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天地
福纨和白蟬進城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兩人只稱自己是普通行商,輕松混過了守衛。她們牽馬走過鬧市區,随意尋了家旅店,誰知店家一聽他們是從山下來的,立刻擺手讓他們走。
“全住滿了,不接新客。”老板單手捂着面巾,防賊似的打量他倆。
福纨不明所以,皺眉:“掌櫃的,我倆擠一間房就成,這也勻不出嗎?”
老板警惕地:“你們打哪兒來?”
這問題有點莫名其妙,福纨還是答道:“錦雲城。”說着她指了指自己的馬,那鞍具是錦雲城衙門給新換的,還燙着官印。
老板視線飄來飄去,猶豫道:“北方來的啊……那倒,倒也不是沒辦法。”
福纨聞言掃了眼白蟬,她心領神會,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擱在櫃臺上。
“一間房,住兩夜。”
見到銀子,老板眼前一亮,生怕她反悔似的迅速攬進懷裏:“行,跟我上樓吧。”
福纨微松了口氣,松開缰繩遞給跑堂的,自己擡腿跟着掌櫃進了門。
時近傍晚,旅店大堂裏點起油燈,正中懸一幅泛黃的迎客松圖,配了張匾額“賓至如歸”。堂內橫橫豎豎擺滿了條凳八仙桌,只有零星幾個客人在吃晚飯,怎麽也不像是滿客的樣子。
白玉京地理位置特殊,附近産出大量玉石,城內更有南疆最大的玉器寶石交易市場,因此來往商客非常多。當地人除了做玉石生意的,也有不少人開了旅館。平常大家争客源搶生意都不夠,從沒見過将主動上門的客人往外推的。
這掌櫃的謊稱店裏滿客,恐怕是有貓膩。
再看室內裝潢,旅店桌椅有些掉漆,剝落油漆下露出的木質卻很不錯,想這旅店應開了有些年份,從前的生意大概也曾紅火過。只不知最近究竟是出了什麽事兒。
“您二位來做什麽呢?”掌櫃的同她倆攀談起來,“旱災一鬧,到處都亂得很,好像也沒聽說有新開出什麽好礦。”
福纨笑道:“确實。可誰讓管事兒的發了話,主子要買貨,我們底下人還能拒絕不成?”
老板扭過頭上下打量了幾眼:“您這氣派,倒看不出是替人跑腿。”
福纨笑了笑,沒說話。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天,福纨特地留意了老板說話做事,看來看去都覺得他應只是個普通人,就在她松了一口氣的時候,樓下卻突然喧嘩起來。
福纨瞬間繃緊了精神,扶住欄杆,往樓下看去。
店門口呼啦啦擠進了好幾個官差打扮的人,他們圍到那掃地的小夥計身旁,兇神惡煞盤問起來。小夥計握着掃帚緊張到打噎,擡眼瞧見自家掌櫃的,立刻投來求助的視線。
老板似乎對這陣仗司空見慣,擺手示意他先穩住,急急摸出鑰匙交給福纨道:“一會兒要有人敲門,您千萬別說是新進城!就說是前天住進來的,別記岔了啊!”
說完他拔腿就想往樓下跑,結果被福纨拽住了。
“哎,這事兒您可得先說個明白。”
老板磨不過她,墨跡了一會兒,只得說了實話,原來城內昨兒個就張了榜,不許各家旅店再接外頭來的新客。至于具體原因,他卻沒來得及細說,匆匆推開福纨往樓下跑。
福纨同白蟬推門進房,房內陳設簡簡單單,一眼就能望到底。
先是一處小廳,廳中擺了圓桌圓凳,周遭蕭索得很,連壺茶都沒沏,只有一層薄灰,再跨過挂紗簾的月洞門,便到了一間小卧房。
只有孤單單一張床,床尾別說箱籠了,連張春凳都沒有。
福纨輕咳一聲:“嘶,那今夜……”
白蟬認真瞧了瞧:“這床雖小了點,但睡兩人應還足夠。”
福纨耳朵尖變紅了,心想這人怎能将這種話說得這樣自然?無論在一劍峰還是錦雲城,她倆都是睡兩間房,要說同床共枕,今兒個還是同一回。
偏這呆子看起來半點兒概念都沒有,還在仔仔細細研究人的褥子薄厚。
福纨心裏憋得慌,幹脆退出房去後院瞧瞧環境。
旅店的老房子還挺大,後院有幾片綠油油的菜園和一口水井,随意放了幾只雞鴨,一條大黃狗懶洋洋趴着,甚至還喂了兩頭豬,也是夠物盡其用的。
福纨眼見左右無人,走到井旁,往裏瞅了一眼。
水還算清,起碼比錦雲城的情況要好許多。
白玉京就建在黑水河旁的懸崖上,可那河水太湍急,挾卷了無數泥沙沒法直接飲用,所以城內居民平常都會挖井取那幹淨的地下水來喝。
只要井還幹淨,白玉京短時間應不會出什麽大事。
她剛松了口氣,忽然被身後的響動驚動了。
福纨猛地扭頭,冷聲問:“什麽人?”
“唔!”來人被她吓了一跳,驚弓之鳥般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個半人高的小姑娘,服飾奇特,脖子裏挂了串誇張的銀飾,一動鈴铛就叮叮作響。
她手中提小桶,怯生生瞅着她。
福纨放松下來:“打水嗎?”
小姑娘一臉茫然,似乎聽不懂她說的話。福纨指了指腳邊的水井,她緩緩點了點頭,卻還是不敢過來。
福纨無奈退開幾步。
小姑娘這才一步一步挪到井邊,眼神卻還牢牢黏在福纨身上,渾身戒備,就好像她身上藏了什麽吓人的東西。
福纨并沒把這小插曲放在心上。她溜達一圈回房,白蟬剛問旅店叫了熱水,問她要不要擦洗。
如今還在鬧旱災,洗澡水是不夠的,兩人随便擦了擦。白蟬告訴她,官差已來過了,盤問他們是何時進的城。
福纨好奇:“你如何答的?”
白蟬将松開的黑發往後攏了攏,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聽福纨問,她露出個有點狡黠的輕笑,擡手點了點桌上的銀子。
福纨:“……”那個剛正不阿的賄賂會臉紅的白蟬呢?
白姑娘,你學壞了啊。
錢都給了,白蟬幹脆順道打聽了下城內的情況。據說白玉京雖未受幹旱影響太多,卻從年後鬧起一種奇異的怪病。患病者高燒發熱說胡話,查不出病因,藥石難醫,且都是一家一家病倒的,引發了極大恐慌。
大家懷疑是瘟疫,便都以麻布蒙了面,想減少些傳染。
“真是瘟疫?”福纨想起剛那小姑娘恨不得離自己三尺遠的樣子,有點傷腦筋,擡手撓了撓脖子。
白蟬卻道不好說,這毛病似乎最早是從城內流行開來的。若真是瘟疫,只怕傳染人數還會數倍不止。
福纨:“得病的都是些什麽人?外來的商人?”
“這便是奇怪之處,”白蟬道,“按理說,瘟疫最容易染上就是走南闖北的商客,這兒卻不同。許多世代住在白玉京從未出城的人都染了病,反倒是行商好端端的。若非如此,城內一定早就禁了通商。”
這麽一說确實古怪。福纨暗暗記下此事。
受到疫病影響,城內居民早早就各自閉戶,城內一片寂靜。福纨臨窗往外看,月光近得仿佛舉手可摘,偌大城市連燈火都極少,同京城完全是兩幅光景。
白蟬走到她背後:“看什麽?”
福纨旋身看她,月光下,細瘦腰肢被夾襖掐出一個漂亮的弧度。
白蟬有一瞬間的失神。再看時,福纨笑眼彎彎:“唔,看月亮啊。”
“月亮有什麽好看?”
“是啊,月亮沒什麽好看,”福纨挑眉,“也不知是哪個,偏愛坐在月下吹哨。”
白蟬垂眸,見她得意得像只小狐貍,不知從哪裏摸出那支竹哨旋來轉去地玩兒。
她忽道:“纨兒。”
福纨停住了動作,仰頭看她。可她眼前一黑,什麽也沒看到,只因對方突然傾身過來,長而軟的黑發垂落擋住了輕薄月光。
柔軟。濕潤。淡淡的檀香。
福纨呼吸急促了些,卻聽白蟬輕笑道:“不如去榻上歇息?”
她腦子暈乎乎的,還當是真要抱她去歇息,哪想白蟬頓了頓,又道:“我近來看了些書,學了不少。”
福纨:“???”學什麽?
白姑娘,你是真的不對勁!
想歸想,身體卻很誠實。她張開手,示意要抱抱。
白蟬欣然應允,輕輕松松将人從窗臺上抱了下來,又一路摟去榻邊,将人按進了褥子裏。
青紗帳垂落,月色輕晃,如雨打芭蕉,又似露水泠泠滾落芙蓉面。
福纨素來知道白蟬的手很修長,指腹粗糙,有習武練出的繭子。她握劍時那樣堅定有力,把握她時亦毫不容情,好像換了個人,清冷褪盡,只餘如劍一樣鋒利的侵略性。
她逼她喊自己的名字。
白蟬。白蟬。阿蟬。
一聲聲、一遍遍烙進心底,以及她指尖的觸感。
白蟬湊在她耳邊道:“從第一次見面我就在想,這樣好聽的嗓音,只給我一人聽便好了。”
福纨叫她臊得發慌,耳朵又熱又軟,整個人好似要融化一般。
她雙眼蒙了不知汗還是淚,濕漉漉地瞪她一眼:“胡扯。明明……明明……”明明那時候裝得那麽冷淡,現在又騙人。
“明明”後面還有許多控訴的話語,可她腦子發燙,喃喃重複兩遍,想要說什麽全忘了個幹淨。
她們方才着急,連窗戶都未關,夜風涼爽地吹進來。
黑暗中,白蟬似笑了一下:“那日在地宮中,你說要同我拜天地。眼下雖未拜過,卻給天地都瞧見我二人洞房花燭,可反悔不得了。”
福纨:“……”這人胡說八道真就不害臊嗎?
然而,好似迎合白蟬所言,雲層被風推散,月光複又柔柔照進室內,恰好映亮了二人相扣的雙手。
無論如何,天地見證,是抵賴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