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礦洞
礦洞周圍建了一圈低矮兩層小木屋,大致樣式和白玉京城西的棚戶區差不多,福纨跟着小隊長一路穿過這些棚屋,道路兩旁的陰暗房間裏,不斷投來好奇窺探的視線。
她扭頭瞥了眼,那些視線倏忽消失了。
幾人到達了礦洞,沿着粗糙的臺階往下走,道路兩旁燃着油燈,映亮深色潮濕的岩壁,滴滴答答的滴水聲總叫人脊背泛出說不出的寒意。小隊長招呼了一聲,立刻有人迎上前來。
那人先和小隊長交談兩句,又探頭看了看他身後的兩人,小隊長摸出一些東西塞給他,他終于讓開道路,示意三人跟着他往礦洞深處去。
岔道口幾人右拐,拐角後面是一處挖空的地道,似乎是一處儲藏室。許多來不及處理或運走的原石就随意丢在地上,層層疊疊壘着的石塊一直堆到天花板。
小隊長做了個手勢,示意她們随意翻看挑選。
福纨只掃了一眼,淡笑道:“我可沒這眼力,要不你幫我們掌掌眼,怎麽樣?”
小隊長眉毛微微一動。
未等他動作,福纨壓低聲音又道:“不瞞你說,我們主人這趟來南疆,盤算的可是一樁大生意。既是大生意,總得謹慎些,哎,倒不是我們不信您,只是雇主的銀子,總不能光憑兩句話就全買了你的石頭。要不這樣,你先挑兩塊好的,待驗過無誤之後,我們再帶整單子回來找你續約,你覺得如何?”
小隊長立刻搖頭:“這種事,哪怕我也不能保證你每塊石頭都開出好的啊!這生意我可沒法做,您二位——”
“哎哎,您先聽我說完,”福纨狡黠地眨了眨眼:“我們要的不是保證,而是一個交代,您明白嗎?”
“交代?”
她輕笑道:“若是雇主自己下定了決心要簽單子,後頭開出來到底是石頭還是玉,同我們有什麽關系?聽着,你只需拿兩塊好石頭給我,我自會去說動他。當然,我的要求也很簡單,回頭在賬面上做些手腳,賣礦的錢,我們四六分。”
小隊長猶豫:“大生意?多少的大生意?”
福纨見左右無人,暗中比了個手勢。這時一道淡淡的視線射來,福纨偏頭,對白蟬輕輕眨了一下眼。
小隊長并未注意到兩人的小互動,他抑制不住喜色,搓手道:“這,這樣大的單子,我還得同另外幾位商量看看。”
福纨示意他自便。
過不多時,他折返回來,跟着三位同樣礦工打扮的中年人。這幾人一到場,也不說話,只沉默地上下打量福纨和白蟬兩人,好似在評估他們的身價。
半晌,其中最年長一位開口了,沙啞道:“貨。”
身後有人趕忙挑起一擔石塊走上前,放在幾人面前。
年長男人道:“這幾塊都是難得的好貨,您盡可拿去驗。”他頓了頓,又道,“礦石既然是我們出,二八分。”
福纨:“折個中,三七?”
“成交。”
“爽快。”福纨勾唇,向白蟬使了個眼色。
白蟬往前幾步。只見那壯漢費勁挑來的擔子,她只輕輕伸手一捉便提了起來。衆人臉色都是微微變化。她随意将筐放在腳邊,落下一聲重響,發現幾人都直勾勾盯着自己,微一挑眉。
福纨狀似随意道:“這幾塊石頭,都是這邊礦上的?”
“啊?這……這個自然。”
福纨唔了一聲沒再答話,很快同白蟬兩人退了出來。
回到城中,她們立刻尋了玉器市口的師傅來解石,果然,全都是好石頭,連最差的一塊也藏了拳頭大小的玉。
白蟬抱劍靠在一旁看她:“大單子,嗯?”
福纨毫無愧疚之心,振振有詞地說這群人精得很,不抛個餌他們哪肯将好東西拿出來,她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瞧着她狡黠眼神,白蟬心中癢癢,忍不住勾手往她側臉輕劃了一道。剛還在嘚瑟的福纨臉色立刻泛了紅。
幾塊石頭很快處理完成,福纨倒是不在意開出來的玉石,反而觀察起被抛在一旁的石頭外殼。
“他說這石頭是從礦洞裏開出來的,”福纨輕輕抹過石頭表面,放在鼻端嗅了嗅,又搓了搓,“可我瞧着不太像。”
她記得礦洞裏大部分石頭都呈現深色,表面覆蓋了一種細膩柔軟的青苔,而非這種幹燥的苔藓。剛才解石的老師傅也說,看這幾塊石頭的品相,更像是前幾年的舊貨。
她猜測,是不是礦洞發生了什麽劇烈的環境變化,導致石頭也跟着發生了改變?
“那洞裏……”白蟬輕輕皺了皺眉,“很淡,但我聞到了血腥味。”她本覺得是哪個礦工傷了,現在想來,興許另有端倪。
福纨扭頭瞧她:“今晚再去看看?”
等着天黑的功夫,福纨又往市面上逛了一圈。這趟她找到了更多的官銀,好幾個店家都記得那群帶着官銀來買貨的闊綽客人有明顯的北方口音。
除此之外,還有一樁事,那就是市面上的新貨變少了——年後到現在,幾乎沒有店家進貨時買到新開采出來的玉石。也正因如此,舊玉器的價格稍微炒高了些。不過大家都不覺得異常,一致認為是白玉京的時疫影響了開礦的進度。
福纨微微皺了皺眉。她覺得沒那麽簡單,礦石質地的變化,城中的怪病,大肆采購舊玉石的神秘商人……似乎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将這些事件擰在了一起。
她思前想後,遞了帖子打算再拜訪一次白蝶夫人,卻被告知對方有事出城去了。
白蝶夫人身旁的大宮女讓她稍等,旋即取出一只包裹交給她,恭身道:“夫人臨行前吩咐了,若您來找她,便将此物交給您。”
回到旅店,福纨打開包袱,裏頭只散落着一根煙花棍和幾張薄薄的紙片。
第一張是份泛黃陳舊的八字庚帖,女方是遠嫁去定遠侯府的世子妃,男方名字被燒了個窟窿。福纨料想應是定遠侯世子,便沒有多想,翻起下一張。
接下來是一封密信。她一目十行掃完。這信是寫來催促快些将玉石運送北上的,再定睛一看那落款,福纨神色一沉。
白蟬:“這紅印倒有幾分眼熟。”
福纨道:“……賢親王。”
“你确定?”
福纨喉頭滾動了一下:“不一定。也可能是白蝶夫人故意要使我們誤解。可若真是賢親王,他突然要這麽多銀錢做什麽?”
白蟬不以為然道:“俗世之人,哪個會嫌錢多?”
福纨搖搖頭:“可這是殺頭的大罪。他已經貴為王爺,何必要冒這樣大的風險來求財?”越說她的心越是往下沉,胸口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今夜……”她霍然起身,“今夜我們須得去探一探那礦。”
一張小紙條随着她的動作飄落下來。福纨接住展開,上頭短短一行小字。
“‘引火燃星,玉蝶自來’……?”落款是一尾豔麗的蝶。
福纨握住那煙花棍轉了轉,沒發現什麽特殊之處,随手收進懷中。
天色轉晚,白蟬挑開窗戶往下瞥了眼,大黃狗不知溜達去了何處,院中一派死寂。她等了片刻确認四下無人,便打橫抱起福纨,自二樓一躍而下。
兩人落地很輕,連頭頂夜鳥都未驚動。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女聲。
“二位要出門去?”
福纨一扭頭,只見屋檐的陰影處,那異域打扮的女子正陷在躺椅之中,掌心下閑閑搭着一本舊書,似是小憩被她們吵醒了。
白蟬單手已經按在了劍柄。
“不必緊張,”她眉眼彎了彎,“我對你們要做的事情沒有興趣。”
福纨拍拍白蟬的手臂,低聲道:“先走吧。”
即将踏出後門,卻聽那女子又低聲道:“對了,你們可知道冬天有什麽好處?”
福纨沒聽懂:“什麽?”
“蟲子少啊。”她輕聲笑起來,笑着笑着又開始咳嗽。
福纨皺眉:“抱歉,我們沒功夫陪你閑聊。”
女子自顧自說下去:“南疆向來潮濕多蟲,偏我最讨厭的就是蟲子,它們總窸窸窣窣聚居在一起,讨厭得很。要除掉一窩蟲子,光摘了巢穴還不夠,必須得要捉住唯一的母蟲——也就是皇後。”
“母蟲,”她的聲音在黑暗中幽幽傳來,“母蟲,是一切的關鍵。”
這番沒頭沒尾的對話,福纨二人并未放在心中,只匆匆往城外趕。
等她們回到礦區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工人們早已下工,或者聚在帳中賭錢飲酒,或者呼呼大睡。白蟬抱着福纨如野貓般輕靈掠過房檐,絲毫沒有驚動外圍的守備。
夜晚的礦洞黑糊糊的,只有深處幽幽亮着幾盞長明燈。礦洞幽深,裏頭有兩條岔道,她們白天去往的是右邊的拐角,小隊長有意無意攔着不讓他們瞧見另一邊。
福纨扶着洞頂探身看去,卻見到左邊礦道是一副蕭條景象。
只見礦道之中堆積着不少碎礦石,似乎已被廢棄了,地面越往深處越滑膩,大概許久沒有人走過。這礦道究竟發生過些什麽?
她輕聲道:“小心些。”
白蟬點頭,反手從牆邊折下一支熄了的火把,架在燈上重新點燃,舉着往前走去。
四周很安靜,靜得只能聽見腳步碾過碎石的聲音。
喀啦。聽見一聲脆響,福纨一愣,謹慎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白蟬掉轉火把往地上照來,福纨順勢擡腳,才發現自己是踩中的不是其他東西,而是一只幹枯的甲蟲屍體。
“咿……”她嫌棄地撇撇嘴,“算了沒事,接着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
越往深處,他們遇見的古怪東西便越多,除了稀奇古怪的蟲子屍體,還有些細碎骨骼,像是老鼠啃剩下的雞骨頭,大約就是白蟬早上說的血腥味的來源。
福纨咽了口唾沫:“你沒有沒有覺得,洞壁似乎變窄了?”初時還能兩人并排行走,到了這段路,只能一前一後微弓着背慢慢挪。
話音剛落,前方伸來一只微涼的手掌握住了她。
黑暗中,這只手似乎成了唯一可靠的存在,福纨不由攥緊了她。
白蟬似是被她的反應取悅了,低聲道:“我在。”
漸漸地,狹窄的山洞兩旁,岩壁出現了些許變化。
原先只是長滿青苔的圓潤石塊,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青苔消失了,石塊變得尖銳而有光澤,像無數鏡面一樣灼灼反射着火把的光。
福纨突然頓住腳步:“聽見聲音了嗎?”
“什麽?”
她側耳努力傾聽,最後不确定道:“好像是……水聲?”
是的,遙遠的地方傳來隐約的水聲——不是水滴,而是河流湍急奔流的嘈雜聲響。
“……地下河?”
白蟬眉心輕蹙:“我沒有聽見。”她頓了頓,補充道,“但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