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回回地失望,一次次的期盼
攘了一回:“奶奶喝,我之前才喝了大半瓢呢。”
馮氏笑着接過瓢,他巴巴地瞧着,那眼裏蓄滿了懊悔。然,馮氏舍不得多喝,不過是飲了小口,又遞給了淩學文:“乖孫子喝,乖孫子喝了水,将來大了才好支撐門庭,光宗耀祖……”
109 辛酸
她想喝水,卻平白惹了一場打,一肚子委屈地哭着跑回西屋的床上,上天讓她再見深愛的母親,為什麽要她和母親過得這般苦。穿越前的母親因為父親的背叛、變心,年輕的母親帶着年幼的她過得極苦,無論多苦,母親在她的面前總是笑着的,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家還要給她洗衣做飯。就算是這苦日子,對于雲羅來說,有母親便是天堂。
她恨背叛妻子的男人!
穿越前就恨。
而如今,她更恨去京城趕考,一去不歸的淩德恺。
她哭着,哭着,昏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在夢裏見到了甘泉,可是這泉水帶着一些淡淡的鹹味,猛地睜眼,看見的卻是謝如茵含淚靜默坐在床前,謝如茵正擡着左手,那指尖鮮血奔湧,紅紅的血仿佛殷豔的花,将血液滴落到雲羅的唇邊。
這不是水,是母親的血液!
雲羅想喊“娘”,話到嘴邊,化成了止不住的眼淚。
謝如茵輕柔地用右手拭着淚水,“雲羅,娘對不住你……我知道你呆在家裏一定沒水喝。”淚水滑落,心酸的、疼痛的。
謝如茵知曉馮氏是怎樣的人,她不在家,馮氏指定不會給雲羅喝水,對于馮氏來說她只需保住學文的命就好,雲羅就算死了,她也不會落一滴淚,誰讓雲羅是女兒家。
雲羅喚出了“娘”,哽咽的,嘶啞的。
謝如茵抱起雲羅:“乖,拿着娘的指頭吸,這樣你就不渴了。”
她搖擺着小腦袋,再不肯吸,這是她母親的血啊,謝如茵已經夠忙了,一家四口指望着她過活。就連村長家願意分水,也是因為謝如茵是村長太太的娘家親侄女緣故。
“不,不要,我不要喝娘的血。”
雲羅痛苦地搖頭。即便她拒絕,謝如茵還是将自己的指頭塞到了她的嘴裏,她想吐,可她竟是連口唾沫都沒有。
她悠悠地輕喚,“娘……”醒來時錦衾也濕了一大片,腦海時掠過謝如茵慈愛的笑,那是世間最美的容顏。
夜色如此妖嬈。
她伫立在窗前,久久的靜立着,拳手緊緊地握着,她幾乎聽見指節的聲響。
繡桃翻身起來輕喚一聲:“小姐。”取了鬥篷。輕柔地給她披在身上。
雲羅微阖着雙眸,“家書的內容你知道,伯爵爺和太太催我回京,還讓春姨娘年節前趕回京城,這一切着實有些奇怪。”
繡桃道:“奴婢去找過李爺。李爺說會着京城鋪子的人打聽蕭府的事,只怕很快就會有回信。”
石頭聽從了雲羅的建議,掌控各路消息,而着人傳遞太慢,而今伺養了一些信鴿,方便往來傳遞消息。
又兩日後,繡桃從外面回來。
“回小姐。打聽清楚了。聽說京城嘉勇伯府,周姨娘與秋姨娘算計害了秦姨娘,主意原是周姨娘出的,昔日周姨娘生庶小姐是秦姨娘為了得到二太太的扶持,是秦姨娘出的壞主意,不知怎的。走漏了消息被周姨娘知道了……”
秦姨娘一早入的府,卻是數月之後才得寵做了姨娘,只怕其間是有人算計設阻。很顯然,這事定與秋姨娘有關聯。
“伯爵爺說,府裏的女人多了是禍害。與二老爺商議之後,決定替二老爺謀個江南差使,好讓二老爺回江南任職。”
也就是說,二房的人許要回來了。
如果朱氏與蕭衆敬回到錢塘,她的身邊就多了好幾雙盯着的眼睛,再想做什麽事難如登天。
那麽……
是時間到了她離開的時候,只是如何離開,怎樣得到自由,她得細細的謀劃一番。
“告訴李爺,初五照舊去鎮海寺。”
繡桃應聲。
蕭衆敬一家要回江南,極有可能回到錢塘,只有這樣,他才可以守住祖宅、詛業。
曾一度想要在商界馳騁的蕭衆敬,因為蕭衆望一朝成為重臣未通過科舉便做上了知縣一職,再因着蕭衆望的關系步步高升。
鎮海寺內,雲羅與石頭商議了一陣,拿出了一個初步的方案,亦得到了石頭的贊同。石頭滿是期待地道:“為了今日,我可是等了許久呢。妹妹終于自由了,可以恢複自己的身份。”
雲羅勾唇一笑,“是時候離開了。”
花無雙回了趟揚州鄉下探望玉傾城,主要是将雲羅新修訂的戲本送去,也好讓弟子們早早練上。待她再回蕭府,遠遠地就見府裏多了幾個陌生人。正待問,小花兒道:“姨母,那是府裏請來的花匠,聽說二房的人許要回來了呢,春姨娘特意請來養花種草的,要把後花園弄得更漂亮些。還重新清淘一遍荷花池,得種上新鮮的蓮藕呢。”
花匠們進進出出地搬運着土,将肥沃的土土鋪在花園裏,又将瘦薄的土壤運出去。
雲羅此刻站在閣樓上,靜默地看着外面忙碌的畫面,問汪嬸子道:“沒人生疑吧?”
汪嬸子正色道:“沒有。”停頓一會兒,又道:“小姐真的不打算告訴花琴師?”
雲羅搖頭,“這事兒只得你和繡桃兩個人知曉實情,而這些花匠裏更有三個是我自己的人,我相信他們不會多嘴的。夜裏你盯得緊些,争取早日把地道挖通。”她眺望着小路上移來的花無雙與小花兒,微微含笑,“待你們離開這裏後,我會設法替你們母女脫了奴籍,先到李爺在揚州的酒樓裏幫忙。”
汪嬸子一臉狐疑,雲羅步步謹慎,這幾年越發讓她們母女刮目相看,“小姐,二太太一家真的要回錢塘了?”
雲羅低低地應了一聲,“伯爵爺打通了吏部關節,二老爺上任錢塘州同一職,如今差的就是文書。”她撚起一枚紅棗,放到嘴裏,慢慢的咀嚼着,“萬事總得預備好了。”蕭衆望說是打通關節,不過是他與王丞相打聲招呼,王丞相将庶孫女嫁給蕭家二房的嫡次子。早前不算是低嫁,如今倒算是高嫁了,自然願意幫襯一把,雖然這庶孫女寄在長兒媳名下。但庶出就是庶出的。
通常官員提拔升遷是每年三月、八月時。離明年三月,還有些日子,可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雲羅想把一切都布置好了,也免到時候慌亂。
臘月,從京城傳來了消息,說蕭衆敬拿到了吏部文書,年節一過要回錢塘上任州同一職,蕭衆敬雖是州同,到時候還不得比知州更風光,因着他的兄長蕭衆望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別人考中功名,得付出許多的努力,而蕭衆敬則是沾了兄長的光,不僅不過科舉輕松踏入仕途。一路上還順風順水。
朱氏所生嫡次子元乙,也于十月時迎娶王丞相庶孫女為妻,屆時将随蕭衆敬夫婦一并回京,唯有嫡長子元甲夫婦會留守在京。元甲在前歲得中二榜進士,而今做了庶吉士,只待磨練一二就能平步青雲。
為與江南權貴修好,蕭初雨許給了寧國公的嫡幼子、秦家五少爺為妻。只等蕭初雨及笄就嫁至寧國公府。這樣一來,蕭、秦兩家就更加親密了,而蕭家也成了與寧國公同等的江南權貴之一。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
江南四季如春,聽老人們說好些年沒下這麽大的雪了。
雲羅還在睡夢中,小花兒近了床前。先喚兩聲“小姐”,見她啓眸,方道:“小姐,金記大牙行的人領了個叫汪大爺的儒生來,自稱是汪嬸子婆家的堂伯父。要替汪嬸子母女贖身呢。”她欠了欠身,“春姨娘着人來問小姐的意思。”
繡桃從一邊過來,扶了雲羅,兩個人為她梳妝打扮起來。“小姐,要是汪嬸子母女離開了,這……這可如何是好?眼瞧着還有兩日就是新年了,跟前沒個服侍的當真不妥。”
春姨娘住的南院花廳裏,金記大牙行的中人正陪着一個看起來一身儒雅的老者,這老者胡須花白,透出一股子書卷氣,在他的身側另站着一名年輕男子。
“我是晉陵汪孝廉,在明宗皇帝時,汪家也算是晉陵的名門,只是如今落敗了。今年清明,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我二叔一臉哀傷地對我說:你這一脈倒還算衣食無虞,生活殷實,怎耐我的後人竟是與人為奴為婢。”這老者長嘆一口氣,險些就要落下淚來,“後來,我便着人細查,沒想這一打聽,才知我二叔的獨子汪瑞年幼時失蹤。沒想我家裏買了個原是宋貴妃娘家府裏的婆子,她竟說宋府原有個家奴喚作汪瑞,又說了那眉眼,竟與我那二叔有七八分的相似……”
此刻,汪嬸子低垂着頭。
汪阿翠、汪阿碧姐妹一臉意外,沒想她們原也是體面人家的後人,這會子正又喜又悲地看着老者,喜的是,她們有着光鮮的祖宗,悲的是要是小姐同意贖身,她們就要離開這裏了,相處幾載,彼此間已經有了感情。
汪阿翠撲通一聲跪下,“那大伯公能替我們尋回被賣他鄉的弟弟麽?”
汪嬸子低喝一聲。
汪孝廉道:“你們放心,我着人打聽了,聽說是被賣到湘地一位官員家了,若是尋着了人,自替他贖身。”
汪嬸子心下一動,難不成這也是雲羅私下做的。
雲羅提過有人會替她們母女贖身,只是不曾想還替她尋着了汪阿黑。
因汪阿翠在這兒,雲羅只随了花無雙來。
小花兒和繡桃都留在了東閣。
春姨娘喚了聲“小姐”。雲羅示意她免禮。
幾人分尊卑坐下,汪孝廉道:“蕭小姐,老朽是來替侄媳母女贖身的,還請蕭小姐大人大量出個價,我汪孝廉便是砸鍋賣鐵也要帶她們回晉陵。”
110 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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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羅看了看汪嬸子,她一臉凝重,只有不知情汪阿翠、汪阿碧此刻已經全當汪孝廉真是她們的大伯公,正感激涕零地望着。
雲羅問:“春姨娘以為呢?”
春姨娘笑道:“她們是二小姐的人,我怎好做主?”末了,瞥了眼花無雙。春姨娘原是要年節前回京城的,後來因二房的人要歸來,便延後了歸期,只等過完年節便收拾好東西,再前往京城。
如果可以再多留些日子,她是願意留下的。
但蔡氏會多想,會擔心雲羅因着春姨娘的緣故,身上多了一股子庶女氣。在她看來,姨娘再好,養出來的女兒到底是庶女。
花琴師面露憂色,“旁的不怕,只是眼瞧着就要過節了,牙行那邊只怕一時半會兒買不着合宜的人呢。”
牙行的中人笑道:“因着過節,我們牙行還真沒合适的人,但是可以替蕭小姐留意,遇着好的就留下先給蕭府相看。”
汪孝廉身邊的年輕男子道:“我陪爺爺不遠千裏而來,就是為了替三叔一家贖身的,想接了回晉陵過個團圓年。”抱了抱拳,“請蕭小姐開個價。”
昔日雲羅買下汪嬸子母女時,花的銀子不是很多,她眼簾一垂,啓唇道:“二百兩銀子。”
汪阿翠擡眸驚看雲羅。
雲羅重申道:“二百兩,一分都不能少。”
汪孝廉爽朗道:“付二百兩銀子給蕭小姐。”
雲羅令繡桃取了賣身契來,不多會兒,銀訖兩清,汪嬸子當日便領着一雙女兒随汪孝廉離去了。
雲羅屋裏少了人,春姨娘把自己屋裏的婆子、丫頭借了兩個來。
因過年節。花無雙領着小花兒回返揚州鄉下過節。雲羅新請了一位錢塘城裏的先生,這是一個胡須皆白的老考究,一坐到昔日杜繹的位置上就會打瞌睡,而雲羅要的便正是這樣的人。只需他做個樣子就是,只是早前幾日倒也像模像樣。
正月十六一早,春姨娘收拾好大半月的禮物、土儀妥帖了,年節前送了幾車去京城,而今大庫房裏能動的都一并收拾出來,除了京城送來的擺件,一些布料、吃食也一并收拾好了,竟有浩浩二十二車,全都是這些年積攢下來的好東西。江南各家,知錢塘蕭府雖只住着一位嘉勇伯府的嫡小姐。但凡過節都會送一份禮來,因為這些禮和禮單幾經周轉,還是會送達蕭衆望手裏。
春姨娘收到過蔡氏寫來的信,是要她細細地把值錢的東西都歸攏好了一并送到京城,至于雲羅那兒。又令她在東閣裏置些衣料、食材等物,足夠雲羅使用就行。
再好的妯娌,而今各有兒女,都得為自己的孩子打算。蔡氏這幾年得的好處不少,卻不想平白便宜了二房。
因要離開錢塘,春姨娘不得不令石頭幫忙轉賣了她手裏的幾家鋪子,這幾年前後置下了竟也不少。居然得了五六千兩銀子,算是幾位姨娘比較闊綽的一個。
二月初五這天,雲羅睡到日上三竿,照舊去了書房。
花無雙因收到家裏的書信,聽說是玉傾城患了急病,領了小花兒回轉揚州鄉下探病。
院子裏另有春姨娘留下的兩個下人。一個婆子、一個丫頭,但雲羅嫌她們吵,每晚下鑰後,還讓她們回原來住的地方。
入夜後,雲羅淡淡地問:“一切都準備好了?”
“是”繡桃答。
雲羅氣定神。俯瞰着偌大的蕭府,靜,太安靜,東邊住着她,南院早前住着春姨娘,而今這裏也該換住人了。對于她,對于這座蕭府,是過客,是客棧。
沒有留戀的,有的只是感慨。
她從來都是雲羅,是如茵的女兒。
繡桃道:“奴婢奉小姐之命,在大廚房的鍋裏下了一些安神散,不敢下得太多,我想足夠府裏的人睡上大半個時辰。”
“什麽時候能起藥效?”
繡桃道:“三更。”
“三更一到就動手。你從地道下去,看看李爺準備的女屍備好了沒有。”
借春姨娘請人打理後花園,她亦在神鬼不知地挖了一條從東閣出去的地道,只夠彎腰而行,但這樣就足夠了。
又過了半炷香,石頭背着兩具女屍悄悄進了二樓。
雲羅瞧了一眼,“她們是……”兩個的體形倒也繡桃和她相似,繡桃一早就給她們換了衣服。
石頭道:“妹妹,這個大的,是早前錢塘湖裏撈出來的女屍,聽說原是軟香樓裏新買來的姑娘,不肯接客跳了湖。這個小的,是鄉下莊子上一個大戶人家的丫頭,得了病,主家不肯出錢瞧病,便沒了,都是在亂葬崗弄來的。”
雲羅點了一下頭,與石頭交換了眼神。
石頭會意,目光停落在一邊的牆角處,窗紗輕舞,用手一推燭臺倒地,很快點着了一邊的窗紗、窗簾,雲羅靜靜地坐在床上。
繡桃道:“小姐,小庫房裏可有不少值錢東西呢。”
石頭靜待着雲羅的回話。
“越是值錢,越能讓朱氏相信我‘死’了!”她揚了揚頭,認真地想着,如果要他們相信,除非是她身上最緊要的東西,對,她近幾日戴的頭飾、頭花,還有她身上的……
雲羅想了一陣,拆了頭飾、頭花給那個半大的女孩戴上,又摘下護身符。
石頭輕呼一聲“妹妹”,想要阻止她一并留下護身符。
雲羅莞爾一笑,“唯有留下這個,他們才會更相信。”
這是一枚難得的琥珀,裏面有一只被束縛的鳳凰,再珍貴也不及她所渴求的自由。就讓蕭初雲從這一刻死去,活着的是雲羅,從這一刻起,她将會做回真正的自己。
繡桃道:“小姐。我們還是收拾幾身換洗衣衫,就幾身可好?”
雲羅沒有阻止,窗簾燃了,再用不了多久就連衣櫃也會燃起來。到時候再好的衣服都會化成灰燼。
火,越來越旺!
石頭躲進地道前在可能最後燃燒的地板上弄了一個洞,又用窗簾結了繩方便她們順昨到達樓下,最後又點着了東、西廂房。
聞訊趕來的蔡勤等人大叫着,甚至有人敲着鑼鼓“走水了!蕭府走水了!”
雲羅與繡桃扯開嗓子大叫着“救命!”
一邊叫着時,一邊就在混亂中躲進了地道。
不多會兒,便見紀知州領着官兵趕到,有兩個膽大的衙差沖進一樓,立時就聽到木材斷裂的聲音,想要上樓。而樓梯口更是火焰滾滾,從整個樓板已經燃燒了起來,好幾個地方都燒出了洞,屋頂的橼子木落在樓板上帶着樓板落下。
外面,是一片熊熊的火海。
而此刻。雲羅與石頭已經進了悄無人影的後花園假山下,靜默地看着東邊的大火,直照亮了蕭府的大片個天空。
繡桃一臉茫色地道:“李爺、小姐,我們以後怎麽辦?”
“我叫雲羅,雲彩的雲,绫羅的羅。”她勾唇一笑,對石頭道:“哥哥。我們走吧,今晚我便離開錢塘……”
自由,如此的吸引着她。
她不要做束縛在閨中的少女,她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來報仇。
母親,你等着,雲羅一定給你讨回公道。一定讓害死你的人百般品嘗你受的苦。
背叛、失落、絕望……
一樣都不會少!
只會更多。
蕭衆敬領着妻兒、姨娘從京城出發回轉錢塘,頗有種衣錦榮歸之感。經過二十日的長途跋涉,二月初六午後抵達錢塘。
一入城就聽見百姓們議論紛紛。“昨兒那火太大了,撲不滅啊!”“聽說蕭小姐主仆都燒死在屋裏了?”“沒瞧紀大奶奶大着肚子一早就奔喪去了,聽說在蕭府都哭得昏厥過去了呢?”
待朱氏夫婦趕回蕭府。看到的就是一片素白,東閣已是一片廢墟,老管家蕭實泣不成聲,蔡勤喪氣的耷拉着腦袋。
那是一座用木頭修建的閣樓,竟将裏面燒了個幹幹淨淨。
蔡勤看着從東閣小庫房裏搶出的東西,上等的食材:人參、燕窩、蓮子……最好的綢緞:宮綢、宮緞,還有一些精致的擺件,亦有的綢緞被燒去了半匹,依稀能瞧出往日的精美。
東閣一片灰燼,殘桓斷壁,有燒黑的木板,還有被熏黑的小廚房,似乎在靜默的傾訴着,這裏曾住着一位多病的小姐。
蕭衆敬跳着腳,厲聲大罵:“你們這些奴才是怎麽服侍的?啊!你讓我如何與大哥、大嫂交代?”想到沒法交代,蕭衆敬一屁股坐了下來。
蕭初雨喚了聲“二妹妹”扒在一邊失聲痛哭起來。
初冰不知所謂,對于雲羅她幾乎沒有什麽印象,僅知的一些都是從朱氏和梅姨娘、初雨的話裏聽來的,說雲羅小時候活潑可愛、人見人喜,沒想昨夜發生大火,好好的一個人就沒了。此刻,見蕭初雨失聲痛哭,她也跟着嘤嘤哭泣,周姨娘所生的女兒也叫嚷着哭了起來,一會兒扯初雨“大姐姐莫哭”,一會兒又拉初冰:“三姐姐莫哭”。
初雨輕斥道:“你知不知道,二妹妹沒了,二妹妹沒了……”
初冰一聽這沒了,哭得越發傷心了。
一屋子的女人也跟着抹淚的抹淚,嚎哭的嚎哭,唯有周姨娘竟是只哭不落淚,頗有些幸災樂禍的模樣。
朱氏眼淚汪汪,一臉不信,泥菩薩不是給雲羅批過命,女中至尊,怎會就死了呢?她不信。
蕭元乙的妻子王氏道:“婆母,不是二妹妹身邊還有位姓花的琴師麽?”
老管家抹着淚,“二月初三,花琴師接到家書,說她妹妹患了重病,帶着小花兒回鄉探病去了。花琴師沒有親人,只得這個結義的妹妹相依為命。沒想到……沒想到昨兒夜裏就發生了意外。”
朱氏咬咬唇,“我不信,我要親自看看雲兒,我要看看她!”
老管家置備的南院靈堂上擺着兩副棺材,一厚一薄,朱氏緩緩走近,那副黑色的厚木棺材裏,用白布覆蓋着,用手一揭只瞧見一具看不清面目的焦屍,而她的胸前似要粘貼着什麽,朱氏與朱婆子使了個眼色。
朱婆子壯大膽子,伸手拽住那個閃着光的東西,用手擦了擦,竟是一枚被大火燒得碎烈的琥珀,上面可見曾經的圖案,那是一只鳥。
朱氏腦海裏掠過昔日泥菩薩給雲羅琥珀時的情形,晶瑩剔透,裏面是只藍色的鳳凰,仿佛要一飛沖天,雖然只姆指大小,但那鳳凰的形狀栩栩。鳳凰還是藍的,許是碎烈,許是經過了大火的焚烤,竟變得有模糊起來,眼淚模糊了朱氏了雙眼。“沒錯,是雲兒的護身符。”
朱婆子問老管家:“二小姐十一二歲了,怎的瞧上去像是五六歲的孩子個頭兒?”
蔡勤道:“請仵作來瞧過,說是燒死的人都這樣。從肉鋪買的肉,煮焦後肯定比早前要小。”
就連仵作也瞧不出所以來,只看了一眼便離開了。
蕭衆敬厲喝一聲“死奴才,拿本官的侄女與豬肉鋪的肉比。該死!”
蔡勤連連認錯,“請二老爺恕罪,這原是仵作的比拟。”
“他是外人,可二小姐是你的主子,是我們蕭家的女兒。”
朱氏将護身符遞給婆子,心頭一涼,“小心包好,回頭送到京城去,着人去臨安府報喪。”
京城的蔡氏聽罷噩耗後,也是一臉不相信的表情。
待下人遞過一個錦囊,她倒出來,竟是枚碎烈的琥珀,這是她給雲羅的,還有一枚蕭衆望親手給雲羅刻的玉佩,上面有“愛女初晴”的字樣,這原是該随着初晴一道去的,但蔡氏想留個念想,就留了下來,後來為了讓所有人相信雲羅是初晴,她又給了雲羅。
雲羅不戴這玉佩,卻是一直珍藏在錦盒裏的。
下人眼淚滴落,“護身符是小姐死後,二太太從小姐身上尋着的,被大火給燒裂了。還有這玉佩,原是小姐錦盒裏的東西,二太太另尋了個盒子裝着,旁的一邊随二小姐下葬了……”
蕭衆望聽說他的嫡長女沒了,難過了兩日,之後照常過着他自己的日子,對于他來說,再珍愛的女兒,不過是他衆多女兒裏的一個。
花無雙一回揚州鄉下,見玉傾城手裏握着柳枝,正在教姑娘們練功,一舉一動,一颦一笑都得到位,更有幾個少年在一邊練着嗓子,唱着戲詞,動作也是一板一眼做得認真細致。
玉傾城見花無雙到了,拉了她進屋。
聽罷了玉傾城的話,花無雙驚道:“小姐要離開蕭府?”
玉傾城點頭,“是李爺送來的飛鴿傳書,我只是照着李爺的意思寫了信給你。這戲還得演好,你先住幾日再回去。”她頓了一下,“李爺說,若是蕭府人留你繼續教大小姐琴棋,你先應下,且再呆上三兩月也無礙,這樣才不會惹旁人生疑。至于小花兒,就說我病着,留她在身邊侍疾。”
正說話,小花兒進屋,嘟着小嘴道:“娘,慣會騙人,明明好着,卻說你病了。”
111 我是雲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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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靈透的眼睛看着院子裏比劃唱戲的姐姐大花兒,一舉一動都這樣的優雅動人,直瞧得小花兒一臉羨慕,早前她也學過的,可卻沒有唱歌的天份,倒是舞蹈極好。玉傾城輕嘆不已,便不再逼她學唱戲,只說由着她性子,讓她跟在雲羅身邊,想讓她也學一技之長。
大花兒,是玉傾城長女的小字,風塵世家的女子,成人時才另取花名,即便是清倌人亦是如此。
二月十五,花無雙佯裝無事回到錢塘,一進府就聽說雲羅的事,先是愣怔之後就哭了起來。
就如雲羅猜測的那樣,蔡氏聽說花無雙這幾年一直教雲羅琴棋,便留她下來繼續教初雨、初冰,許是雲羅太過聰慧,竟顯得這兩個姑娘越發笨拙,好在花無雙做了二十來年的琴師,什麽樣的小姐都接觸過,沒幾日就習慣了。
揚州,某別苑。
雲羅女扮男裝,身邊站着一襲幹練、嬌美女裝的繡桃。
杏子瞪大眼睛地打量着:“你真是小姐?是我小姐?”她摸了摸頭,在鄉下的時候,她天天盼着學好廚藝,這樣就可以早些回到雲羅身邊服侍,今兒一早有人從鄉下莊子裏将她接到了揚州城內。
雲羅微微一笑:“從今日起,你得喚我公子爺。”
杏子搖了搖頭,“可你明明是女子……”
繡桃走近杏子,緩緩蹲下,杏子打小就比雲羅長得快,而今幾年沒見,杏子經歷一遭賤賣分別之後,又吃了好幾月的藥将養,這才好了。如今比雲羅矮了半個頭兒。
杏子驚呼一聲“我認得你”。指着繡桃道:“你叫繡桃,你是繡桃對不對?”
繡桃勾唇笑道:“其實我姓韓,叫作韓采菱。”她伸出手來,輕拍着杏子。道:“你以後叫我一聲韓姐姐。”
杏子欠身行禮,但這分明就是繡桃,看來是改了名兒,問:“小姐,那我呢,我叫什麽?”
雲羅道:“你娘原姓柳,忘了自己的名字,被蔡大太太賜了個柳兒的名,你爹原姓梁,因是蔡家的家奴。賜了蔡姓,我瞧你就叫梁杏子。”她重申道,“記住了,從現在開始,但凡見我着男裝。便喚我一聲公子或公子爺,要是我着女裝,你們就喚我小姐。”
二人齊齊應聲。
二月初八,杏子永遠都忘了不這天,在與自家的小姐分別幾年後,她又回到了雲羅身邊服侍,她知道自家的主子有了一個名字“雲五公子”。而就在半年後,這個名字被更多的人知曉着、贊揚着,就連她也越來越用一種近乎對神靈的膜拜而仰慕着、敬重着。
杏子知道石頭,不,現在他是李萬財,是江南人手裏蕭府底下商人之一。杏子知道李萬財并不是她的親表哥,但她還是習慣喚他為“表哥”,在揚州僻靜的別苑住了沒幾日,李萬財就到了別苑。
杏子一路小跑,“禀公子。李爺到了。”
石頭抱拳喚了聲“妹……”還沒說完,就見韓采菱在一旁擺手示意,立馬改作了“賢弟。”
雲羅點了一下頭,算作是打了招呼,桌案上正擺着幾頁稿紙,采菱正在用筆記錄,雲羅可不想傷了視力,能不動手時,就讓采菱錄筆,自己口敘,待得寫完了,她再行整理。她移着可男可女的步子,“大哥,我想好了,準備重新裝修花玉樓,我想了名字,喚作百樂門。集客棧住宿、吃飯酒樓、戲院歌舞于一體,我去瞧過花玉樓,地方很寬敞,再有一個多月契約就要滿了,正好裝修出來。”
石頭撓了撓頭,“賢弟的想法自來比我多。”
雲羅道:“到了請夏候庶做謀士的時候,這件事就交給大哥着辦。近來數日,我要與玉班主等人商議百樂門裝修事宜。”
石頭微微一笑,笑得誠懇而有信心。
雲羅道:“你不會是已經請他下山了吧?”
他憨憨地傻笑,通常這個笑,要麽是不好意思,要麽就是已經辦成。
采菱捂嘴笑着。
杏子急了,道:“表哥與公子回句實話?”
石頭道:“辦成了。”
“辦成了?”雲羅驚呼,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繼續撓頭,頭發已經長出來了,和所有紅塵男子一樣,挽着漂亮的發髻,又用了綸巾,沒帶富商方帽時,倒真像個翩翩少年郎。
“其實,這次能順遂請夏候先生出山,多虧了賢弟。”他撓着頭。
雲羅微眯着眼睛,只覺他似有事瞞她,多虧了她,她可什麽也沒做:“怎麽回事?”
石頭笑道:“第一次去藏龍谷,沒見着人,夏候先生的書僮說他探親去了,可我明明聽到了極優揚的琴聲。第二次再去,我送了二十壇最好的美酒和賢弟的《白蛇傳》書,又一本戲本《白蛇傳》,更有賢弟所寫的《大商論》,留下了‘雲五公子來訪’。第三次再去,他便問我‘你可是雲五?’”
石頭曾聽人說過,拜訪夏候庶的人即多,多是興致勃勃而來,掃興而歸。
雲羅指着石頭:“你……”感覺被人給賣了,拿着她的東西到處張揚,她喜歡低調。
石頭無辜笑着,“我告訴他說,我不是雲五公子,但我與雲五公子是極熟的。”
一本白蛇傳可證明雲羅的才華,《大商論》是他見過最特別的文章,而石頭卻不知道,這一篇文章确實經過空慧、杜繹等人修訂過的,裏面有條有據,說應當如何做好一個有仁道的商人,而商亦可富國,發表了自己的一番觀點。
《白蛇傳》讓夏候庶眼前一亮,而《大商論》卻讓他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人才。
雲羅冷聲道:“所以呢……”
石頭答道:“所以,我便告訴他,要是他為我所用,便與他引薦賢弟。只是現在賢弟雲游四海。居無定所,只怕得過些日子才能再見。”
雲羅道:“夏候庶乃是長者,又是當今天下的智者,你居然敢騙他。小心回頭他治你。”
石頭故作無畏地道:“且騙一時算一時,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