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異象
一路深入,洞壁上凸出的石塊變得更加剔透,棱角分明,火光映照上去,竟在頭頂反射出無數團模糊的光影。
福纨微訝:“礦洞……都是如此麽?”
她瞧着兩旁那些晶瑩石塊,模樣已經很像寶石,只差一點打磨便可擺到市場上售賣,壓根不是她們先前見到的那種原石模樣。
白蟬沒有說話。
忽然她停下腳步,擡手将福纨擋在身後,一瞬間晃滅了火把。
“怎——”
白蟬微涼手指覆住她的唇,極輕道:“前面有東西。”
黑暗中,福纨唇間傳來微微的壓力。她輕輕呼吸着,能感覺道自己的鼻息拂過白蟬的皮膚,引得她修長手指微微一顫。
她的手指……這樣敏感嗎?
福纨垂眸,鬼使神差般伸出舌尖舔了舔。
指尖瞬間收了回去,盡管看不清,福纨直覺對方一定是在瞪自己。她無聲地龇了龇牙,有種小小的報複成功的快感——誰讓你昨天夜裏欺負我來着。
逐漸适應黑暗之後,兩人發現,這礦洞并不是完全的黑。有隐約的藍色微光從通道盡頭射來,形成水波般一圈又一圈的紋路。白蟬擋在她身前,警惕地注視前方。終于,福纨也聽清了,就在前方不遠處的那個拐角後面,逆着光源的方向,正傳來一種細碎的窸窣聲響,像有什麽小動物在爬行或飛翔。
那是什麽東西?她扯扯白蟬的衣袖。
白蟬握了握她的手,又松開,啞聲道:“我過去瞧一眼,你在此地等我。”
“不!”福纨飛快地反駁,“我同你一起。”
“不行。”白蟬溫和卻堅定地推開她的手,“我一個人更方便些,你跟着我,我會分神。”
她都這樣說了,福纨也不好再說什麽,只得默默站在原地目送她。
白蟬緊貼着石壁,轉過拐角的動作很輕巧,福纨覺得她好像一只輕盈的蝴蝶,撲閃一下就消失在了眼前。她下意識往前追了一步,想起對方的叮囑,強自收回了腿。
沒事的。她安慰自己。然而言語是這樣的蒼白無力,她感覺到冰冷的寒意不斷地爬上脊背。是的,直到白蟬走遠了她才開始意識到,原來這礦洞是這樣陰冷,這樣潮濕,耳畔的細碎聲響像被放大了無數倍,未知的恐懼叫人從心底裏泛出恐慌。
白蟬……白蟬。她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努力回想着對方殘留在她唇上的那一點觸感,似乎僅憑這點回憶就能帶來些許安慰。
就在她按捺不住恍惚向前邁步,想要跨過彎道的時候,眼前忽然一花。
白蟬回來了。
她臉上有些蒼白,但還算穩得住。她單手摟住福纨,輕道:“前頭有些東西,我想你也該看一看。”
福纨:“你沒事嗎?”
白蟬搖搖頭,表情有些難看,似乎是被所見的景象給驚着了。
拐角後面……究竟藏了什麽?
福纨的心跟着狂跳起來,走了幾步後,擡眼望向前方。這一眼幾乎奪走了她的呼吸,只見狹窄礦洞中映着幽暗藍光,在這藍光之中有無數雪白的蟲卵從洞窟上方垂落,像憑空被施了法術靜止的大雪。其中,不少蟲殼已經破開,長相奇異的小蟲紛紛落在地面,短的只得半寸,大的足有手指那麽長,正在四處爬動。
接着白蟬擡了擡手,示意她往上看。剛第一眼晃過去了沒看清,現在她瞧得清清楚楚,礦洞上密密麻麻的竟全都是這種小蟲!它們張開鋒利的口器啃食岩壁,一面進食,一面從後方排出膏狀的排洩物。這些排洩物黏在岩壁上,不一會兒就變幹變硬,色澤慢慢轉深,呈現出如琥珀般的光澤。
福纨眼睛驀地瞪大了:“這——”
白蟬一點頭。
——方才他們經過礦洞時看到裸|露在外的“寶石”,并不是真正的玉礦,而是這些怪蟲吞噬岩石留下的排洩物。
福纨想起自己還動手摸過它們表面,忍不住一陣幹嘔。
她想起剛進洞見到的那些岩壁,表面似乎還留有陳舊的開采痕跡,腦袋裏閃過更加駭人的猜測——或許,白玉京早就不出産自然礦石了,他們一直利用這種奇蟲的代謝産物在玉料市場魚目混珠牟取暴利。
城內禁止賭石也不為別的,只怕暴露了白玉京沒有天然礦石的秘密!
“玉礦”,竟是整座城合理編織的巨大騙局。
福纨下意識想往前看得更仔細些,卻被從身後一把拽住了。
“別過去。”白蟬扯着她的手臂,皺眉說那采玉人王金發所患的怪病恐怕也和這種蟲子脫不開幹系。
福纨回想一下,确實由此可能。自從出了那毛病之後,白玉京的“玉石”産量大幅下跌,如果說是沒有采玉人願意冒着生命危險跑來招惹這些異蟲,那邊說得通了。
白蟬道:“我只是想不明白,城裏大片病倒的普通居民又和這玉石有什麽關聯?”
福纨抓住了一道靈光。
“噓。”她示意白蟬先噤聲,側耳聽了聽,回頭正色道:“地下水。”
前方不遠處傳來隐約的轟隆水聲,想必是白玉京的某一條地下水系,這礦洞好死不死挖穿了河床,蟲卵和蟲子被浪卷走也好,幹脆是蟲子依附于河水生存也好,無論如何,這片水域都遭到了污染。
白玉京居民向來有飲用生水的習慣,這樣一來,可不是有許多人紛紛中招?
白蟬跟着反應過來。難得整個人臉色都變了,大約是想起自己前些天喝進去的那些水,有點想吐。
“感覺很不舒服嗎?”福纨輕聲問。
白蟬搖搖頭,沒說話。
福纨安慰她:“我倒是什麽感覺也沒有,興許我們住的那一片是安全的。”話音未落,她突然想起那晚遇見的小姑娘在竈上煮水,那姐妹倆應該是早就知道些什麽,只不過藏着掖着沒有說。
她思忖片刻,忽然脫口而出:“……母蟲。”
“什麽?”
“母蟲!”福纨眼睛亮了,“還記得出發前那南疆女子對我們說的話嗎?她說滅殺蟲群的關鍵就是抓住母蟲!”
白蟬不大贊同:“就算她沒有騙我們,這兒到處都爬滿了蟲子,我們要如何去找什麽‘母蟲’?”
福纨頓了頓,視線下移,緩緩落在那支柴火棍上。
白蟬不約而同也看向那裏,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底讀出了想法。
“這兒是地下,濃煙恐不好驅散,等一會兒燒起來,我們大概只有半盞茶的時間跑回洞口,”福纨算了算,“還得閉着氣。”
白蟬一點頭:“放心。”
福纨對她莫名信任,直接從懷中掏出火折子交給她。白蟬接過來吹亮,輕輕靠近火把油布邊緣,噌地一聲火光打量。
突如其來的光線驚得蟲群紛紛後退,洞中一時各種嘈雜聲響。
福纨喊道:“就現在!”
白蟬揚手一丢,準确将燃着的火把丢到了擠成一大坨的蟲群正中央,瞬間肉質燒焦的香氣在洞中蔓延開來,蟲群瘋狂躲閃,發出吱呀的亂叫聲。
她抱起福纨,輕喝道:“抓緊我。”随即頭也不回地往洞外加速沖刺。
福纨雙手掐在她肩膀處,整個人死死伏在她背上。
哪怕在極其吵嚷的環境中,她也能清晰聽見背後一群成蟲憤怒追趕的嗡嗡巨響,它們不怕死地一頭撞進濃煙,不少被熏死了掉下去摔在火裏,更多的則越過了濃煙,開始往她們逃跑的方向追來,簡直像捅穿了馬蜂窩。
除此之外,便是刺鼻辣眼睛的煙氣。
福纨生怕白蟬分心,一個字也沒有對她說,只将四肢伸展得更大了些,蓋住她整個後背,想替她阻擋一些叮咬。
就在這時,她上臂猛地一疼——她們被追上了。
異蟲有着極鋒利的口器,一口撕咬下去幾乎帶下一塊血肉,福纨死命咬緊了牙關才沒有痛呼出聲。傷口火辣辣地疼,痛裏又帶了點麻木,微脹微熱,好像有什麽小東西順着破損的血管被注入了她的身體。
福纨心微微一沉,以氣聲催促道:“快走。”
白蟬又加快了速度,如流星般掠過甬道,用盡全力往洞口的方向奔跑。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的嗡嗡聲終于淡去,福纨一擡眼望見不遠處透光的洞口,繃緊的肌肉放松了下來。
白蟬沒有減速,一路沖刺,兩人幾乎抱成一團摔出了洞口。那一瞬間福纨就意識到不對,周遭實在太亮了,亮得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你們是——”礦工頭子露出微訝神情,旋即一揮手,“先把這兩個給我綁起來。”
幾名手下應聲圍了上來。
就在這瞬間,滾滾濃煙從礦洞口冒了出來,幾名圍攏的采玉人不約而同頓住了腳步,躊躇道:“大,大人……這……?”
趁這短短一分神的功夫,白蟬已然拔劍出鞘,如閃電般出手直刺領頭人的面門,劍鋒在半空中調轉方向,下偏一點,死死抵住了對方的脖子。
“別動。”她冷聲道,“會死。”
男人還沒反應過來便覺得脖子一涼,似乎割破了一道小口。他整個人都僵住了,顫抖着看向眼前殺氣騰騰的女子,只見她神情冷肅,襯着背後升騰的濃煙和烈火,竟似修羅轉世。
福纨顧不上疼痛,捂着手臂爬起來,急問道:“礦洞裏的東西,是誰弄來的?”
男人重重喘着粗氣,恐懼至極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劍刃,完全沒有注意到她。
白蟬抖了抖劍:“回答她。”
“啊……啊!什,什麽?”
福纨耐着性子又将問題重複一遍,男人慌張道:“別,別殺我!我說,我都說!礦上的事都是許大人親自經手,我們底下的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福纨:“那些得了病的礦工呢?”
男人面露猶豫。
白蟬往前送了送劍鋒,冷道:“說!”
男人腿一軟當即跪倒,崩潰道:“都在,在後面關着,許大人不讓我們走漏了風聲,怕,怕……”
福纨面沉如水:“不肯說就殺了,換個人問也是一樣。”
男人險些吓尿,飛快開口道許大人生怕疫病暴露“玉礦”的真相,斷了他的財路,吩咐将所有生病的礦工統一拘禁起來管理,死活不論,只要不叫他們走漏了風聲。
福纨咬牙,恨道:“你自己也在礦上做事,這般行事為虎作伥,就不怕有一天報應也輪到你頭上?”
男人癱軟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已被吓傻了。
福纨看他這樣大約也是沒法再問話了。她從懷中掏出先前白蝶夫人送的信號棒點燃,只見一道明亮的橙色煙火沖天而起,劃破了夜空,綻開一朵瑰麗的小煙火。
不出一刻,聽得林中傳來嗖嗖聲響,十數名勁裝打扮的蒙面人出現在衆人眼前。為首是一名疤臉的麗人,她單膝下跪行禮:“殿下。”
福纨道:“你們城主呢?”
“大人暫時有些事務脫不開身,特遣屬下前來相助。”
福纨點頭:“這礦洞便是白玉京疫病的起因,這幾個都是知情人,你替孤看管好了,再撥幾個人随孤去後頭救人。”
那女子點頭,也不多問緣由,迅速将隊伍拆成兩半,一半留在原地處理善後,另一半則默默跟在了福纨身後。這群護衛沉默得像影子,身上散發身經百戰的血腥氣,人數雖少,卻震懾住了那一大群礦工,竟無一人膽敢妄動。
白蟬懶得多啰嗦,直接用劍逼着工頭強迫他走在前面帶路。
幾人七彎八拐,走到了棚戶區最邊緣的一處空地。
“人呢?”
工頭顫抖着手指指向腳下,撥開幹草只見一塊陳舊木板——那群病人竟是被慘無人道地關在了地窖之中。
福纨冷冷剮了他一眼,沒說話。
倒是那侍衛長一刀劈開鎖頭,勾唇笑了笑,啞聲道:“你先。”
工頭吓得後退一步。她臉上一道長長疤痕,笑起來分外陰森恐怖,他本還想耍無賴不下去,這回連半個屁也不敢放,乖乖扶着梯子往下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