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隆治年十五年,三月初一,東順十萬大軍力挽狂瀾,以少勝多打敗北榮國,從天水河凱旋。
三天後抵達京都。
還未到達城內,就在城門口被人群堵的水洩不通。
一位衣衫褴褛,白發婆娑的老婆婆,手裏抱着一個滿臉通紅,不省人事,莫約七八歲的小男孩。
老婆婆跪地,雙手合十在顫抖,雙眼通紅,已經哭到沒有淚水,她拉着前方士兵的褲腿:“救救我的孫子吧,求求官爺。”
這個士兵乃禦林軍領頭将軍,是皇上親自選出來為衛遲接風洗塵的,結果被一群難民攔住。
他絲毫不帶一起憐憫,踢開老婆婆:“知道這誰的車嗎?都敢攔。”
老婆婆護着孫子,但自己的頭撞到了一旁的木樁上,額頭的血順着臉頰流下,滴在泥土裏。
但她仿佛沒感受到疼痛一般,依舊跪爬上前,朝着後面的馬車磕頭:“求求你了,求求。”
而坐在馬車上正是衛遲一行三人,蘇依依也在其中,她看到這一幕,心都在發顫,掀開簾子想下車給老婆婆醫治。
結果被闫裴拉住了衣擺:“哎,別去。”
蘇依依疑惑地看着他,都說醫者仁心,闫裴身為一個醫者難不成連最起碼的仁慈之心都沒有?
闫裴見蘇依依的神情就知道他又在心裏罵他了,解釋道:“這些都是這次洪澇中的難民。”
蘇依依點點頭,她知道啊,從他們身上沾染的泥濘,就知道他們是這次洪澇的幸存者:“為何不讓他們進城?”
闫裴看到老婆婆的傷口,滿含淚水的眼,也是不忍心,用扇子擋着自己的眼睛:“難民數以計百,如果讓他們都進京,京內人怎麽生活?而且這種難民聚集很容易爆發瘟疫。”
闫裴說的是沒錯,即使是蘇依依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來處理這件事,但絕對不會丢下這些人不管:“那也不能把他們就這樣丢在城外啊?活生生的人命。”
衛遲一路上都在閉目養神,聽到蘇依依的話,睜開了眼,嘲諷地看着他:“你又不是觀音菩薩,沒能力就別普度衆生。你救了一個,他們非但不會感激你,還會得寸進尺,讓你救其他人否則就會連着你祖宗十八代一起罵,人性就是如此。”
蘇依依咬咬唇,她不明白。之前錢富貴說衛遲可憐那些因為戰争失去家園的孩子而收留他們,現如今卻說出這種話,她到底該信誰?衛遲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活了二十六年她突然有些看不懂面前這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了。
闫裴感覺到氛圍不太對,擺擺扇子,指了指衛遲對蘇依依說:“你別介意,他之前…”
衛遲喝住:“闫裴!”
闫裴意識到自己差點說漏嘴,瞬間用扇子捂住,十分可憐的說:“反正你要是不想背負上罵名最好別去,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蘇依依沉默不語,掀開車窗的簾子。馬車緩慢駛進京都,而老婆婆依舊在磕頭,人影變小,一個拐彎便消失在視線中。
生長在戰亂中的她,其實并不是一個樂善好施的人,金三角那種地方,從來都是适者生存,她在戰争中曾碰見過無數這種人,從來都沒有動過恻隐之心。
可這次她看着老婆婆心裏很難受,或許是羨慕那個小男孩吧,不管是在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沒有過親生父母的疼愛,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從來都不在她身邊,可能她真的命不好。
*
從城門進,沿着街道直走,穿過集市便到皇宮門口。
一路上的百姓看到馬車上挂着“衛”字的牌子停下腳步在街邊探頭看。
每次衛遲打勝仗歸來都是這一幅景象,他和闫裴都習慣了,但蘇依依第一次被這麽多人注視,有些心潮澎湃,剛才心裏的難受忘的一幹二淨。
印象裏原主蘇依依也被蘇昭保護的很好,從來沒出過天水村,第一次來到京都,看到繁華的景象,有些小激動。
有個別姑娘,帶着面紗,手裏捧着幾束花。見到蘇依依把窗簾子掀開,便把花從窗戶中丢進去。
蘇依依看着熱鬧,突然的一束花砸在她臉上,把她砸得一愣一愣的。
見那些姑娘透過她身後看着衛遲,眼神流露出十分嬌羞的神情,蘇依依瞬間了然。
她把花整理好,湊到衛遲面前,調侃道:“呦,我們少将軍桃花可真旺。”
衛遲皺眉,猛的向後躲,瞪了蘇依依一眼,開始打噴嚏。
闫裴也被蘇依依吓個半死,拿扇子擋走了花束:“薊禾,衛遲他碰不得花。”
蘇依依看了看衛遲又看看花,遺憾的搖搖頭:“啊,花粉過敏啊。那真可惜,這麽好看的花只能給我采了。”說罷,手肘便搭在窗邊,給那幾個姑娘抛了個媚眼,順帶送了個飛吻,撩的那些人臉紅。
衛遲見狀臉一黑:“那薊公子可得注意身體。別到時候你的診金到手了卻沒命花。”
蘇依依:“……”
*
皇宮,宣政殿。
衛遲抵達京都時,朝會還未結束。
衛遲上朝拜見隆治帝,拜大禮:“微臣參見皇上,臣因病歸京晚,請皇上責罰。”
北冥玄點頭,擺擺手:“無妨。也是北榮國人陰險狡詐。不愧是司馬大将軍的兒子,有其父風範,相信你父親也能為此感到欣慰。”
衛遲聽到北冥玄說他父親,先是一愣,眼眸漸深:“謝皇上誇獎。”
北冥玄打開衛遲的奏折,又看了一遍:“收到你的戰報,聽說有個能人異士,會什麽輸血之術還能把闫裴都解決不了的病症治好?”
“是,此人名叫薊禾,無父無母,住在天水村。”
北冥玄思考了一會兒:“如果真是個人才可一定要讓他留在東順。”
“闫裴。”
突然被皇上叫到,闫裴有些疑惑:“臣在。”
北冥玄知道闫裴在醫術方面有天賦,卻一直不肯進入太醫院,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說道:“好好跟人家學學。”
“臣遵旨。”闫裴悄悄吐了吐舌頭,前面還說要把薊禾想方設法留在東順,下一秒就讓他好好學學,一看就沒安好心,皇上的想法不是一般難揣摩。
北冥玄有些好奇,便問道:“薊禾來否?”
德承小聲說:“啓禀皇上,已在殿外等候。”
“宣。”
“宣天水村薊禾觐見!”
蘇依依在殿外等的十分無聊,左右走來走去,看着皇宮柱子上好的木料,有禦林軍在也不敢扣,聽見公公像在捏着嗓子鴨子叫一般的嗓音,起皮疙瘩起一身,才知道皇上叫她了。
蘇依依拍了拍一身破舊的衣裳,進了大殿。
殿內金碧輝煌,有七七四十九根柱子支撐着,上面刻着回旋盤繞的龍,十分壯觀肅穆。
朝堂底下文武百官就這麽看着一個穿的灰色麻布的少年進入殿內,着實震驚了各位,都在竊竊私語。
蘇依依大步流星,走到朝堂中央,十分好奇古代皇上長什麽樣,便擡頭看着上方穿着明黃色長袍的人,突然間一愣。
飛揚的長眉微挑,墨玉般瞳仁倒映着殿內的輝煌,整個人帶着一般人扛不住的威懾力和與身俱來的高貴。
蘇依依揉了揉眼睛,确認自己沒看錯,這不是蘇玄嗎?把她從戰場上撿回來的男人啊!除了他身上少了蘇玄的溫柔,只剩下拒人千裏的冷漠,所以現在是從養父變成了親生的爹?
闫裴見薊禾死死盯着皇上發呆,皇上的臉也是一陣黑,趕緊小聲提醒道“薊禾,你幹嘛呢。”
但蘇依依依舊沉浸在這個世界的玄幻之中,沒聽到闫裴的話。
衛遲見狀直接低聲吼了一句“跪下。”
蘇依依魂差點吓沒了,趕緊跪下,行正拜之禮:“草民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拜完趕緊道歉:“皇上,草民第一次到京城,面見龍顏,十分英勇神武,一時出了神,以致失了禮數,請皇上責罰。”
“哈哈哈,無礙無礙。”北冥玄一聽這話臉色瞬間轉好:“你就是薊禾?年方幾何?”
蘇依依汗顏,果然伴君如伴虎是有道理的,皇上翻臉比翻書還快:“回皇上,草民年方十四。”
北冥玄點點頭:“小小年紀如此厲害,會醫術還會兵法,難怪令我們東順久經沙場的少将軍都佩服不已。”
“額,略懂皮毛,皮毛。”蘇依依就想知道,皇上若得知衛遲前幾天還把她丢進河裏還能說出這些話嗎?
皇上看着跪在殿下的薊禾,想了想有什麽空缺的官位适合他,最好很忙的那種,把人留在東順:“既然你有功,朕自然也封賞于你。說吧,要黃金萬兩還是賞封地亦或者賜你于大理寺卿一職?”
蘇依依:“……”
這皇上出手未免太過大方了吧?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北冥玄這一句話出來,衆人嘩然,上一任大理寺卿因玩忽職守錯辦了冤案,現在正關進牢裏。
如今大理寺無人管理,這一職又是炙手可熱,朝堂底下暗波湧動,北冥玄自然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卻也記在心裏,許多大臣都推薦了與自己走的比較近的皇子,都被北冥玄以各種理由拒絕了。
正當蘇依依想着如何拒絕北冥玄的捧殺,一個文官站了出來:“皇上,萬萬不可,此人來歷不明,不知對我東順是否有二心,不宜封正三品,若皇上有心可讓薊公子從知縣做起。還請皇上三思。”
衆人:“請皇上三思。”
蘇依依看着那個文官,在記憶裏,原主似乎見過這個人,十分眼熟,但又想不起來是誰。
她感覺他們每個人都是話裏有話,頭都要炸裂了,實在煩躁,揉了揉跪疼的膝蓋,站起來擺手“皇上,不用那麽麻煩…”
傅沖打斷蘇依依的話“放肆,皇上還沒說起,你把皇上放在哪裏?”
另一個文官為讨好他,附和道“皇上,此人毫無教養,萬萬不可留在朝內,否則擾亂朝廷,可是重罪。”
蘇依依這個暴脾氣當場就火了,衛遲在暗處拉住她的衣袖,直接被她甩開:“我跟皇上講話何時輪到你們大臣插嘴了?你以為當今聖上昏庸無能嗎,他有自己的想法。有功必然該賞,否則其他人怎麽有動力為皇上,為朝廷,為東順的江山賣命?你們一個兩個倒好在這邊坐享其成,将士們在外風餐露宿,你們呢?吃好喝好,也不怕胖的走不動路,得讓人扛着來上朝,咋滴?想自己上位不成?還得讓皇上請你上朝?”
衆人突然被安下這麽重的罪名,吓得腿軟。
傅沖看着蘇依依哼聲,絲毫不把他放在眼裏“皇上,此人妖言惑衆,臣等絕無謀反之心,望皇上明察。”
衆人:“望皇上明察。”
北冥玄拍了拍自己的臉,搖搖頭十分嫌棄“行了行了,傅愛卿也別說了,看看你們都五十好幾的人了,連十四歲的小娃子都說不過,丢人!朕的臉都被你們丢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