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段時間京都封鎖城門,城外數個白色氈包都籠罩着陰暗,一圈栅欄把氈包包裹在內,相隔五米處便有帶着白色棉布口罩的士兵把守。
蘇依依以防有傻子不要命的誤闖隔離區,便在木板在上面畫了一個紅色骷髅的圖案,立在人們想要進城的必經之路。
疫區的範圍很大,前對着城門口,後對背對着樂集山。
山腳下被挖了一個坑,每天都在燃燒着黑煙,了解的人都清楚,每天都有十幾個因流感自身免疫力不足,而導致器官衰竭的人死去。
京都內的人每日看着籠罩在城外上空的黑煙都膽戰心驚,遠處看就像人間的閻王殿,而薊禾在裏面救死扶傷卻被他們稱之為活閻王。
民間大夫來了之後總算是沒那麽忙,太醫院那幾位親自看了焚屍現場也安靜了許多,蘇依依也終于能睡個好覺。
之前在寺廟的那對祖孫兩人病情有所緩和,奶奶依舊躺在病床上,一天也就能清醒五個時辰罷,而那小男孩在大夫的診斷下,已經可以下地走路到處逛逛了,但不能出這一個隔離圈。
小男孩長得乖巧,還沒長開,衆人從他的底子便看出他以後必定是才貌雙絕的男子,而後他除了親自照顧祖母以外便經常幫大夫的忙,十分勤快,便也一一知道了小男孩的名字——栾承。
戌時,天将黑未黑,萬物朦胧,天地之間只剩一片混沌,氈包也內也紛紛點起了蠟燭。
栾承坐在祖母的床頭前,神色哀傷,她每日清醒的時間愈發短暫,栾承每每都在想,家已經沒了,應該何去何從。
一擡頭便見到一個穿着白色胖胖防護服的身影從門口快步路過,栾承直起身子,便看見他身後用藍草撚成的汁液,靛藍色的“闫裴”二字,這他聽薊醫官說過為了防止認錯人。
所有大夫裏面就屬闫裴和薊禾最忙,經常找不見人影。
聽祖母說他是薊醫官親自救回來的,祖母讓他一定要好好感謝人家。但栾承每次見到薊禾他都是在忙,不敢上前打擾,只能在旁邊看着,住在氈包已有月餘,栾承卻從來沒和薊禾講過話。
這次碰到了闫裴,跟着他說不定能找到薊禾休息的地方,于是栾承覺得這個想法不錯,便跟在闫裴的後頭,只是卻沒想到,進了煎藥房。
濃重的藥材味,苦澀中令人舌頭發麻,栾承對這味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他也喝了這個藥半月有餘。
闫裴正在抄寫薊禾給的病例和藥方,打算等這時疫結束,好好研究,然後在師父面前炫耀一番,引誘他回來。
聽到身後有人進來的聲響,闫裴以為時其他大夫要來拿藥,便頭也不回,指了指在砂鍋上炖的藥:“還沒熬好,再等一會。”
栾承腳步一頓,了然是闫裴認錯人了,便湊近他的身邊想問問薊禾在哪。
只是他還沒開口就見到闫裴抄錯藥了,桌子太高,他踮起腳伸出小短手:“闫大夫,這個藥你抄錯了,是金銀花不是山銀花。”
闫裴認真對了一下,這才看出來:“哦,對對對。”他拍了拍胸口,差點抄錯了。
薊禾毛筆用的不順再加上她有時候懶,會寫連筆字,字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的懂,闫裴跟在他身後月餘也只能認個大概。
瞥見是一個白白嫩嫩的小手指出來,不由得轉頭看了一眼,見到是栾承,有些意外地挑眉“哎,你會認字啊。”
栾承笑了笑:“我祖母教我的。”
闫裴見他可愛,想隔着口罩捏捏他的臉,手剛伸出去想到自己身上還穿着防護服,都是病菌太髒了,便收回手,有些嫌棄地說道:“薊禾字這麽醜,你也看的懂啊?”
栾承聽不得闫裴說薊禾壞話,手便叉着腰:“闫大夫胡說,薊醫官的字只有聰明地人才看得懂,你不聰明。”
“......”闫裴有些許無奈,但還是忍不住笑了笑,這小子還真會抱大腿啊:“孺子可教也。”
闫裴剛想和栾承再聊聊,門外就傳來士兵驚慌的聲音:“闫大夫,6床暈過去了。”
“來了。”闫裴收起藥方,站起來欲出門,但又看了看正在煎的藥,有些糾結“這…”
栾承見狀看着闫裴:“闫大夫,我幫你看着吧。”
闫裴挑眉,心裏不由得再感嘆一句,這小子實在乖:“好嘞,真乖,一定要看住啊,別燒幹了。”
栾承點點頭。
闫裴下午一直忙着,而蘇依依太累了,沒有鬧鐘,也沒有人敢叫她,便一直睡到了亥時。
她起來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月亮藏匿起來,蘇依依房間沒點蠟燭,伸手不見五指,隐約還能聽到後山樹葉嘩嘩的聲響。
蘇依依實在無奈,沒想到睡這麽久,打了井水,洗了把臉,冷的渾身一激靈,瞬間清醒。
她做好準備工作,帶上口罩手套,穿上防護服,又是悶熱的感覺,打算先去煎藥房看一下藥煎的如何。
“闫裴,你…”蘇依依剛進門,看到一個小孩子就懵了一下,他帶着這口罩看不清容顏,搬着小椅子,耷拉着腦袋,拿着小扇子坐在砂鍋旁,慢慢地扇着。
或許是扇地久了,手有些發抖,但他還是不肯放棄。蘇依依感覺好像有些眼熟,便問道“咦?闫裴你怎麽縮水了?這也太小了吧?我要找林柯一起過來嘲笑你。”
“.......”
栾承見了薊禾好多次,所以他一進來,看到她透亮的眼睛便立馬認出來,還沒等他開心一陣,就聽到後來的話,有些颠覆薊禾在他心中的形象,有些懷疑自己認錯人了:“是薊醫官嗎?”
“啊,對。你是?”蘇依依見小孩子的臉差點裂開,忍俊不禁,又恢複了嚴肅地神情。
栾承這才确定是薊禾,有些緊張還有點激動,不敢靠近:“就是前幾天在永福寺的那個,我和祖母。”然後又指了指再他面前炖藥的砂鍋:“闫大夫去治病了。”
蘇依依“啊。”了一聲,這才想起來這對祖孫。
她看到栾承純白棉布的口罩有些發黃,還起了球,便從桌子底下拿出藥箱,打開,蹲下來放他面前:“闫裴真是的,口罩都不給你換一個。來,我帶着手套不方便,你自己帶上。”
栾承見薊禾蹲下來,下意識站起來,連忙擺擺手:“薊醫官,不用,我這還能用,留給需要的人吧。你和闫大夫還有其他大夫都很辛苦。”
蘇依依無奈:“口罩有的,該換還是得換,不然又感染了怎麽辦?我還得費力氣再給你治一次?”
栾承撇了撇嘴,點點頭,自己乖乖帶上了口罩。
蘇依依又給栾承檢查了一番,依舊有些輕微的咳嗽,但沒發熱。
八歲小孩免疫能力雖不如青少年時期,但還是不錯的:“你的病恢複的差不多,口罩每天都要換,沒有的話明早再來找我要,然後記得勤洗手。”
說到洗手這個事,栾承就很激動,薊禾教給病人的方法,他看一遍就學會了:“我知道,七步洗手法。”
薊禾笑了笑:“嗯,真乖。”
“薊禾,你上輩子是困死的嗎?我腿都要跑斷了,你還睡!第二天的太陽都快升起來了!”
闫裴一閑下手中的事,立馬沖到薊禾房間大罵,整個氈包都回蕩着他怒氣沖沖的聲音,掀開簾子,發現裏面空無一人,愣了一會,就更生氣了:“咦?人呢?薊禾!”
蘇依依的房間離煎藥房不遠,她和栾承聽到這些話兩人面面相觑:“......”
栾承有些尴尬地撓撓頭:“薊醫官,你去忙吧,我可以幫你看着。”
蘇依依在小朋友面前失了形象,雖然她好像也沒有什麽形象可言,但還是恨不得把闫裴拉出去打一架,舔了舔唇:“行。注意安全,不要被燙着了。”
“薊禾...”
蘇依依從煎藥房出來,就見到闫裴到處喊她,找就算了,她實在不明白闫裴為什麽要對着飯桶和垃圾桶喊她的名字,這人是不是有病?
蘇依依耳邊都是闫裴的鬼叫,第一次覺得薊禾這名字好難聽。
她皺眉,踢了一下闫裴的腿“行了,你叫魂呢,叫你爹我幹嘛?”
闫裴翻了個白眼:“也不怕我爹過來捶你。”
蘇依依笑笑:“那你自己說闫國公要是知道自己寶貝兒子在這會先捶我還是先抓你回去□□?”
闫裴:“.......”
猜都不用猜肯定先把他抓回家。
蘇依依見他不說話,果然是想通了,踢了他屁股一腳:“是吧,乖兒子,叫聲爹爹聽。可能到時候你親爹抓你回去我會給你求個情,比如叫他下手輕點不要打臉,打屁股。”
“......”闫裴感覺自己一口血都要噴出來,卡在喉嚨不上不下:“你給我滾!”
蘇依依在一旁笑到直不起腰,穿着防護服差點沒憋死過去。
周圍人見到闫裴黑着臉就都已經不當新鮮事了,要是哪天薊禾不氣闫裴那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