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俗世3
等到有人來問小公子在不在的時候,詩情在外間喊道,“是二奶奶那邊派人來叫宋小少爺家去呢。”
畫意掀開軟簾,宋家的婆子只看到一個畫兒一樣的人物,抱着他們家的小公子。
蘇瑾笑道:“這下可好了,接你的人來了。”
小宋臨卻用手抓着他的領子不肯放,擺明了要借小孩子的頑皮心性,一副賴住蘇瑾的樣子。
那婆子道:“奇怪了,我們家這位見了生人都少不得要鬧一番,如今對您一見如故,還舍不得走。”
畫意在一旁笑:“可不是。”
蘇瑾沒有法子,只得讓婆子前面引着,自己哄他聽話。
“我,好不容易才……”見到蘇瑾,已經用去了兩年多的時間,蘇瑾都變了個模樣。他扁着小嘴,一臉的不高興。
蘇瑾抱着他穿過桃林,一陣風過,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懷滿身滿地。宋臨要抖将下來,蘇瑾卻笑盈盈地從他的髻上摘下一瓣,“可不許鬧了,下回還來好不好?要是不方便,隔兩天了我去看你。”
宋臨才別別扭扭地看了他一眼,軟軟地靠在他身上。
到了前廳,二夫人的母親已經等在那裏了,見蘇瑾抱着小宋臨便笑道:“這孩子會認人,倒像公子的兒子呢。”
蘇瑾因問道:“這是二嫂嫂的侄子?”
老夫人回答道:“這是她弟弟的遺腹子。這幾年無人照管,只從他父親沒了,他那母親郁郁寡歡,不久也去了。就只我一個老婆子能看着些,帶來見見姑姑。”
蘇瑾想起來還是當年被捉弄過的同學,那時還一起讀過書,如今就得病死了,不禁唏噓。
“您盡管帶着他來,他父親當年還是我一起讀書時候的同窗,他的兒子我自然也是要多照看照看的。”說着把自己貼身戴的玉佩取了下來,“算是給後輩的見面禮,若是不嫌棄,還望常來看看。”
親家夫人自是喜不自勝,好歹家裏的獨苗有了個願意教導的人,又是蘇家最飽讀詩書的小公子,哪能不應承下來。
只有宋臨小小的臉上志得意滿,今日鬧着他的祖母非要跟着來,算是收獲頗豐。
見過老夫人夫人之後,蘇瑾父親不在,跟大哥那裏打了招呼算是禮全。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
“過幾年教你讀書,你要好好長大啊。”
小宋臨戀戀不舍。
蘇瑾偶爾跟着哥哥去看看家裏的莊子,路過宋家時便進去看看宋臨,漸漸過了七八年。小孩長得快,上次見個頭已經到了蘇瑾的肩膀。
這幾年宋家老夫人的身子慢慢也不能多行動,蘇瑾怕宋臨一個人熬不住寂寞,得了空就來。
蘇瑾信步走到園裏,一池子荷花開得煞是好看。伏中陰晴不定,片雲致雨,忽一陣涼風過了,落下一陣雨來。他不由得想起一句詩“留得殘荷聽雨聲”,這別樣紅的映日荷花上滴下水來,打在綠荷葉上,也有一番趣味。
他正站在檐下躲雨,忽然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一氣跑來,頭上滴下水,白衣都濕了一半。
“蘇瑾,你怎麽來了?!”待到出聲,蘇瑾才發現是宋臨。
又長高了。
他連忙讓人進屋換件衣服,宋臨這個身子驟雨一激,如何禁得。宋臨一面進房來解衣,一面惱道:“你可許久不來看我了,姑姑那裏又不能常去,我好久沒見着你。”
蘇瑾要叫人給他端碗姜湯來,宋臨卻一把抱住他不肯松手。
蘇瑾拍拍他的背,“怎麽還和小時候一樣離不開人。”
宋臨心裏想,他哪裏離不開人,只是離不開蘇瑾。遠了想,久了也想,恨不得每天都能跟在蘇瑾身邊,時時刻刻都和蘇瑾在一起。
換完衣服兩人去見了宋老夫人,老人家躺在床上,強撐着精神說了會子話。
完了之後又說:“我這老糊塗算是不管用了,我的臨兒,你也到了年紀了,以後就跟着你瑾叔好好讀書,要争氣才好!”
宋臨口中答應,心裏一酸眼淚就要下來。
蘇瑾怕他一哭老人家心裏更加難過,只得說些好事回旋,氣氛才好了些。
折騰一陣子天也暗了下來,蘇瑾見宋臨怏怏不樂,派人回去禀報之後,留宿在宋臨這裏。睡前宋臨只胡吃了幾口飯便回房了,蘇瑾知他的苦處,寬了衣滅了燈躺在一旁。
“你前世死時想着什麽呢?”蘇瑾開口問道,窗外蛙聲一片,越發顯得安靜。
宋臨悶悶地開口:“想着一定要和你再過一世。”
蘇瑾側過臉看他,“你怎麽還記得,我已經記不清了。”
宋臨翻身壓到了蘇瑾上面,眼睛灼灼地盯着蘇瑾:“我把孟婆湯都吐在忘川河裏,就怕忘了來找你。”
蘇瑾微微一怔,說道,“你還有我。”
“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是要定了你的。”宋臨說完這一句,趴在他胸前沒有說話。
蘇瑾一愣,無奈地笑了,只好随他去。
若是要相攜再過一世,忘卻前緣委實有些可惜。那些年歲再怎麽樣都是他們在一起的見證,只有宋臨一個知道,蘇瑾總覺得仿佛有些吃虧。
就算記得前世的事情,如今宋臨也只是個失了最親的人的少年。蘇瑾想,好歹現在他們是在一塊兒作伴的,你見得到我我見得到你,沒有生離死別已經很滿足,他對宋臨來說亦師亦友,也是另一種成全。
蘇瑾沒有打算勸他寬心,任他執拗地憋着傷心,一夜竟也糊塗睡了過去。
夜裏夢到前塵往事,悠悠幾載心事重重。
月上中天,水光映月,花市燈如晝。有人圍着各式各樣的花燈猜燈謎,也有人折了一盞盞蓮燈放入河中任它随波逐流。
上元佳節,月色婵娟,燈火輝煌,鳳蕭聲動壺光轉,一夜笑語盈盈。
他看見自己焚香在側,喚來侍女将琴橫陳身前,起指一曲流水随心而出,青煙袅袅,琴聲如訴。待到一點幽光逐水遠去,一曲終了,竟有暗香盈袖。
回頭卻發現看身後除了婢女多了一人,目光柔和滿是愛慕之情。
蘇瑾是見多了的,怎會看不出。一回佯怒,一回微笑,小婢扶行怯怯。
後來那人似是上門提了親,帶着許多聘禮,其中唯有一塊玉佩得了她的青眼。
陰陽合和,二人同心。
後來蘇瑾明媒正娶一身嫁衣進了那人的家門,鳳冠霞帔,濃夜初妝,豔絕滿城。
新婚燕爾,其心孔嘉。
轉眼又過了幾年,當初嫣然一笑的情愫早已消失不見,也許是色衰愛弛,也許是久而久之的淡然。
他将心給了那人,回想起來卻有一股隐隐淡淡的心痛。是因為什麽得了冷遇,具體事情不甚了了,那肝腸寸斷的感覺卻刻骨銘心。
那合婚庚帖上用蠅頭小楷寫着兩人的生辰八字,還有『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及爾偕老,老使我怨。
他喜歡的上元節那一曲長相思,要她彈再不能,空餘長門賦,似怨似泣。
天回北鬥挂西樓,金屋無人螢火流。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來世定要生作一個男子,不要這紅顏薄命。
蘇瑾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濕了薄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