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俗世2
那夜蘇瑾貪涼,得了風寒,渾渾噩噩地竟燒了起來。詩情在旁邊抹眼淚說自己照顧得不盡心,害小公子受了涼,畫意拿着帕子給他擦臉和手臂。
蘇瑾迷迷糊糊,只覺得有人給他號了脈,有人掀開他的被子,又有人給他蓋上。他想張口說幾句話,居然沒什麽力氣。
學堂的課也停了幾天,燒退了之後一直怏怏的不見好。
蘇老夫人向來信鬼神之說,心裏一急,大老遠的又把那一位老神仙請來,叫他看看蘇瑾。
蘇瑾正在床上睡着,想來也不見好,不知怎麽的,總沒精神。
那老神仙字一批,銅錢一撒,亂了卦象,驀地笑了起來。
“你可是有什麽話要對我說?”老神仙對着空氣喃喃自語,蘇瑾看得有趣,倒有了些精神,很想知道老先生聽到了什麽。
“倒也無妨。”老神仙對蘇瑾和老夫人說道,“搗蛋作亂的是前世故人,這宿命姻緣本是好事,只是你這孫兒前世是個女子,那夫婿尋了來,卻發現愛妻成了男兒身,心下懊惱,卻也不願身旁有男子靠近,故而時時捉弄人,想把他們趕跑。”
蘇瑾一愣,鬼魂一說竟不是胡說胡謅。
“先前姻緣一線看得不清,原是那故人不放心,輪回之前到陽間來尋,如今時候該是到了,又遲遲不肯回陰間過那忘川河,恐怕影響到了小公子。”
“先生,他是不是怨我先走了?”蘇瑾勉力探出身子問了一句。
“許是如此,才錯了輪回。”
蘇瑾和衣起身,“先生,他能聽到我說的話嗎?”
那老神仙捋了捋白胡子道,“可以。”
“讓我單獨和他說幾句話,可否?”
老夫人剛想出言阻止,老神仙點點頭表示允許,一行人都從蘇瑾房裏退了出來。
蘇瑾站在書桌邊上,把筆墨準備好,鋪開一張白紙。
“我知道你一直守在我的身邊,”他笑了笑,“我說你聽,把你想告訴我的寫在紙上。”
“夢裏的那人是不是你?”
狼毫一揮而就,一個“是”字筆走龍蛇,寫的相當遒勁有力。
“男子也好,女子也罷,我是不會介意的。你快去投胎,這一世我們還趕得上,好不好?”
蘇瑾看到筆停頓了一下,然後一個“好”字躍然紙上,筆摔在桌上,再無聲響。
長相思,長相思。
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
蘇瑾漸漸到了歲數,有意結親的人越發多了起來。父母問他的意思,蘇瑾總是推托自己已經有了所願之人,何況男子二十及冠,他還有兩年多,實在不用急。
“你的哥哥們哪個不是早早成家,如今你的二哥都給你又添了一個小侄子……”
“急什麽,”老夫人總在緊要的關頭替蘇瑾擋着,“咱們家蘇瑾,這樣好的人品相貌,可不得好好挑挑,再說他有前世姻緣,那小姑娘現在可能還在襁褓裏不會走路,你叫他娶誰去!”
他的母親才沒有繼續往他房裏送畫像。
那天的事他沒有告訴他人,老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原以為是老神仙渡化了去,全然不知自己的孫兒已經與人私定終身。
蘇瑾有時會想,那人會是什麽樣,長得如何,性格如何,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
嫂嫂的肚子越發大了起來,娘家的母親來看女兒,帶了個兩歲多的小孩。正巧蘇瑾因為送畫,問候幾句遇上守在在一旁,嫂嫂就托他領小孩出去玩。
“回頭我可要找二嫂讨賞的。”
二嫂看了一眼她的長得比女孩子還好看的三弟,想來他的親事也是棘手的,“你想要什麽還是沒有的?就怕我這裏沒有你瞧得上的東西。”
想是母女之間的梯己話,蘇瑾帶着孩子去了前院。
蘇瑾牽着一雙勾得緊緊的小手,蹲在跟前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孩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唇齒之間含糊地吐出來了兩個字,“宋臨。”
“宋臨。”蘇瑾念了一遍,覺得似曾相識,“這個名字我聽過。”
“我的名字叫蘇瑾,論輩分,也算得上叔叔。叫一聲蘇叔叔,”他自己說了一遍覺得怪異,本想再換一個叫法,宋臨卻脆生生地叫了一聲“蘇瑾”。
“這可沒大沒小了。”蘇瑾笑了一聲,自己虛長了幾歲,如何擔不起長一輩的稱呼,還想讓他改口,小宋臨卻一口一個“蘇瑾”不肯換了。
蘇瑾站起身來,小宋臨卻伸着手要抱,這可着實為難了他。蘇瑾只好讓他勾住自己的脖子,勉強圈住抱了起來。
豈料小孩趁他不備就往他的唇上啄了一下,笑得可歡。
這大概是小孩子表達喜歡的方式,蘇瑾沒有在意,卻聽見宋臨稚嫩的臉上表情認真,對他說了一句。
“我找到你了,蘇瑾。”
這一下蘇瑾可慌了。
他想過那人會是什麽模樣,巾帼不讓須眉的豪爽女俠,或者玉樹臨風的翩翩公子,卻從未想過會是一副孩童模樣,被他抱在懷裏。
“蘇瑾,你長得真好看。”
蘇瑾別開臉,沒有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兩歲多的孩子調戲到臉紅。
“我抱得手累,你快下去罷。”
軟玉溫存尚未久矣,宋臨遺憾得很。早知道蘇瑾這一世臉皮這麽薄,就不告訴他了。
蘇瑾拉着他的手,他的小胳膊小腿走起路總有些吃力。要是長大些就好了,長大些,再長大些,就能把蘇瑾抱在懷裏,讓他再也躲不開。
蘇瑾害怕被人發覺想要把他藏起來,想想又不對,宋臨可是二嫂的家人,一時心亂将他帶回了自己的房裏。
詩情畫意見他從二公子處回來,早已備好出過一遍色的茶,又見他領了個兩歲多的孩子,便笑了兩句。
“這是誰家的小公子,莫不是您在外邊藏了兩年才帶回家來的孫少爺?”
“你們也就拿我取樂,這是二嫂嫂那邊的親戚,快把那蓋碗的酥酪取來,撿些軟的好入口的點心拿來。”蘇瑾打發了兩人,回過頭瞥了一眼,“不知牙長齊了沒。”
宋臨這下可吃了癟。他現在話也說得不全,只能斷斷續續地講些,行動不方便,走得長了還要人抱着。
倒是不如那時候了。
雖然蘇瑾見不到他,好歹行動自如,還能為所欲為。看他如何牙牙學語,蹒跚學步,從一個懵懂孩童到溫潤如玉的少年。
現在全都反過來了不說,蘇瑾還拿他打趣,這副模樣可都被瞧了去。
從前也是這樣,要是害羞起來,少不得惱他,嘴上更不饒人。
可是臉紅的樣子一點兒沒有變化。
面若桃花,不施粉黛也定是極好看的。
蘇瑾把那碗取了來,想想他這個年紀,恐怕拿穩東西也是不能的,幹脆命畫意端了喂他。
誰知宋臨扯着蘇瑾的袖子,偏生只要他喂。
畫意見了這個情況忍不住笑道:“公子,還說不是呢,你看他就只黏你呢。”
蘇瑾大窘,可看着他那軟軟糯糯的樣子委實可愛,心下一動,喂個牛奶而已,也不是什麽上刀山下火海的事,不必梗着個脖子。
他硬着頭皮送到小孩的嘴邊,宋臨卻一口含住調羹,不讓他抽走。
詩情畫意在一旁看都笑了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