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俗世1
茶肆的幌子迎着風,映着綠水青山,路人行至此歇腳,牛飲一杯正好解渴。
沾衣欲濕杏花雨,吹面不寒楊柳風。
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趕路趕得累了,尋了個位子,坐下讨了杯茶喝。
夥計倒了點水問道:“看您這行頭,是讀書人罷。”
那先生擺手回答:“不敢,不過讀過四書五經,胡識得幾個字罷了。”
夥計用搭在肩膀上的白布巾擦了擦手,收了茶壺,“先生是要去往哪裏?”
“青城的蘇府,可還遠?”
夥計哈哈一笑,“能和蘇府有關系,先生的學問想必大着呢。聽說蘇小公子請了個外地先生,從前秋闱中舉,您可厲害着呢。”
“不過玩笑話,這蘇府的事小哥可否多說些,也算是做個了解。”
“蘇府不過是大戶人家,那小公子倒有些故事。看你風塵仆仆,我曾經往裏面送過些果蔬新鮮玩意兒,不然也不能告訴你多少。”
蘇宅處于街口市集之處,外邊熱鬧喧天,走進竟也清幽靜谧。無竹令人俗,那一杆杆翠綠筆直的風骨,倒和牆外的農工商人格格不入。
他哪裏懂這些呢,只知道蘇老爺一家就喜歡他家種的菜葉瓜果,嫩水靈靈的和小公子一樣。
書香門第最好琴棋書畫,蘇小公子聰慧過人,從小受寵。蘇老爺不算,那夫人老夫人可是疼到了心坎裏。偏偏男生女相,長得特別好看。
老夫人最信那神佛之說,巴巴地請了一個老神仙來看他這寶貝孫子。
這個算命先生也是靈驗的,當初老夫人親自挑的兒媳婦,經過他手才過的門,如今一家合歡,大公子書讀得好還孝順懂事,二公子做生意天生我才,又抱了個小孫子,可謂“福壽安康”。
老神仙算他一世平安喜樂,獨獨姻緣一線,不甚明了。
“小公子的姻緣雖不能看透,卻冥冥中自有定數,切莫強求。”
蘇瑾的确生得粉啄可愛,眉黛青山,雙瞳剪水,到了束發之年更是面如冠玉,清舉蕭肅。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有匪君子,如圭如璧。
單取“瑾”字,瑾瑜美玉也。
那算命先生不知算錯沒算錯,小公子的姻緣說不準,可桃花卻是一筐子。
不知多少門當戶對的人家見了都要求一次親,還有不少乳臭未幹的毛頭小子言語輕薄過。
蘇老爺是喜是愁,誰又知道呢。
聽完夥計的話,書生大概心中也有了些想法。難怪蘇老爺要開個小學塾,都是認識的親戚好友家來的知根知底。
也罷,這可不是他這先生要操心的事情。
到了蘇府遞上帖子,很快就有人迎他進去,直接引他到一個院子裏,住宿都已經安排妥當。
聽說蘇老爺要安排小公子見他這先生一面,拾掇一番後随人去了前廳。
一路穿過樓閣水榭,映在青松翠柏之中,生氣盎然;假山怪石,蘅蕪芷若,點綴其間,好個所在。
半廊花院月,一帽柳橋風。
也是風雅之人。
想着便到了地方,與蘇老爺、蘇老夫人寒暄,一語未了,只聽見外邊一陣腳步聲,侍女笑道:“小公子來了。”
話未報完,那年輕的公子已進來了,少年色嫩不堅牢,這位卻眉如墨畫,面若桃花,透着點福澤。眉梢眼角,天然萬種風流情思。
如此資質,自是鐘溺極矣。
蘇老爺道:“快見過顧先生,今後可要跟着他好好讀書了。”
老夫人在一旁也道:“讀書是極好的事,不然就潦倒一輩子,讀書的時節可不能再想着玩了。”
“顧先生好。”蘇瑾上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
溫和恭順,顧先生受了禮,又問了幾句功課,也算是摸了個底。
從此可算是開始用功了。
蘇瑾的窗外特意種了竹子林,青翠欲滴,碧綠生涼,添了讀書氣派。不可居無竹,蘇瑾雖是個十五歲的年紀,心中自重,不願是個俗人,也不想成了只知膏粱的憊懶人物。
讀了大約一月有餘,蘇瑾功課見長,認識了許多新的玩伴。平常一起讀書上下課,課間還能說說話兒,聊些不曾見過聽過的新奇事物。
有一個叫沈度的因為從小跟着父母出門經商,見多識廣,那些闖南走北的故事有趣好玩,很快就成了私塾裏最受歡迎的學生。
想起來第一天見面,蘇瑾才是衆人之中最讨喜的。溫文爾雅,容貌風儀自是高出一籌。
一旁的侍女詩情一邊替他研墨一邊問道,“公子,今天可還好,先生還檢查你的功課嗎?”
蘇瑾寫完“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撂了筆趴在桌子上,嘆了口氣,“先生的功課倒還好,只是不知怎麽了,只要是和我親近些的同學,最近總是運氣不怎麽好呢。不像沈度,大家都喜歡他的。”
蘇瑾品格端方,随分從時,老夫人萬般溺愛,卻向來不會孤高自許,目無下塵。
自幼體弱多病,長大才好了些,蘇老夫人不知拜過多少諸天神佛。再大了些,大哥二哥都成了家,嫂嫂進了門,有了身孕,老夫人便開始吃齋禮佛,總說該享受的都享受了,替子孫留些福澤。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同學們原先也是喜歡和他一起,蘇瑾形容出衆,舉止不凡,倘若有人言語不妥當,也不放在心上。
原先蘇瑾和二嫂子的弟弟親近,結果寫了一早上的字無端端地墨汁染上去,全白做了苦工,跟蘇瑾約好一起去玩也不能成了。
蘇瑾又認識了一個文采好的隔座,同他多說了幾次課文,那同學的書竟幾次三番不見蹤影,見了蘇瑾遠遠地避着,再不作聲。
若是有人和蘇瑾親密些,不是栽了跟頭就是跌進荷池,鼻青臉腫一回,便長記性了。
看了一會兒書,紙上寫的什麽也讀不進去腦子裏。詩情剪燈烹茶守在一邊,蘇瑾讓她回去,一個人對着一盞燈,茕茕孤影,冷冷清清,意興闌珊,就睡去了。
合上眼悠悠蕩蕩,看見前邊有一人影,便信步跟了上去。那人帶着蘇瑾四處游走,眼前景物仿佛從前見過似的,蘇瑾又實在記得自己甚少離家。
鳥驚庭樹,影度回廊,衣袂飄動之間,環珮铿锵麝蘭馥郁,蘇瑾看着那人,臉上卻有了幾分緋紅。他還沒單獨和女子一同出游過,這可算是僭越了。
那人開口問道:“你怎麽丢下我一個人先跑了呢?”
蘇瑾微微一驚,這姑娘聲音清冽不柔媚,倒帶着幾分須眉氣概。但丢下她一個人先跑了又是從何說起?
“明明是我跟着你來的,不知從哪裏來,也不知這是何處……”
蘇瑾想看看那人的臉,待要伸手拉住之時,卻一個趔趄摔了一跤。
睜開眼睛一看,詩情的臉笑盈盈地出現。
“還不要人看着,我可聽見好大咚的一聲。”
“給我喝口水。”
等都收拾好,蘇瑾睡在那高枕軟被上,又一夜無眠。
那人應該長得什麽樣呢,宜嗔宜喜,若飛若揚,蛾眉颦笑,松生空谷。
定是好看的。
不是滾滾風煙,便是半片月光,風月情債,癡男怨女,離恨天上還要纏綿悱恻,塵世之中又如何斷得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