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玉市
兩人在城內轉悠了一轉,大致了解當地情況後,方去拜訪了城主。
白蟬與外祖家有些舊糾葛,關系并不好。她不願暴露身份,便挑了張漆制面具戴上,只稱是福纨的護衛。幸好南疆姓白的人非常之多,侍衛也沒有懷疑便放了她進去。
城主的居所位于白玉京最高的一處城樓,樓的陽面能俯視整個繁華城市,陰面則是深不見底的黑水河澗,隐隐傳來永不停歇的怒濤咆哮之聲。
城樓設計得巧妙,居室大多陰陽相通,能看見雙面景色。
福纨便跪坐在這樣一處會客廳靜靜等待。白蟬影子似的跪在她後方不遠處。
鋪了木質地板的室內熏着淡淡的香料,房間正中是一張極大極精巧的雙獅弄珠刺繡地毯,四周圍擺開坐席,薄紗蒙面的侍女俯身奉上茶器。
福纨一眼掃去,只見精巧銀制器皿鑲嵌着各色寶石,鴿子血、祖母綠、琥珀……一眼望去幾乎能将眼睛晃花了。
茶香和奶香氤氲地升騰起來,她隐約覺得有些坐立不安,不是因為眼前的熱茶,而是因為身後人投來的視線。
白蟬安靜看着她,那目光是沉靜的,也是專注的,好像除她之外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人。
想到連着好幾天夜裏這人都那樣胡鬧,福纨就覺得耳朵微微一熱,整個人都有些發燥。
她輕輕動了一下交疊的雙腿。白蟬立刻注意到,她輕聲:“殿下不舒服?”
福纨搖頭。
白蟬皺眉望向侍女,冷道:“這便是你們待客之道?”
那侍女吓了一跳,忙整個人伏在地面,額頭抵着向上的掌心不斷發抖。
“罷了,”福纨道,“煩你再去請一遍你家主人。”
侍女應聲。就在這時,繪着豔麗圖紋的木移門緩緩拉開。
福纨循聲看去,只見來人是個身着繁複衣袍的高挑女子,大約比白蟬還要高半個頭,手中懶懶執着一把折扇。
她這身衣服是紗制的,款式與中原十分不同,能透過衣袖看見她繪滿鮮紅圖紋的小臂,除此之外還戴了不少銀制裝飾,行走間當啷作響悅耳極了。
福纨只瞥了一眼,就被她的眼睛吸引了。
女子下半張臉隐在折扇後面,僅露出一雙顧盼生輝的眼睛,眼型輪廓如一尾魚,上挑眼尾以丹砂繪了橙紅的金魚尾圖案。
一瞥一望,那游魚就跟活過來似的,美豔極了,也怪異極了。
木門在她身後合上,女子懶洋洋望向她們二人,語氣透着傲慢:“家父病着,暫由妾身代理城主之職,殿下見諒”
說完她也不等福纨回答,便自顧自往上首入了席。
福纨沒想到白玉京的城主竟是個這樣特立獨行的女人,愣了一瞬,方笑道:“孤久聞‘天上白玉京’,今日一睹城主芳姿,果然傳言不假。”
那女子正在沏茶,聞言咯咯笑起來:“殿下是在誇妾身貌如仙娥?”
福纨立刻覺察到身後投來的犀利視線。她沒敢再貧嘴,只舉杯示意,然後一飲而盡。
女子又掩唇笑了:“殿下不必這樣客氣,喚妾身白蝶夫人即可。”
兩人互相吹捧幾句,白蝶夫人切入正題問她這趟來南疆所為何事。福纨沒提疫病,只說自己為南疆赈災而來。
白蝶夫人道了謝,又道:“殿下一路來應也看見了,白玉京沒怎麽受到旱災影響,再往南的幾個城也得了我們幫助,情況正在好轉。您可在城內好好歇息幾日,再啓程回京。”
福纨心底罵了一句老狐貍,面上分毫不露,笑着答應了。
白蝶夫人留了二人用過午膳,方着人送她們出去。
離開城主府,福纨對白蟬道:“事情不大對。”
白蟬涼涼瞥了她一眼,沒說話。福纨何等聰慧,立刻知道這人是翻了醋缸子,笑眯眯摸過去拉她的手。
白蟬象征性地抽了抽手,沒掙開,便半推半就由她拉着。
福纨心想這人随便一腳就能踢得賀蘭小王爺轉體三周半,抽個手還能抽不出來?就裝吧。她心領神會,得寸進尺扣住了她十指:“去玉器場逛逛?”
白蟬眉心一皺本想拒絕,眼下城內傳染病的源頭還未找到,貿然往人多的地方去很危險。最後拗不過她,還是跟着一道去了。
福纨說是逛市場,還真就是來逛的。
她蹲着翻看了幾只白玉镯,品相一般,白則白矣,水頭卻不足。連看了幾家都這樣,她掂掂那玉佩,挑眉道:“你打量着蒙我是不是?這種貨色也敢拿出來?”
她雖換了尋常服飾,氣勢威儀還在,那店家哪敢怠慢,忙迎上來:“哎喲小姑奶奶,不是不想賣您,是這幾日真不剩什麽好貨……”
“最近沒有新貨,那老貨呢?總不至于都賣完了?”
店家面露猶豫之色。
白蟬熟練地摸了銀子出來。
老板這才壓低聲音道:“害,您二位有所不知,就半月前吧,突然來了一夥大商人,将我們整條街的好東西都收了個七七八八。現在還有剩下,要麽是新開出的玉石,要麽是壓箱底的寶貝。”
福纨唔了一聲:“商人?”
“嘶,說來也奇怪,我這店開了也有十多年了,從未見過那幾個商客,”老板撓撓頭,“聽口音,好像是北方人。”
福纨:“北方哪裏?”
老板道可別為難我了,我這輩子沒出過南疆,哪曉得北方人之間的區別?他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事,讓福纨兩人等着,自己往店內去。
半晌他鬼鬼祟祟摸了塊銀子過來:“別的我說不上來,只是,他們給的這銀錢……似乎樣式有些特別。”
福纨一看臉色就變了。她将那錠銀子取來手中,神色凝重:“這銀子,是那些人拿來買玉的?”
老板點點頭,緊張道:“是啊怎麽了?哎哎您看完記得還我啊。”
福纨抿唇不語。白蟬立刻補了兩錠銀子給那老板,道:“你這銀子我們另有他用。”
老板有些摸不着頭腦,心想這兩人莫不是有點傻,哪有二換一這麽好的事兒?
福纨此時已收斂了表情,收銀入懷,随意道:“城內疫病這樣厲害,你開門做生意就不擔心嗎?”
“擔心?吃不上飯我才擔心!”老板又是搖頭又是嘆氣,“自那怪病流行起來,玉石出産就少了許多,我們拿不到貨,您瞅瞅這條街,生意蕭條成什麽樣!”
他愁眉不展地嘆氣:“也不知老王病什麽時候能好,那麽多采玉人,就屬他技術最好,真是可惜了。”
福纨:“有采玉人得病?”
“是啊,”老板道,“您不知道嗎?這病最早好像就是城西棚屋流行起來的,那兒住的大都是采玉人。”
離開玉器市口往城西走時,白蟬忍不住問了福纨:“那銀子有什麽特別?”
福纨面色陰沉,翻過銀子亮給她看,只見底部被粗糙磨過但還能隐約看出官方鑄印。
福纨道:“這是官銀。”她唇角勾了勾,“我算找到了那幾車被劫的‘赈災款’。救命錢都要貪,就不怕噎死麽?”
官銀不在市面上流通,每一枚都有特殊鑄印,除非融掉重鑄,不然極難銷去。那些人執着官銀一擲千金,也只有在南疆這種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才僥幸沒被發現。
福纨想得更遠。她一眼瞧出來,這些人恐怕不是普通強盜。
——若真是當地人搶了銀,大可在南疆慢慢花銷,反正這兒也沒什麽商家瞧得出區別。路子更廣一些的,甚至可以将這批銀子盡數融了重新鑄過,從此高枕無憂。
可這批人不同,他們急急将這批銀子換成玉器,只有一個解釋,這批貨恐怕是要運回北方。
劫銀之人,或許就在朝中,甚至監守自盜也不是沒有可能。
福纨想到此節,眉頭緊皺,整個人都透着凜凜煞氣。
“等我查個水落石出,定要叫他後悔活在這世上。”
談話間,兩人已經到了店家所說的棚屋區。這條街沒什麽人影,風吹過灰蒙蒙的黃泥石子路,路旁兩排低矮木屋,兩人剛往前走了幾步,便覺察到那些木屋內投來許多好奇的視線。
福纨忽然扯住了一個低頭從她身旁跑過的小男孩。
男孩沒穿鞋,粗布衣服有些發硬,底下露出一雙凍得發紅的腳。
福纨蹲下來,淡定掰開他環抱的手,拎出自己的荷包晃了晃:“嗯?”
那男孩猶自嘴硬:“幹嘛啊!這是我娘的錢袋!”
福纨挑眉,扯開荷包翻過來給他看,只見裏面半毛錢沒有,只裝了幾顆石子兒。
男孩臉色一下變了。
福纨道:“我身上不帶錢的。這樣,你答我幾個問題,答得好呢,這位姐姐——”她手一指旁邊冷冷站着的白蟬,理直氣壯,“她會給你銀子使。”
白蟬:“……”
男孩:“……”他不懂什麽叫氣勢,那白衣姑娘腰間那麽長一柄劍卻看得明明白白,所以剛才壓根沒敢想去摸她的錢袋。
白蟬嘆了口氣,攤開手,修長如玉的掌心躺着枚碎銀。
男孩眼睛立刻直了。
福纨微笑:“認不認識一家姓王的?”
男孩回神,警惕地上下打量她:“這兒很多姓王的,你要幹嘛?”
“王金發,采玉人,前段時間病倒的那位,認識麽?”
男孩抿唇:“不。”
福纨倒驚訝了,沒想這小子嘴巴這樣嚴實。她道:“你可想清楚,銀子不想要了?”
還未等男孩發話,旁邊一個男人觍着臉道:“大人,我知道那王金發家住何處,我帶您去啊?”
男孩猛地擡頭:“你!”他擡起雙臂擋在那人前面,拼命挺起胸膛,好似虛張聲勢的小母雞,“我不會讓你們去的!帶走王叔還不滿足嗎?你們還想做什麽?”
帶走了?福纨同白蟬對視一眼。
男人失去耐心,拎小雞仔似的揪住那男孩摔到街邊草垛裏,一面直勾勾地盯着白蟬手中的碎銀,伸手就想來拿。
福纨沒理他,只拉着不斷掙紮的男孩重新站起來,耐心道:“我們不是壞人,是想給他治病的。”
男孩眼睛都紅了,不斷掙紮,還想張嘴咬她:“你撒謊!上回那人也這麽說!可王叔去了就沒再回來!小玉和阿姨天天都在哭……”
福纨想想,伏到他耳畔說了幾句。
男孩停下動作:“真的?”
“不錯,”福纨騙起小孩來毫不臉紅,“老板聽說王家現在困難,打算出錢收了他們剩下的玉料。”
男孩皺眉:“可……可辛老板的夥計怎麽會不認識他家?”
福纨笑了:“眼下鬧着疫病,哪個夥計還肯踏進棚屋區?老板沒辦法才雇了外人。看見那姑娘佩的劍沒有?我們就是讨生活的江湖人。”福纨還扭頭對白蟬笑呢,“小白,露一手?”
白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