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九死一生
兩個黑衣人繞至裴川身後,等着黑衣女子下令動手殺了他。
“唉——”黑衣女子故作可惜,“誰會想到叱咤風雲的南臨世子竟會為了護住一個女人而落到任人宰割的下場,不過你放心,看在你這麽癡情的份上,我可以給你個痛快!”
她擡起另一只手,示意那二人動手,眼看着他們提起劍,說時遲那時快,崔琰好像明白了什麽,她從袖中抽出一根銀針不管不顧地向着黑衣女子刺去,也不知刺在了什麽地方,她趁着她叫痛的瞬間奪了劍架在自己頸間。
“叫他們放了他!”她以自己的命威脅對方。
“賤人!”黑衣女子被針刺中正吃痛,“真是笑話,你是被吓瘋了麽?你也是要死的,竟還用自己來威脅我。”
“不,”崔琰冷冷地道,“你三番五次針對我,可是你從沒有殺我,方才你也說了,你的主人要你将活的我帶回去。如果我沒有猜錯,跟我中的蠱相關是不是?”見她還是向前逼近,“不要過來!”她用力将刀往脖子送了下,雪白的脖頸便被劃傷,鮮紅的血滲出來。
“若你帶回去的是我的屍體,想必你的主人就會殺了你,這點其實你很清楚。”她飛快地轉頭看了眼裴川,毫不畏懼地接着說道。
黑衣女子恨恨地看着她,顯然不甘心就這樣輸在一個一點武功都沒有的女子手上。她想了下,最終還是示意将裴川放了,所有人往後退。
崔琰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刻不敢将刀從脖子上移開,是以刀口又加深了幾分。她慢慢地一步一步退到裴川身邊,艱難地扶起他一同往後退,直到無路可退。
崔琰往後看了眼,是懸崖!她看向裴川,他借着月色向後看了下,扭頭看她,“怕嗎?”
她搖頭,眼中無懼無畏,她相信他,一如從前。她扔了劍,緊緊抱着他。他笑了,也緊緊地摟着她。二人就這麽縱身跳下去,沒有一絲猶疑。
她躲在他懷裏,只聽得耳邊風呼呼地吹,接着便短暫地失去了知覺。再醒來時,她發現他們已經到了崖底,裴川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她幾乎是爬到他身邊,他的傷口還在流血,剛才跳下懸崖的時候肯定沒少動用內力,所以情況更加糟糕。
“裴長寧。”她輕輕喚着他,月光下可見他臉色蒼白得可怕。她忘記了身上的一切疼痛,将他扶起靠在一棵大樹上,取出一粒丸藥給他服下。
接着,她将他後背的兩支飛镖拔出,還好這兩處傷口紮得不深,飛镖上也沒有毒,又将他衣服解開,從懷中取出幾株蘿黃,真是萬分慶幸最終還是買下了它們,這對治外傷止血有奇效。
她先掐下一小朵一小朵的黃花讓他含在嘴裏,接着撕下葉子敷在他的幾處傷口,沒有繃帶,便撕開自己的裙子給他把傷口纏好。傷口包紮好後,她盯着看了許久,裙布上沒有新的血跡滲出來,血是止住了。再把了脈,脈象也很平穩,她這才徹底松了口氣。
再過了會,他悠悠醒轉,“你醒了。”她笑道。
“你沒事吧?”他啞着嗓子問,一眼便瞧見她頸間刺目的紅色,伸手要去摸。
“沒事。”她嘴上說沒事,其實全身的疼痛随着他的清醒一起襲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雜亂急促的腳步聲,是那夥人繞道追來了。他如今行動不便,被找到是遲早的事。
她低着頭,再擡頭時眼裏噙着淚,他瞧見了一陣心驚,心中隐隐覺得不好。還未開口,只見她伸手撫摸着他的臉,然後順着臉慢慢向下,下颌、脖子……
突然,他覺得頸間微微地刺痛,接着全身上下都動彈不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他瞬間明白了自己的不安來自何處。
她拔出他天牖穴間的銀針,定定地看着他,強忍着的淚終于從眼裏滑落,一夜的擔憂、害怕、驚慌終于都化作無盡的不舍,随着淚水傾瀉而出。
“對不起,我控制不住自己跟你生氣,我告訴自己不應該随意懷疑你,崔璎、陳墨言,他們也有殺了我的可能,可是我從不将他們放下心上。可是你不一樣,你是裴長寧啊……從前,我跟在你身後走了多少路,我們一起經歷了多少事情……我生氣,氣你為什麽不來帶我走,氣你若是不想娶我為什麽不跟我明說,氣你怎麽偏偏就是裴川。可是,我不再對你有任何的懷疑,因為,今天,我找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她似乎還有很多話要說,可是卻泣不成聲,“我暫時封了你的天牖穴,半個時辰後你便能動,想來那時林大人他們也會找到你了。”
她取出一個藥瓶,将藥瓶裏的驅蟲的藥粉繞着他撒了一圈,又蹲下,從懷中摸出一個不太成型的木雕像,“這個小人兒是你,我從未做過這種事情,雕得不好……桑玉說可以消災祈福,希望你……一世長寧……”
她将小小的木雕像塞在他手裏,接着顫抖着捧起他的手,輕輕吻了下他的手背,淚水滴落在上面,打濕了剛剛幹涸的血跡。
他動彈不得,只能睜着眼看她,素來沉如寒潭的眼眸裏瞬間閃過千百種心緒,比風雨中翻湧的浪濤還要激烈,驚駭、慌亂、震驚……最後統統都化作欲泣無淚的乞求。
那夥人的動靜愈來愈近,她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用枝葉蓋在他身上,便頭也不回地跑開去。他絕望地閉上眼睛,聽得漸行漸遠的追趕聲,“在那裏,追!”
崔琰拼命地跑,拼命地跑,跑得越遠,他們就離他越遠。可是,她突然就跑不動了,她呼吸不上來,她渾身疼,她冷……
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崔琰覺得自己像是死了很多次,每次蠱毒發作,侵骨的寒冷一點點蔓延全身,伴随着身體一點點地不能動彈,再厚的衾被都不能給她絲毫溫暖。最可怕的是,整個過程裏,她的意識始終是清醒着的,那種感覺就像是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比她真正經歷的那次死亡更加令人絕望。
然而這一次,她因為舊傷發作,疼得昏過去,反而少經歷了一次眼看着生命逝去的絕望。她只記得她在引開那群殺手的時候蠱毒發作,隐隐覺得自己像是被抓住,然後世界在經歷了一次混亂嘈雜後又突然安靜了下來。
再次醒來,她覺得眼睛腫脹酸澀,緩緩睜開來,朦胧中見床沿的另一頭坐着個人,即便看不清,她也知道是誰。
過了會,那個模糊的身影漸漸清晰起來,是裴川,他換了衣服,恢複了平日幹練整潔的樣子,松弛地靠在床邊,除了臉色依舊有些發白,看不出身受重傷。
自昨夜被救至現在,他就像這樣守着她,看着她一點一點被寒冷侵蝕而心如刀割。他們遇險的一幕幕不斷在腦中閃過,她以死相拼只為保他性命,她毫無保留地相信他而奮不顧身地同他躍下山崖,她聲淚俱下對他說的那番話,她塞進他手中的木雕,她最後留在他手背的吻……
見她起身坐起來,他趕忙拿起大氅給她披上,傷太重,動作并不利索。
“我記得……”崔琰用手輕輕捶着腦門,很是茫然地看着他。
“是無回他們救了你。前幾日我給他捎信,讓他帶幾個暗衛到南夷來,昨晚剛趕到就遇到你被人追着跑,就出手救了你。”裴川向她解釋。
她還不是很清醒,想了下才記起雙元曾經說過無回是他最得力的暗衛。
她還在努力回想着昨晚的事情,想着想着,突然就紅了臉,從面頰一直到脖子。昨晚她抱着必死的決心去為他引開那些殺手,所以才将積壓在心裏許久的話一股腦地說出來,可是現在……
他無聲地笑了,可很快便又想起那些驚險的瞬間,“你記住,”一陣後怕之後他道,“以後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你都不要用你的命換我的命。”
她沒有應聲,依然低着頭,臉上的紅暈久久沒有散去。
這時,門被推開一個縫,林秋寒不知道崔琰醒了,是以只透過那個縫示意裴川出去。
“我去去就來。”他道,“對了,迷亭先生也随無回一道來了。”
不等他掩上門,林秋寒就急不可耐地告訴他:“我終于想起來那個聖女是誰了!”
“誰?”他壓低了聲音,和林秋寒走到了別處。
“你還記得八年前工部侍郎孫肖貪墨一案嗎?”林秋寒問。
他不過略微想了下,便點頭道:“當年荊南河口決堤,因為事态緊急,先帝便命工部派人前去監修河堤,此人便是孫肖。不料河堤剛剛修好未滿一個月就再次潰壩,荊南百姓為此遭受了更大的災難。先帝大怒,覺得其中必有蹊跷,最後查出是孫肖從中貪墨了部分修堤銀,才導致堤壩粗制濫造、不堪一擊。”
“這個孫肖犯了罪,但先帝仁慈,念他一向恭謹奉公,就賜其自缢,并未連帶家人。”林秋寒接口道。
“那麽這個聖女便是孫肖的後人?”裴川猜測道。
“哎!對了!”
“你可肯定?她是京城人氏,怎麽到了這裏?”他有些不信。
林秋寒顯然不滿他對自己的懷疑,“你別小看人嘛!我這記人記事的本領雖不比你,可那也還算可以吧?你聽我說,那時我們小,男娃女娃間也不避諱,這個孫肖的夫人曾經帶着孫家的小姐去拜會過我娘,所以我見過這個女孩兒。如今雖然大了,長得更加标致了些,可是相貌并未大改。”
裴川依舊表示不能完全相信,“這世上相貌相像再尋常不過了。”
“唉……”林秋寒急了,“我敢肯定!我以青烏劍的名義起誓,這個聖女就是孫家那個女孩兒。”
裴川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他小時候對着女孩子就犯臉盲,不管醜的美的在他眼裏都一個樣,“她是做了什麽事情讓你對她印象如此深刻?”這樣想着便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
他有些喪氣,知他者唯有裴川,“她……打過我……難怪最後還成了殺手,小時候就兇!”
只聽裴川“切”了一聲,“沒出息。”
短暫的丢臉之後,林秋寒就無視他的鄙夷,很快又挑着眉笑道:“最最關鍵的是,你不是讓我近距離接觸了一下她嗎?我注意到她左手的虎口間有一顆痣。是她沒錯,當年她打我的那只手虎口間就有一顆痣,沒跑……”
聞言,裴川斂眉想了會,忽地一陣輕咳,扯着傷口鑽心地疼,“既然真是孫家的女兒,怎麽會流落到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