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俗世4
後來蘇瑾終究帶了宋臨回去。
雖說是二夫人那邊的家人,但是宋老夫人托孤給了蘇瑾,宋臨又跟蘇瑾要好,除了日常問候,大多時間宋臨還是跟蘇瑾在一起的。宋家雖還有些親故,不過是惦念着宋臨的那些身外物,生分不算生分,到底不親近。
原本他的住處安排在另一個地方,第一個晚上就來敲了蘇瑾的門。少年單薄,更深露重怕他着了涼,蘇瑾只好讓他在自己床上睡下。
“是睡得不舒服麽?”蘇瑾擔心吵醒隔壁的詩情畫意,自己摸黑替他鋪了床。
“我怕一個人。”宋臨神情黯然,語氣微涼,腦袋垂下去露出白色的脖頸,“那裏是陌生的床,陌生的氣味,這裏好歹有你是熟悉的。”
蘇瑾父性大起,此時的宋臨就像一只剛剛被逐出領地的幼獸,渾身是傷又不會舔舐傷口,他怎麽忍心看着傷口潰爛。
那夜的夢真切得可怕,想來又甚是荒唐。
倘若前世宋臨辜負了他的情意,如何癡癡要追着他過來。
“前世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只記得做鬼時的光景,腦子裏只有一定要尋到你的念頭,其他的都不重要。”
要是真實如此,這一世蘇瑾也沒有作過多打算。他和宋臨不過是長輩和後輩的關系,今後再多一層師徒情分,也就這樣了。他想着将宋臨親手養大成人,盡他殘生陪着宋臨,看他成才,看他婚娶,也算是圓滿。
這樣懷着一個父親一樣的心理,他伸手抱了抱十二歲的宋臨,沒有看到少年在黑暗之中的一臉驚喜,那眼神亮得很,在夜色深處熠熠生輝。
從此以後蘇瑾把宋臨當成自己的兒子一般教養,同吃同住,就差沒有拿根繩子栓着。
詩情畫意都被冷落了些。
“倒真應了那時的話兒,”侍女們竊竊私語,“小公子是把小小公子領回家養呢。”
蘇瑾只顧教他四書五經一氣兒讀透,每天看他練字,還請了師傅學些武功防身,忙裏忙外,哪裏有空理會這些閑言碎語。
每天晨鐘暮鼓地樹立自己師長的偉岸形象,連在老夫人面前說話都端着幾分架子。
大家都知道小公子最大的事業,恐怕就是宋臨。
好在宋臨也争氣,不僅聰慧過人,還深谙為人處世之道,讨得蘇府上下各個歡心,老夫人都把他當成半個曾孫。
眼看着宋臨也到了十五年紀,蘇瑾琢磨着是不是讓他開始一個人睡。
宋臨什麽都好,就是有些黏人,在別人面前還好,是翩翩少年郎的風流模樣,到了在蘇瑾面前像只離不開人的貓,要蘇瑾時時刻刻給他順毛。
宋臨正對窗寫着“大知閑閑,小知間間”,蘇瑾清了清嗓子咳了兩聲,狀作不經意對他說道:“當初你這窗外特意叫人種了大片海棠,竟不知夜間如何。”
宋臨從紙上擡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滿是疑問。
不知怎麽倒心虛了起來,蘇瑾定了定神道,“你這房間收拾了多年,裏面的布局裝飾都是你姑姑和我精心準備的,今後該讓它物盡其用。”
宋臨面無表情地垂下頭沒有看他,低低地回答了一個“好”字。
聽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松了一口氣,卻不知為何心裏有些隐隐約約的失落。
這個孩子十多年前就出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蘇瑾自從及冠之後,就在自己身上看不出什麽變化,而宋臨慢慢從他低頭俯視的個子,已經到了他需要稍稍仰視的高度。這種變化是新鮮的,也是奇妙的。
人的生長就像是一個奇跡,感情也會慢慢血溶于水,不可分離。
還未感覺過宋臨來了之後的獨床,蘇瑾就跟着二哥出了趟門。去的是宋家那裏,處理了一些地産房契的問題,還替宋臨找了個會算賬的管賬。
回來的時候,蘇瑾給宋臨特意帶的鴛鴦佩被人半道劫了,被劫走的是鴦佩,只留一個鴛佩。
原是留給宋臨,待他看到心儀的女子便可作為定情信物,豈料歸途中蘇瑾居然遭一女子調戲,這女子是江湖中人,見了蘇瑾便強行要以身相許,趁着蘇瑾不備硬是取走了鴦佩,說是見面禮。
蘇瑾回到家不敢提起,若是對兒子說自己遇到的桃花太不像話,又實在可惜那對玉佩。
夜間在宋臨房裏看完了這幾天的功課,一時因為挂念鴛鴦佩的事情心不在焉,吃過茶便要回房,宋臨還有話說,扯住他的衣袖,竟不慎将那鴛佩掉了出來。
“這是什麽?”宋臨撿起那玉佩仔細端詳,竟覺得十分眼熟,“另一塊在哪兒?”
蘇瑾支支吾吾待要解釋,突然聽到屋外有人喚他的名字。
不好。
聽這聲音來者不善,蘇瑾心下一驚,急匆匆地出了房門。
果然不出所料。
那紅衣女子追上門來,輕功一點立在屋頂上,正叫着蘇瑾。
蘇瑾急了,夜色本暗,可她一聲一聲怕擾得家裏人都不得安寧,只好溫言相勸:“你快下來罷,有話好好說。”
“蘇公子,我紅娘向來說話豪爽,”那女子使了輕功輕飄飄地落下來,“你一無家室,二無婚約,我喜歡你怎地不妥了?”
蘇瑾被說得啞口無言,他一向臉皮又薄,只得随便扯了個謊:“姑娘,那玉佩是我給家裏的兒子買的,要是姑娘不嫌棄,我可以送其他的物件,只是這玉佩……”
紅衣姑娘只當蘇瑾唬她:“你這般年紀,沒有家室,哪裏就有兒子了?莫要胡說八道。”
蘇瑾臉皮一跳,硬着頭皮繼續說下去:“姑娘二八芳華,蘇某的兒子只小你一歲,他的母親過世得早,我這把年紀都可以做你的父親了。”
不料紅娘莞爾一笑,“那不正好,買一送一的買賣,劃算得很。”
沒有想到對方會是如此反應,蘇瑾一時找不到更好的說辭,“姑娘有所不知,蘇某一直未娶妻,是因為……”
“為何?”
蘇瑾口不擇言:“……我有斷袖之癖。”
“可是又哄我了,紅娘偏不信。”
這時宋臨正好出來,看見紅衣女子手裏的另一塊玉佩,正好和蘇瑾手裏的湊成一對,瞬間就黑了臉。
“她是誰?”
蘇瑾正一個頭兩個大,不知要如何解釋,心一橫,一不做二不休抱住了宋臨,靠在他懷裏,“姑娘可死心了?”
饒是見多世面,臉皮厚點的紅娘見了此情此景也紅了臉。
“公子,這是我的錯了,玉佩還給你,祝你們……”紅娘咳了一聲,以免尴尬,“心有靈犀,情意相通。”
紅衣女子走後,蘇瑾松了一口氣,宋臨的臉色雖好了些,卻還是有幾分陰郁。
蘇瑾想着說些什麽蒙混過去,于是把玉佩遞給他:“這是上好的藍田玉,圖個好意念,你以後要是遇到心上人,便可把那雌的送出去……”
宋臨臉色不見好,沒有伸過手收下,眼睛直愣愣地盯着蘇瑾,“這麽多天沒見你,一見面只說這個?”
“那……”他猶豫不定,不敢看宋臨的眼睛,“這房間睡得可還舒坦?”
“夜半一人獨一床,”宋臨把蘇瑾攏在懷裏,靠近些許,“海棠未眠人未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