紙,還有磨好的墨,他乖乖的跪坐下來,然後——像拿圓珠筆一樣拿起了毛筆。
謝明昭遠遠看見他那奇葩的握筆方式,額角不由得抽動了幾下,強行按下要去給他糾正過來的沖動,對廉憲道:“廉先生,咱們去那邊。”
“是,将軍。”廉憲随着他往另一邊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朝着南元煜那邊看了一眼,眸光微閃。
南元煜從一開始的身體跪的筆直,下筆如行雲流水,再到整個人癱在那裏,趴在矮幾上,下筆如畫符一般,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所以當謝明昭與廉憲商談完畢想起他的時候,看到的便是他趴在矮幾上面睡得香噴噴的模樣。
廉憲輕笑道:“阿煜果然是小孩子,以後恐怕還要将軍來照顧他。”
謝明昭搖搖頭失笑道:“他本就是個小孩子,算了,我也沒有真的想要他做些什麽,不過是把他拘在眼皮子底下,好看管而已。”
廉憲又道:“在下一直有個疑問,将軍——”話音驟然頓住。
卻是謝明昭一擡手,止住了他的話。廉憲只見自家将軍朝着那邊走去,然後俯身,竟是将那少年打橫抱在懷中,然後小心翼翼的放到了一旁的榻上,又給他細心的蓋上了毯子。這才走了回來,指了指外面:“我們去外面說。”
廉憲頓時神色微變,半晌輕嘆一口氣,跟着謝明昭走到帳外。
外面巡邏的士兵經過,見到謝明昭齊齊站定,行禮喊了聲将軍,謝明昭略一颔首,又繼續巡視起來。
“先生且陪我去別處走走。”謝明昭道。
廉憲拱手:“是,将軍。”
謝明昭道:“廉先生是想問我阿煜究竟是什麽身份吧。”
廉憲想不到謝明昭居然會開門見山,如此直截了當,微微一怔之後才略有些不自在地回道:“在下并非是對将軍有疑慮,只是見将軍待阿煜與他人不同,且之前從未見過那孩子,所以才忍不住私下揣測他的身份,還望将軍莫怪。”
謝明昭微微一笑道:“我并沒有責怪先生之意。”他略略停了下,鄭重其事的道:“雖然有些事暫時還不能悉數告知先生,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阿煜他是絕對不會影響到我們的計劃的。”
廉憲神色一斂,恭恭敬敬地拱手道:“是在下多心了,望将軍海涵。”
謝明昭哈哈大笑幾聲,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廉先生也是為了我好,謝某心裏都明白的。以後還要勞煩廉先生繼續協助謝某,若是有哪裏想的不夠周全的,還望廉先生多多提點一二才是。”
廉憲忙也鄭重其辭道:“能夠在将軍手下做事,也是在下的福氣。在下定當傾盡全力相助将軍!”
“好!”謝明昭重重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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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大哥哥,你終于出現啦!快來陪阿元玩!”
忽然聽見孩童清脆的聲音。
“好。”
另一個清朗的男聲溫柔回應。
“阿元今天怎麽看起來不開心?”
小小孩童背對着他蹲在地上,手指戳着地上的樹葉,氣鼓鼓的道:“他們都不相信我,說阿元是小騙子。”
“他們,為什麽這麽說?”
孩童突然站起來轉身朝來者身上撲過去,哽咽道:“他們說大哥哥是假的!才不是!明明大哥哥一直都在的!每天都會陪阿元一起玩!他們看不到,是因為大哥哥不喜歡他們,不陪他們玩!大哥哥,我說的對嗎?”
青年摸了摸他軟軟的頭發,低聲說了句什麽。
阿元——我——
......阿元
“哥哥!”睡在榻上的人大叫一聲坐起身來。
謝明昭剛從外面回來,聽到這一聲,忙快步走到榻邊坐下。擡手摸上他額頭,一腦門的冷汗,直接用手擦了兩下。見南元煜仍是一副雙眼無神,滿臉迷茫的神情,不禁輕嘆一聲,将少年緩緩抱入懷中,大手一上一下溫柔的撫了撫少年瘦弱的背。“做噩夢了?”
少年将頭輕輕靠在他頸窩,蹭了蹭,嘟哝道:“記不清夢到什麽了。”
“那不是正好。”摸了摸他腦袋,謝明昭捏了捏他的臉。“醒了就快起來,我還要罰你呢!”
南元煜瞬間清醒過來,一把推開對方,炸毛。“怎麽又要罰?我做夢也有錯?!”
“誰說你這個了!”謝明昭好笑又好氣,拉他起來,先讓人給他打了一盆熱水過來洗了把臉,等人完全清醒過來,才把他帶到之前那個矮幾旁,指了指上面那幾張龍飛鳳舞的大字。“你自己看看,該不該罰。”
南元煜探身看去,臉色扭曲成了一個囧字。
這麽.......有特色的......字跡一定不是我寫的!!
作者有話要說: 白日夢,常讓人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見識01
這一天傍晚時分,正因為前幾天那副慘目忍睹的大字而被謝明昭罰了的南元煜,剛剛寫完對方規定每日要寫完字數一半任務,就聽見高歌爽朗的笑聲由遠及近,掀開簾門大步走進來。
南元煜擡頭,被高歌一把攬住肩膀,力度大的差點厥過去。“怎麽了高大哥?”
卻見高歌大力拍拍他的肩膀道:“晚膳沒吃呢吧!”
“沒,我在等将軍回來一起。”來到營中這幾日,晚膳基本上都是跟謝明昭一起吃的,如果對方因為議事晚歸,也會讓人來告知他一聲。南元煜看了眼外面,的确啊,今天都這個時候了,還沒——所以,高歌是過來通知自己的嗎?“将軍今天又要整夜與衆位副将議事了嗎?”
高歌搖搖頭,一臉神秘兮兮地湊過來道:“将軍今晚不議事。”
“那是——”
“郡守大人今天安排了宴席款待将軍,還有廉先生和我們也都一起去。”他說完還嘿嘿嘿地笑了幾聲,表情甚是猥瑣。
看的南元煜瞬間起了一聲雞皮疙瘩,“好吧,我曉得了。那我晚上自己吃就是了。”
“那怎麽行!”高歌一把将南元煜拽起來道:“你可是将軍的随身小厮啊,當然要一同随行!”不由分說的便拖着南元煜的手臂往外走。
“停停停停!”南元煜連聲喊道,終于讓高歌先停下了腳步,忙道:“你總要讓我先換身衣服吧。”
“是了!你不說我都忘記了,将軍還特意讓我給你帶了一身衣服過來呢!”高歌沖外面吼了一嗓子,“把衣服拿進來。”
一個小兵彎腰低頭雙手高高舉起,捧着一身衣服走了進來。
南元煜道了聲謝,拿着衣服轉身去了屏風後面。
高歌揮揮手讓小兵出去,他自己就背對着屏風而坐,想到将軍派自己過來時說的話,以及剛才那身新衣,他總算有一點廉先生面對阿煜時候的感覺了。
将軍對阿煜,的确與別人不同。
南元煜自己也覺得有些怪怪的,他來這裏之後,都是以謝明昭小厮的身份出現。雖然謝明昭不把他當小厮看,但他之前在永安伯府裏和來晉北的路上,也是要做做樣子給別人看的。所以着裝打扮一應都是按随從來的,他心裏雖然清楚自己的真實身份,但內裏芯子早已易主,作為一個普通平凡的現代人,扮小厮确實比讓他扮王公貴族要更容易些。
直到今天,他在換上這身華服的過程中,卻感覺到內心深處湧起一絲奇特而異樣的熟悉感。
恍惚間,竟像是又回到了那個精致卻陰森的牢籠裏。
手輕輕摸上光滑的綢緞,冰冰涼涼地,忽然有什麽東西掉了出來,被他一把接住握在手中——竟是一塊潤澤透明,白璧無瑕的玉佩,穿着金絲紅線纏繞在一起的穗子,顯然也是一并準備好了讓他挂在腰間的。
方才那陣冷意一下子都消失了,一股暖流從心底深處湧至全身。
摩挲着手中溫潤的白玉,南元煜小心翼翼地将他在腰間挂好,轉身繞過屏風——
“高大哥,我換好了,咱們走——将軍?!”南元煜驚呼一聲,道:“你怎麽在這?”
謝明昭身上的铠甲還沒脫下來,渾身風塵仆仆地,英俊的面容還帶着一絲疲憊,一看便是匆忙趕路歸來。
少年一身華服,眉目如畫,身姿清隽的站在自己面前,微微仰着頭,望着自己,燦若星辰的眸中帶着些許關切和羞澀。
将謝明昭只是目光深邃地注視着自己,一語不發,南元煜只覺得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手指緊緊攥着衣服,略有些不自在地道:“我說。你,你不是都吩咐好了,讓高大哥帶我過去的嘛。”
“我不放心。”謝明昭走近了一步,沉聲道:“所以就回來了。”
“有什麽不放心的,我只是你的小厮,有誰會來找我的麻煩不成。”南元煜輕哼了一聲,嫌棄的撇嘴道:“不是說郡守大人要款待大将軍嗎,你難道就打算這樣一身髒兮兮的過去啊。”
謝明昭眼底劃過一抹笑,湊近了在他耳邊低聲道:“你身為本将軍的貼身小厮,是不是該過來服侍一下呢?”
“是随身小厮,不是貼身小厮!別混淆視聽好不好!”南元煜炸道,“将軍別在浪費時間了,恐怕郡守大人該等着急了!”或許還有更着急的呢!南元煜頓時怒從心起,伸手推了謝明昭一把,“我在外面等你!”
謝明昭被他推着往裏走了兩步,才道:“你去跟高歌說,我就帶他和高曲就行,其他人就不用跟着了。”
“知道了。”
見謝明昭轉到屏風後面,早有準備好熱水的人擡了木桶等洗浴的用品進來,他徑自往帳外走去。
找到高歌後,說道:“高大哥,将軍說晚上只帶你和高曲大哥一起去,其他人都不用跟着了。”
高歌點頭道:“我已經都跟他們囑咐過了。”看着南元煜這一身裝扮,不禁嘆道:“怪不得将軍那麽喜歡你,阿煜你長得可真好看,比小姑娘都——!”
南元煜一瞪眼,“閉嘴!你才是小姑娘呢!”
高歌捂嘴,心道:我只說你比小姑娘好看,又沒說你是小姑娘。又一想,這個年紀的少年對自己相貌體格一類都十分在意,許是阿煜更樂意別人稱贊他是個小男子漢,再看看他略顯得單薄的身形,嘆氣,果然是戳到他的痛腳了。于是有心彌補一下方才的僵掉地關系,大腦袋湊過去,讨好求饒地道:“阿煜,是做哥哥的嘴笨,不會說話惹你生氣了,老哥在這裏給你賠不是,你就原諒我吧!哥哥我是個粗人,想來都是嘴快,不過腦子的!”
南元煜抱着雙臂,斜睨他一眼,沒應聲。
高歌見狀,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不想力氣大了,差點把人撞倒,忙又扶住了對方,還是被後者狠狠瞪了一眼。
南元煜推了他一下道:“離我遠點!”
高歌忙壓低了聲音說道:“阿煜!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這樣吧!晚上的時候,哥哥也跟将軍那裏替你讨個好,讓你也選一個如何!”
“選一個——什麽?”南元煜眼皮一跳,忽然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
作者有話要說: 七王爺:(眯着眼)你就是帶我來——見識這個?
謝将軍:高歌——!你給我滾過來!!
高歌:......弟弟救命啊!!!!
高曲:(默默轉過頭,掏掏耳朵,我什麽都沒聽到)
PS:年攻這幾日覺得受到了一萬點的暴擊,親耐滴們,你們還在嗎~~~~~(回音傳出一百裏外)
☆、見識02
耳邊絲竹陣陣,身側席間觥籌交錯。場中有紅衣美嬌娘水袖舞動,身姿輕盈,旋轉了一曲完整的《飛天》,再看其他席上衆人,相互推杯往來言笑晏晏,眼底卻不過是敷衍而已。
“謝将軍年輕有為,英武不凡,堪稱我南晉百年難遇的領軍奇才啊!”今天總算見到了的郡守大人舉起酒杯,略顯富态的臉上堆滿了笑容,眼中精光爍爍。“今日終于得以一見,實乃本郡之幸啊!還請将軍務必飲了這一杯!”
謝明昭毫不推辭笑着将杯中之酒一飲而盡,他今晚穿了一件月白色錦袍,頭戴白玉小冠。端的一副英俊潇灑,風流倜傥的世家公子,也不知将在場多少女子的心都捕獲了去,恐怕,連男子也不例外。
胖胖的郡守大人于是又笑呵呵的将目光轉向坐在他身側的少年身上,微微眯起眼:“這位小公子——”
南元煜正在想該如何應答,便聽謝明昭笑着道:“這是我家裏的一個遠親。”又對南元煜道;“阿煜,先前你住那個園子便是郡守大人的,郡守大人特別讓你在園中靜養,還不快過來謝過郡守大人。”
“阿煜前幾日給郡守大人添麻煩了,再次謝過郡守大人。”
“好個玲珑剔透的孩子。”郡守大人笑容滿面地誇贊,又道:“不知小公子身體可都痊愈了,我那園子雖說有些僻靜,倒是個休養的好地方,如不嫌的話,将軍和小公子便繼續住着就是。”
“我正要與郡守大人說呢。”謝明昭接過話道:“因這幾日恐軍情有變,我就在營中住下了。再者,出門前我曾答應阿煜叔叔要好生看顧他,因此也一并将他接了過去,權當是我的随身小厮了。恐怕是要拂了郡守大人的美意,還望大人見諒。”
郡守頓時哈哈大笑道:“這有何妨,将軍乃是一心一意為國為民,在下身為晉北城郡守,理應唯将軍馬首是瞻,本郡再敬将軍一杯!祝将軍旗開得勝!”
“借大人吉言!”謝明昭笑着飲盡。
“哈哈哈将軍果然好酒量!”郡守大人環顧四下,笑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道:“今天這宴席的風頭可全讓将軍和小公子二人搶去了!”
謝明昭笑笑,轉頭對旁邊發呆的南元煜道:“阿煜,可有看上的?”
“......什麽?”南元煜正盯着盤子裏的羊排發呆,總覺得膻味有點重,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試着做點吃食,就聽見謝明昭與他說話,語氣還這麽——古怪。擡起頭,再看看那個笑的臉上的肉都在抖的郡守大人,腦中似乎閃過什麽,但是太快了,沒抓住。
謝明昭便好心地又重複了一遍,“我說,這裏的女子你可有喜歡的,有的話也可以挑一個——”
“謝——将軍!”南元煜一愣,刷的一下站起身,只覺得一股怒氣立時湧上頭,幾乎下意識的就要喊出對方的名諱,卻眼角餘光掃過郡守微微瞪大的眼時強行按捺住。“将軍,阿煜年紀還小,就——不必了。”他咬咬牙,看着在郡守示意下走到謝明昭身側依偎着他坐下的那個紅衣美豔舞女,別過頭去,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才道:“我忽然覺得有些頭暈,請将軍允許我下行告退。”說罷也不等謝明昭回答,猛地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這個男人!謝明昭,謝明昭,你好得很!
想要快活,那便快活去吧!
一路跑到外面的南元煜忽然停住腳。片刻,他慢慢回過頭,然而後面并沒有人追出來,大廳裏的歡聲笑語依然繼續着,屋外卻像是另一個世界,安靜,空曠。
憤恨地拽下腰間懸挂的玉佩,原以為是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到頭來卻不過是,一場自以為是的自作多情而已。
郡守大人看了看忽然跑出去的少年,又看了看正細細品嘗杯中美酒地謝明昭,不由道:“将軍,小公子一個人跑出去怕——”
“郡守大人說的是。”謝明昭放下酒杯,站起身,也不理會旁邊那一直癡癡望着自己的舞姬,随意地拂了下衣袍,像是拂去上面不經意沾上的塵埃一般。淡淡一笑,拱手道:“小孩子不懂事,都怪我,平日裏把他慣壞了,這便去找他回來好好教訓一番才行。還望郡守大人勿怪。”
郡守微微一愣道:“哪裏哪裏,将軍,本郡膝下尚有——”
“大人。”謝明昭揚眉,打斷了他的話。“在下實在放心不下阿煜,若是有其他與軍情有關之事,改日再來與郡守大人商讨。如此就先行離去了。”言罷也不等郡守再開口,示意高曲跟上,大步朝外走去。沿途一衆被郡守叫來的當地有名望之人都紛紛起身目送他離去,又一臉驚訝莫名的望向還坐在席上的郡守大人。
“大人。”旁邊中年男子走上前來,俯身。
“嗯?”
“小姐方才派人傳話過來,說——”
謝明昭離開後,郡守的笑容也一瞬間消失不見了,聞言只揮了下手,“讓她安心在家待着,我現在沒空理會她的事。”
“是,屬下知道了。”
謝明昭騎着馬,慢悠悠地在街上走着,身後跟着的是沉默寡言的高曲,這會兒卻忽然開口道:“你應該還在席上。”
“我知道。”謝明昭道,
“......”高曲沒說話,只是微微蹙眉,顯然是對他的回答并不滿意。
謝明昭輕嘆一口氣道:“算了,且先走這一步看看吧。”
正說着,謝明昭忽然勒住馬缰繩,停了下來。
高曲往前探身一看,然後輕輕一拽缰繩,往後退了好幾步,直到連人帶馬都退入夜色中。
南元煜從郡守府裏跑出來,身後也沒跟個人,一路沒頭蒼蠅似得亂撞一氣,等回過神來,已經不知身在何處了。
看看四周,街市上冷冷清清,只家家戶戶門口點着一盞昏黃微弱的燈,原就有些憋悶的心愈發的覺得凄涼了,正在心裏大罵謝明昭,鼻尖微動,聞到一陣熟悉的香氣。
循着味道往旁邊走了幾步,就看到一個老漢正佝偻着身子推着車往這邊走來。
那車上也不是別的什麽稀奇物,不過是幾個剩下的烤地瓜。但對于此刻腹中空空的南元煜來說,卻是在美味不過的了,立刻走上前去,身上僅剩的幾個銅板将将夠買一個烤地瓜。倒是老漢見他衣着華貴,臉卻稚嫩清秀,神色又十分不郁。于是猜測這大概是哪家的小公子,與家裏人賭氣自己跑了出來。一時也覺得有些可憐,便又送了他一個地瓜。南元煜連聲道謝,忙捧了地瓜,也顧不得衣服新不新,地上髒不髒了,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所以當謝明昭騎着馬行至這裏時,便只看到将穿着華貴錦緞的清貴小公子,這會兒衣袖卷到手肘,毫無形象可言的坐在不知誰家門口的臺階上,雙手捧着一個烤地瓜,埋頭吃的不亦樂乎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對于吃貨來說,天大地大,肚子最大!要吃就吃好的,吃醋是什麽鬼,不吃!我們不吃!
☆、告白
南元煜似有所感地擡起頭,看着騎在高頭大馬上,隐在忽明忽暗地火光下看不清神色的男人。
“......你。”
謝明昭沒動。
南元煜把嘴裏的地瓜吞下肚,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舉起手中的半個啃得面目全非的地瓜。“要來一個嘗嘗嗎,很甜。”
賣地瓜的老漢早就被謝明昭的氣勢吓得縮在一旁不敢說話,見這小公子一點也不怕,反而上前去搭話,就是怎麽聽着像是腦袋不大好使的樣子?
謝明昭的目光落在他嘴角處,俊眉不禁抽了抽。南元煜忙伸手擦了一把,後者的眼神反而愈發暗了幾分。
良久,謝明昭嘆氣,伸手。“上來,我們回去。”
南元煜‘哦’一聲,抓住他的手,謝明昭瞬間就後悔了,手心黏黏糊糊地是個什麽鬼?盯着南元煜看了半天,咬牙:“好吃嗎?”
“好吃!這位大爺烤的地瓜特別松軟香甜,可惜沒有了。”他坐到謝明昭身前,探身出去道:“大爺,您明天還出攤嗎?”
老漢諾諾地道:“......出的。”
“那好,那你明天給我留五個吧,傍晚時候我讓人過來拿,還在這裏。”南元煜說完又伸手往謝明昭懷裏摸去。
謝明昭一把抓住他髒兮兮的小手,“做什麽?”
“給銀子啊!總不能吃了不付賬。”南元煜瞪大眼道。
謝明昭挑眉,“你的月錢呢?”
“哎呀幹嘛算的那麽清楚,反正我現在吃你的住你的睡——唔。”瞪圓眼睛,一臉天真,怎麽了?
謝明昭沖高曲那邊看了眼,後者十分有眼力的忙甩了一錠銀子丢到老漢懷中。
“可以走了嗎。”
南元煜沖老漢揮揮手。“走吧。”
回去的路上,謝明昭走的很慢,南元煜倒是也無所謂,他剛才在吃東西的時候忽然想通了一些事。所以這會兒面對謝明昭,也不會再覺得不自在了,還有心情哼着小曲,晃晃腿。
“很高興?”謝明昭揚眉,不解道:“先前在席上,為何發火離開?”
沒有任何調子的小曲停了下,南元煜仰頭望着夜空,許久,他微微往後一靠,靠在了謝明昭胸膛上,道:“将軍,你看,今晚的月色真美。”
謝明昭心中一動,下巴剛好抵在對方毛茸茸的腦袋上,輕輕一笑道:“确實很美。”
“将軍!”前方忽然有人疾馳而來,聽聲音像是高歌。
待人到了面前一看,果然是他。
高歌翻身下馬,屈膝欲跪,被謝明昭打斷。“什麽事?”
“軍情有變,廉先生請您速回大營議事!”
南元煜一個激靈,謝明昭伸手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按,“我知道了,這就回去。”
終于,要開戰了嗎?
來了晉北這幾日,因西乾號稱的十五萬大軍沒有任何動靜,只是與南晉遙遙相持着,被晉北城百姓安然若素的氛圍感染,南元煜都快忘記他們來此的目的是什麽了。
直至今日,他才想起來,他來這裏,原是因為西乾陳兵于此,欲與南晉開戰。
謝明昭當即也不耽擱,帶着高歌高曲兄弟一路疾馳回到大營,讓高曲帶着南元煜回到營帳中,便轉身去了中軍帳與廉憲等副将議事。
大營中的氣氛也比先前更加緊張了,處處可見增派的巡邏士兵,持着長矛不間斷的巡邏。
南元煜看了一會兒,便走進帳中,高曲卻沒跟着進來,只在營帳外候着。
他環顧四下,之前沒寫完的大字還在矮幾上放着——等等,那是什麽?
走到矮幾旁,俯身将上面多出來的一張紙條拿起來,展開,南元煜神色一變。
上面只有八個字——計劃生變,中斷聯絡。
最後留了一個标記,是趙老三曾千叮咛萬囑咐過他要記住的。
看來這字條是趙老三的人送進來的,他居然連這裏都安插了人手。南元煜将紙條一點一點在蠟燭搖曳的火光中燃盡,怔怔然發了會兒呆,然後坐回了矮幾前,重新拿起了毛筆。
高曲鼻尖微微抽動,卻最終沒有進入帳中,只是依舊沉默的望着遠處夜色下顯露出巨大輪廓的山巒。
在看謝明昭這裏,廉憲終于見到謝明昭,手裏舉着一封信,快步迎了上來。“将軍,霜城來報,那邊有異動!”
“霜城?”謝明昭接過那封信,從頭到尾一目十行的掃過,蹙眉:“竟是雪國。”
“看來之前将軍說的沒錯,西乾這次雖然來勢洶洶,做足了要拿下晉北的姿态,背後卻是與其他國勾結在一起,這個他國如今看來,十之八、九就是雪國了。”廉憲道。
謝明昭走到沙盤前,其他人都圍了上來。其中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嚷道:“将軍,放才軍師說,這群蠻子竟是跟雪國的妖人勾結在一起要對咱們南晉不利呢!我看咱們也別等了,直接沖上去殺他們個片甲不留!我定要活捉了那木塔把他掉在城樓上風幹了給雪國妖人一個下馬威!”
“王四和!閉嘴!”旁邊又有一身材消瘦之人一拳頭砸在他肩膀上,呵斥道。“要怎麽做,将軍自有論斷!”
“是啊!将軍,你說,咱們該怎麽做,我們都聽你的!”
其他人也都附聲說道。
謝明昭對廉憲道:“可有告知霜城軍?”
因雪國與南晉隔着連綿的雪山,有近百年未曾發生過戰争了,所以朝廷在那邊只單獨設立了一個五千人的霜城軍,都是早些年從各地招去屯田墾荒的農戶,和當地原有的軍隊在一起,将将湊夠了一個五千人的隊伍而已,卻幾乎沒有任何戰力。因此如若雪國此次有備而來,霜城必定抵擋不住。
廉憲道:“收到消息後我便立刻告知了那邊守将柳大人。”
“柳子卿?”謝明昭笑道,“我還想怎麽這次回京都沒有瞧見他,想不到他竟是去了那裏。”
“柳大人雖然出身文官世家,但他卻在外學了一身好本領,前年還考了武狀元。聖上也曾誇他文武雙全。”廉憲頓了頓道:“只是後來不知為何,我聽說,他是自己親自去求的聖上将他派去霜城。”
“哦?”謝明昭食指點了點霜城的位置,奇道:“我記得,他跟左相家的大公子關系不錯。”
“将軍竟不知嗎,去歲就因為與左相家公子當街大打出手,兩人斷了往來,柳大人才跟聖上讨了這個霜城守備的官職走馬上任去的。”
謝明昭一臉玩味道:“有意思,他們二人那些年好的恨不能穿一條褲子,如今說翻臉就翻臉。”
廉憲也笑道:“這還不止,京都都流傳,說是楚柳兩位公子同時看上了一個戲子,互不退讓這才起了矛盾。”
“戲子?什麽樣的戲子居然有這樣的魅力。”謝明昭興味十足地道。
廉憲摩挲着下巴,回憶了下慢慢說道:“我倒是見過一次,如今想來,那眉眼,隐約倒是有些熟悉。”
“哦?”謝明昭挑眉,“廉先生過目不忘,可是想起誰來了?”
廉憲微微眯起眼,“是......阿煜。”
謝明昭手指一頓,片刻,微微勾起唇角道:“是......麽?”
作者有話要說: 在這裏跟親耐滴大家說一下,因三次元有些事,所以最近幾天本文要隔日更啦!
求親耐滴們千萬不要抛棄我啊!!!!(回音傳出千裏之外)
PS:又用了這個表白老梗喲西~不了解的小天使可以搜一搜這個【今夜月色真美——夏目漱石】
☆、隐情01
天漢十六年九月初,西乾大将木那塔率十五萬大軍壓陣,兵臨晉北城下,卻遲遲未有所動。
中旬,朝廷封謝明昭為征北大将軍,領五千精兵從京都出發,七日趕至千裏之外的晉北城。
九月二十,謝明昭接到密報,西乾與雪國聯盟,以十五萬大軍将南晉大部分兵力引至晉北,連帶西南數萬大軍也不敢妄動。而雪國卻從北邊雪山中殺出一支奇兵,意圖突襲防護松懈地霜城。
接到密報後,謝明昭第一時間派人快馬傳信與霜城軍守備柳子卿,讓對方早作防範。
密信發出不過兩日,位于晉北城外的西乾大軍卻突然開始攻城。
晉北城原守軍加上謝明昭從京都帶來的精兵共有六萬兵馬,與西乾號稱的十五萬大軍相差一半不止。盡管形勢如此危機,離晉北最近的西南王卻始終未曾收到來自于親外孫,如今的征北大将軍謝明昭的求援。
“爹!”孔武有力的中年男子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瞪着眼罵道:“正則那個小混蛋到底是怎麽想的!我們的信送去沒有十封也有九封了,可那小子居然随意敷衍的回了句不痛不癢的什麽有需要的話一定會來找我們。您聽聽,這像話嗎啊!”
西南王年過六旬,但近些年西南少有戰事,又是天高皇帝遠,漸漸的,那身曾在戰場上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氣早已消散,只留下對權利的癡妄與滋生的野心。
撫了撫胡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西南王意味深長地笑道:“正則年紀還小,年輕人嘛,總是要吃一番苦頭才會清楚。有些事,還是得依靠長輩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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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則?”南元煜歪歪頭,目光瞥向旁邊正檢查他這幾日作業的英俊青年,後者擡頭目光對他對上,玩味的一笑。南元煜渾身一個激靈,無語道:“怎麽看,這家夥也跟公正而有法則這種形容對不上號吧,這是誰起的?”眼神是得有多瞎才能對着一個整天只知道沖別人放點的桃花眼起這麽正氣凜然的字啊!
“這.....”高歌看看謝明昭,見自家将軍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把真相講出來,便恭恭敬敬的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