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俗世5
蘇瑾想要掙脫,宋臨卻反将他重重壓在牆上,他不明所以,然後驚恐地發現下面隔着衣裳硬硬地頂着。
“你……”蘇瑾漲紅了臉,然後別扭地側過了臉。
自己把宋臨當做至親之人,可他居然對自己有着這樣的心思。
他,他……
他一直隐忍地喜歡着蘇瑾。
十多年前的那一個“好”,重遇時的那一聲“蘇瑾”,還有那些若有若無的缱绻情思,都被蘇瑾刻意地遺忘,塵封在歲月間的最深處。一旦揭開,蘇瑾就會發現,這些心意成了陳年的酒,越是暗無天日,越是不可見人,就越蠱惑人心,引人嘬嘗,然後萬劫不複。
這一世蘇瑾算是宋臨的長輩,是他非常敬重的人,所以他從來不敢造次。因為他知道蘇瑾希望這樣,希望他們之間親如父子,不越雷池半步。
蘇瑾教他護他,他敬之愛之。
他想要靠近他,觸碰他,那些欲望與生俱來,随着光陰滋長,在心裏纏繞得一塌糊塗,不可收拾。
他小心翼翼地保護着這一層窗戶紙,如履薄冰。
當蘇瑾提出他們不該再同榻而眠,他介懷,甚至憤怒難過,卻不敢也不願去破壞他們之間的心知肚明的關系。當蘇瑾和一個女子眉來眼去,從前只防男子,如今還要防女子,他這些年加上上一輩子的醋意都要湧出胸口,就好像蘇瑾曾經有過前科,狠狠地抛棄過他,頭也不回,恩斷義絕。
“你不許再丢下我。”他把腦袋埋在蘇瑾的胸前,貪婪地呼吸着蘇瑾的味道,抱得那樣緊,那樣義無反顧,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仿佛下一刻蘇瑾就會消失一般。
蘇瑾本來要斥責宋臨,可是聽見他的話後又心軟了下來。
蘇瑾不記得前世的所有故事,在夢裏一知半解的東西,沒有親身經歷過,都是不作數的。可是宋臨不一樣,他記得他們之間死生契闊,他記得蘇瑾丢下自己先一步跳下了忘川河,他甚至……為了蘇瑾做了十五年的孤魂野鬼。
蘇瑾那時是被感動了的,竟有一個人如此地牽挂他,甚至時時刻刻,寸步不離。
即使前世他做了什麽對不起她的事情,這一切也與今生的他們無甚相幹。現世的光景都是前世的因果,三生石上一筆一劃寫着藕斷絲連,他又如何斬草除根視而不見。
前世他們結發為約,願白首不相離。大約宋臨已經不記得,他做過那些混賬事。
不過是喝醉了,留宿在一個長得像年輕時的她的花魁那裏,他跟她解釋說是逢場作戲,她便日日夜夜彈那長門賦。
多少人愛慕她那年輕時的容顏,有一日他要她彈初遇時的那曲長相思,她覆手收了琴,再也不奏。他以為她小題大做,她默默無語;他逼着她強行房事,她咬着牙一聲不響。
“妾身輕賤,只願下一世做一個富家子弟,與你再無瓜葛。”
那個決絕而冷冽的眼神錐心刺骨,回想起來心都發着疼。
他聽了害怕,便日日夜夜囚着她,生怕她找到個機會逃了去。他囚得住她生,囚不住她死。至死她都不肯看他一眼,病得厲害,依舊美麗動人心魄,宛如花盛極要枯萎的時候,不知何時就香消玉殒。
他愛她愛得慘烈,她一死就抹了脖子跟了去,抓着她的手到死都沒松開。
到了陰曹地府,央了小鬼許了金銀,好歹放他到陽間瞧一眼,卻發現蘇瑾得償所願,成了蘇府的小公子。他惱她,更惱自己。做了鬼魂連跳腳也不能,只能在蘇瑾的頭上飄來飄去,氣得七竅生煙。
誰知突然魂魄歸體,有人活活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鬼差解了他的疑,實是他陽壽已盡,結發妻子求了判官,折她下一世十年壽命讓他這一世多活十年。真是好狠的心,變成男子還不足夠,再十年他要上哪裏找她去。
“壽命豈是随便改的?”
“判官未允,衆人的宿命三生石上自有定數。不過是阻了投胎的時間,叫你晚十年也是一樣的。讓你再死一次,也好忘了你們之間的恩怨。”
家裏人以為他是回光返照,他只來得及留下話,讓人把他們兩個埋在一起。
我與你生同一個衾,死同一個椁,等到都化作塵土,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怎麽都分不開。
成了鬼魂之後當真不記得前塵往事,獨獨有個執念,一定要找到蘇瑾。
他只知道,他和蘇瑾原本情投意合,投胎的時候他晚了一步,蘇瑾便投成男兒身了。
他便不肯投胎,那判官也允他十年為期。
于是待在蘇瑾身邊,一晃就是十五年。
糊塗鬼差把他忘在陽間,若不是蘇瑾跟他談了一次,他還要多做幾年孤魂野鬼。
十年生死兩茫茫,此時此夜難為情。帳掩流蘇,被翻紅浪,一言難盡。
“我就蹭蹭,不進去。”
“嗚……”
“我就進去,不動的。”
“嘤……”
“我就動動,不……”
“嗯……”
“不行,我還是食言了,夫人。”
說不清怎麽回事,糊裏糊塗地就睡了。那時外面的桃花落了遍地,海棠一夜不眠。
蘇瑾不是沒有想過,他和宋臨兩人之間也許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太快了。
躺在一旁的宋臨……還是個少年模樣,安靜地閉着眼,一只手還摟住他的腰。兩個人青絲纏繞,難解難分。
子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怎麽他都脫逃不了幹系。最終走到了這一步,最大的變化莫過于他們之間又多了一層親密的關系。
他嘆了口氣,身旁的人便醒了。
宋臨把頭埋進蘇瑾的胸前:“蘇瑾,都是我的錯,你罵我罷。”
“……”
蘇瑾看着宋臨還是平常乖巧的樣子,不禁要懷疑昨夜是不是換了個人。
難不成是扮豬吃老虎?
這時詩情尋了來,在屋外敲門,“臨公子,昨夜蘇公子可有來過?”
“蘇瑾在這裏,你不必往他處尋了。”
蘇瑾正忙着穿衣服,聽到這話整個臉都滾燙了起來。
“你準備好換洗的衣服,待我回去沐浴更衣。”
回來時詩情見蘇瑾回來還穿着昨晚的着裝,衣衫揉皺,脖頸上還有若隐若現的痕跡,心下了然。
“公子不在家的時候家裏聽了幾出戲,那西廂記裏有一句‘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仔細琢磨,卻是不懂,公子可否解解我的疑惑?”
蘇瑾愣了愣,一時難住。一段唏噓一世悲歡,命數由人不由生死。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他吟了一句李義山的錦瑟,當時想不通透的關竅此刻卻豁然開朗。
莊生曉夢迷蝴蝶,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怎得身似莊周,夢中蝴蝶,花底人間世。
蘇瑾要去尋他,宋臨站在那日那棵桃樹下,肅肅如松下風,高而徐引,青衫逸然。
蘇瑾遠遠望着他,身後是一片桃之夭夭。他走近,伸手摘下蘇瑾發上的一瓣桃花。
忽如桃花醉,一夜不自歸。蘇瑾在三千桃花的灼灼風華中向他一笑。
俗世中人,哪裏脫得了煙塵。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黃泉路上,忘川河中,奈何橋為界,開始新的一個輪回。青石橋面,五格臺階,橋西為女,橋東為男,左陰右陽。
奈何橋,奈何前世離別,奈何今生相見,奈何來世重逢。
三生三世,開始于斯,恩斷于此。
“判官大人,”一個小鬼搬出了一摞簿子,“您一向鐵面無私,為何要插手那二人的糾纏?”
判官執朱筆又勾去了一人性命,擡眸看了那小鬼一眼,點撥道:“三生石上早有安排,他可不止是要晚十年,到時候了自己舍不得還要多加幾年呢,本官不過作個順水人情。”
小鬼半知不解,“也真是奇了,她明明與那人還有兩世姻緣,偏偏要托生個男兒身,不是自讨苦吃?”
“俗世之中愚妄之人多矣,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古今癡男怨女,都只為那風月情濃,究竟還是一個‘情’字。”判官寫上“蘇瑾”“宋臨”兩個名字,合上手裏的本子,案頭的冊子壘成了一小堆。
判官皺了皺眉。
“把這些都放到癡情司裏頭去。”
怎麽了前塵舊夢,如何斷前因後果。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