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疑窦
王金發家在棚戶區深處,男孩帶着他們左拐右繞,總算到了一處小院。
比起一路走來看見東倒西歪的棚屋,王家的房子倒還算不錯,三間木板房帶一處小院,院牆爬着些青藤。
敲門後便聽裏頭一中年女子疲憊道:“是誰?”
男孩應了一聲“是我”。院門就打開了,一個丁點大的小姑娘撲出來:“來哥!”
男孩接住她。女孩這才注意到他身後跟了外人,怯生生縮了縮:“你,你們誰啊?”
福纨笑笑:“你媽媽在裏面嗎?”得到女孩肯定的答複後,她擡腿往院子裏走。
先前應門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院中剝豆子,擡眼見到人愣了愣,随即露出戒備神色。
“王夫人,叨擾了。”福纨客氣地拱手。
王金發的妻子徐氏将女兒扯到身後,警惕地站起身:“做什麽!”
“不瞞您說,我有幾個問題想問問您。”福纨掃了眼院內破敗景象,“自然不是白問,報酬這塊還請您寬心。”
徐氏抿唇不語。
福纨道:“聽說您丈夫被帶走了?那都是些什麽人,你可看清了?”
她唇角抽了抽,木然道:“還問什麽,不就是你們的人?”
“官差?”
徐氏猶豫片刻:“是。我抱着小玉在屋後聽見,似乎是為一位許大人做事的。”
“好,”福纨道,“那您丈夫是什麽時候病倒的,您還有印象嗎?”
徐氏好幾次想開口又閉上嘴,最後啞聲道:“我若說了,你能……能把他還給我們嗎?”她說一半便有些哽咽,似是強撐了許久,現下終于撐不住了。
福纨扶她到房中坐下,等她情緒緩了緩,方聽她慢慢說來。
王金發生病是新年前不久。他為了和家人一起過節特地向礦上告了假,誰知剛一回家就病倒了。病情來勢洶洶,人發高燒說胡話,問了好些郎中都說他是受了風寒,可喝了許久的藥都不見好。
徐氏急得不行,一打聽才知道,一起回家的好幾個采玉人全都得了這病。
幾個女人一合計,疑心是自家男人在礦洞中染了什麽病,可誰知,緊接着京內各處竟都爆發了這怪病,還牽扯到許多同玉石生意毫無關系之人。
這麽一來,唯一的線索也斷了。
福纨道:“後來呢?”
徐氏挑起眼皮瞅了她一眼:“後來?那些官人就來了,把咱當家的,還有隔壁幾家的一起擡了走,說是統一給治病,卻連去了哪兒都不肯告訴我。”
“我這心啊,日日都提着……”她繃不住又要掉眼淚。
小玉踮起腳,給她擦了擦眼睛。徐氏吸吸鼻子,無聲将女兒抱緊了。
福纨心中嘆了口氣,寬慰道:“莫要太過擔心,既說了是治病,人應是沒事的。”
兩人留了些銀子給王家便退了出來。
白蟬道:“現在如何?”
“此事處處透着古怪,我總覺得和玉礦脫不開幹系,不過在那之前……”福纨回望了一眼隐沒在黑暗中的白玉城樓,道,“得先試探一下那老狐貍城主。”
走出棚屋區的時候天已完全黑了,她們回到客棧中歇了一夜。
廊下恰好撞見那戴着銀飾打水的小姑娘,小姑娘遙遙看見福纨,跟兔子似的蹦起來一溜煙跑走了,福纨留意了一下,發現她進去的似乎是一樓左手末端的那間房。
她收回視線,注意到客棧主人賠笑迎上來。老板不知是被誰敲打過,連銀子都沒跟他們收,還小心翼翼問她們要不要換更大更寬敞的上房。
“不必,”白蟬意味深長道,“這張床大小剛好。”
——正因為床板窄,福纨怕夜間摔下去,只得埋頭往她懷裏縮。
福纨瞪了她一眼。
隔日白蝶遞來帖子,邀兩人參加宴會。
這場午宴不止三人,還來了不少白玉京有頭有臉的官員和商客。
因為徐氏說帶走王金發的人是為一位姓“許”的大人做事,席間福纨刻意留意了一下。
很快,她注意到一位許老先生。據說這位許老控制着城內外幾處玉礦,在白玉京很有些勢力,連暫代城主的白蝶夫人都奈何不了他。
福纨上前同他攀談。
許老眯了眯眼,撫須道:“巧了,老夫也有幾位不成器的子侄在京城當差,還要勞煩殿下多多提點了。”
他既與京城有交情,必然早已知道帝姬是個怎樣的尴尬身份,眼神中便帶出幾分怠慢。
福纨笑笑:“大人自謙了,不知是哪幾位青年才俊?”
“有一位是在大理寺的,不知殿下見過沒有?”
大理寺除了一位主管,底下還有兩位少卿和寺正等人。大理寺卿主要負責接皇帝的指示,實際大理寺的管理工作都由兩位少卿來承擔,要說其中有姓許的……
福纨想了想,反應過來,笑道:“許少卿?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前途不可估量啊!”
許老立刻笑開了花,連說幾句殿下謬贊。
就在這時,上首白蝶夫人忽然投來一眼。她這眼非常鋒利,幾乎要将許老先生剮出一個洞。
許老先生像是沒有意識到,還笑呵呵地說話飲酒。
福纨暗暗打量,卻見白蝶夫人很快收回目光,冷冷望向了別處。
這兩人之間……是有過節不成?
“這白蝶夫人究竟什麽來頭?”宴後,她同白蟬打聽。
白蟬想了想:“論輩分,她是我母親的妹妹。她行事素來張揚,未成婚就養了不少情人。她的大女兒……是我嫂嫂。”
福纨眼皮一跳:“……世子妃?”
白蟬點頭:“具體我不清楚,好像是當年母親帶哥哥回娘家休養,兩人相逢,生了情愫。”她頓了頓,“白蝶夫人對這個女兒很是疼愛,為她遠嫁京城一事,還同我母親大吵了一架。”
福纨沉默。
——世子妃嫁去京城不久便卷入了定遠侯滅門慘案之中,也難怪白蝶夫人提起京城時态度如此冷淡。
“可她雖不待見我,卻好像也不怎麽恨我?”
表面上,定遠侯一族覆滅與皇室脫不開關系。白蝶夫人十分疼寵女兒,必會深恨造成了這一切的宋氏皇族。可瞧她的模樣,似乎……
福纨皺眉:“反而是她看向許老那一眼,你注意到沒有?”
白蟬點頭。
兩人邊說邊走,不多時回了旅店,安靜無聲的大堂裏只亮着一根快燒到盡頭的蠟燭,小夥計趴在櫃臺上打瞌睡。
白蟬先上了樓,福纨餘光瞥見後院竈膛似有火光,腳步一頓轉了個方向。
這麽晚,竈房竟還有人?
推門而入,只見廚房竈口蹲了個瘦小的身影。
竈上鍋子咕嚕嚕冒着熱氣,福纨眯眼掃去,視線卻被霧氣擋住了,看不清鍋裏究竟是什麽東西。
咣當!女孩慌張站起來帶翻了鐵桶。
福纨:“你在做什麽?”
女孩比比劃劃,最後用口音濃重的中原話道:“燒水……喝。”
燒水?福纨皺眉,白玉京井水清冽,尋常百姓很少飲用熟水。那女孩似乎格外的謹慎小心,為防混用,臺面上甚至擺了兩個桶,一個專門裝開水,另一個裝生水。
福纨上前兩步,勾過桶看了看:“井水有什麽問題麽?”
女孩貼着牆,投來畏懼的視線。福纨覺得奇怪,低頭掃了眼自己的裝束,沒看出哪裏不對勁,可那女孩仍直勾勾瞧着自己……确切說,好像是盯着她的脖子?
她剛想開口問,卻被一道女聲打斷了。
“是我生病了想喝點熱的。我妹妹這麽晚來燒水,打擾到您,真是抱歉。”
她的聲音很是柔和妥帖,福纨聞聲回頭,只見一個異域裝束的女子扶着門框對她說話。女子身着藍色布面裙,脖子和手腕密密麻麻挂了許多銀飾,露在外頭的手腕支離細弱,似是很少見光,泛出不健康的蒼白。
福纨忙搖頭:“不,我才要說抱歉。其實我只想同她說兩句話,沒有惡意的……”
女子用聽不懂的話招呼了一聲。小姑娘立刻跑到她身後藏着,只露出一個腦袋,警惕打量福纨。
福纨:“……”這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了。
女子笑笑解釋:“她從小少出門,也不會說官話,所以很怕生。”她對福纨一點頭:“打擾了。”說完兩人便提起水壺往外走去。
“等等!”福纨下意識喊出聲。她覺得有些不對勁,卻無論如何也說不上來,半晌,讷讷道,“我……我聽說城裏流行着怪病,姑娘身體抱恙,不如考慮下出城休養吧。”
女子勾了勾唇:“多謝。”
福纨心中的疑慮擴大了,卻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目送兩人往庭中走。
突然那女子停步,幽幽道:“你可聽過‘七夜玉’?”
“什麽?”
“南疆一種奇花,一生只得一季,一季只開七日,”她微微側了頭,“姑娘的花,似乎已經開了。”
福纨一愣,想追問,她倆已經互相攙扶着走遠。
這段小插曲她并未對白蟬提起,次日一早,兩人出城去了礦區。
最近的一處礦區距離城市不遠,地處半山腰,頭頂遮着郁郁蔥蔥的樹木,王金發當日便是在這兒打工回家發了怪病。
福纨一路上觀察這周遭景色,并沒有發覺什麽特殊之處。距離礦洞約莫還有半裏地,她們被人攔了下來。
攔路的是個小隊長,趾高氣揚道:“看不見前頭開礦呢?走走走,別處逛去!”
福纨暗中扯了把白蟬,笑道:“前頭沒路了麽?我和姐姐急着要下山。”
“下山?”那人狐疑地打量她倆,“下山該往北走啊!這都不認識?”
福纨:“讓您見笑了。我們頭一回來白玉京,光挑玉石就花了眼,真沒顧上記路。”
那人神色和緩了些:“買玉的?”
“是啊,可惜一路沒見什麽好玉,還不知該如何回去交差呢。”
“那是自然的,誰讓……”那人喃喃一半剎住了,盯着兩人道,“其實你若要買玉,我倒可以給你指條路子。”
“怎麽說?”
他壓低聲音:“您該知道原石吧?玉礦采的是原石,原石加工成美玉,您在我這收了原石拿去城裏解開,跟買玉也是一樣的。”
他說得輕巧,實際操作哪兒有那麽簡單?且不論一車礦石裏只有寥寥幾塊能解出好寶貝,“賭石”這一行為本身,在白玉京就是嚴令禁止的,被抓到可是重罪。
福纨心中冷笑,表情卻露出猶豫:“可這石頭還沒解開,我怎知裏頭有沒有玉?”
小隊長見狀大喜,自覺逮到了人傻錢多的肥羊,立刻讨好道:“我們哪裏會讓您平白承擔風險?礦上的老師傅都是百裏挑一的眼力,定能給您挑中滿綠的好貨色!”
福纨還是不信:“若真有這樣的好眼力,何不自己買了去賣?”
那人輕咳一聲:“您有所不知,采玉人都是入了奴籍的,我們就算開出好玉也都屬于主人家,自己一毛都賺不到,只能偷賣些原石補貼家用。”
福纨瞅了他一會兒,道:“你先帶我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