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妖物書店5
翌日,元舒睡醒起床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半過了,身旁的被子整齊疊着,摸摸旁邊,是冷的。
小師尊應該已經起床很久了。
元舒掀了被子,腳踏在地板上,連鞋子都沒顧得上穿,就急匆匆出了房門。蘇墨去做什麽了?該不會把他丢在這邊,自己回學校了吧。
到現在才發覺,他沒有任何聯系蘇墨的方式。他沒有蘇墨的手機號,也沒有千裏傳音,又沒有靈力,一旦失了蘇墨,他竟然半點尋回的辦法都沒有。
走廊響起少年腳踩地面的噠噠聲,元舒飛快跑着,一邊四處尋找蘇墨,一邊往半月房間走。
穿過狹窄的走廊,轉身便能看見露天的院子。元舒站在二層小樓,緩緩朝栅欄靠近,低頭便看見,桂花、月季環繞的院落裏,身穿白袍的少年,正一手提劍,舞得潇灑。一旁桂花樹下,長頭發的妖精,手上握着一杯茶,正小口抿着。
是蘇墨和半月。
桂花香氣輕輕蕩在鼻尖,元舒深深吸了口氣,幹脆托着下颌趴到栅欄上,看小師尊舞劍。
蘇墨站在院落中央,他的武器是弓箭,已經很久未曾拿過劍了,劍法卻像是印在骨子裏一般,每一步每一個動作,都自然而然地回憶起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待一套劍法結束,半月擡手鼓掌,道:“說起來,舒畫與你劍法完全一樣,他舞出來就不如你的剛勁。”
說着,目光瞥向二樓的栅欄走廊,掩唇輕笑。豈止是不剛勁,簡直就是花架子。
蘇墨循着半月目光望去,便見藤蔓重疊的栅欄上,身着睡袍的少年,正雙手托着下颌,安靜趴着。看到他轉過頭來,連忙開心揮手,晶亮的眸子,映着晨曦的光:“師尊早!”
古舊的袍子,按照半月身形做的,套在元舒身上,寬寬大大。松垮垮的衣領,露出白皙的脖頸,那雙可愛的小手被衣袖遮掩着,揮起來還有些費力。
蘇墨把人從上到下打量一番,目光觸及少年長袍之下,半遮半掩的小腳丫,立刻收了劍,一個飛身登上栅欄。
然後,在元舒瞪大的眼睛下,脫了自己腳上鞋子,送到他面前,道:“穿鞋。”
元舒眨眨眼,哦了一聲,乖巧把鞋子套自己腳上。冰涼的腳丫,緩緩汲取鞋子裏遺留的體溫,元舒臉色紅了紅,小聲道謝。
“師尊,你不會覺得涼嗎?”
半月輕笑,遞給元舒一杯熱茶:“放心吧,他就是什麽都不穿,也不會覺得冷。天涼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我早上新采的桂花,添了烏龍茶,您嘗嘗。這好幾百年的時間,我也就這泡茶的手藝還拿得出手了。”
元舒把茶接過了,連連道謝。
“茶很好喝,謝謝!”
蘇墨揉揉他頭發,目光柔和。
元舒傻乎乎笑着,拉起他衣袖:“師尊,和你商量個事兒呗?”
蘇墨轉而牽起他指尖,帶他往回走,鼻子裏發出一聲“嗯”,問:“何事?”
元舒跟在蘇墨身後,擡眼朝他望去,指尖不由握得緊了緊:“那個……我早上睡醒沒看到你,還以為你丢下我自己走了。”
蘇墨打開房門,看到床上亂成一團的被子,神色一愣。
回身看向穿着一身睡袍的元舒,後者也正小心翼翼望着他。
所以,是害怕被他一聲不響丢下,才連鞋子都沒穿,就跑出去了嗎?
他怎麽,這麽可愛……
蘇墨提步向前,跨到少年面前。
元舒沒想到蘇墨會忽然湊近,下意識想要後退,腰上忽然被箍住,接着就被人按在懷裏。
欸?
怎麽突然就,抱住了?
“不會丢下你,別擔心。”
耳邊聲音暗啞,像是極力壓抑着什麽,過了好久,才聽到他一聲嘆息,說:“你也別再丢下我。”
元舒呆了好久,才意識到蘇墨說的是何意思:之前,是舒畫丢下了小師尊……
緩緩從蘇墨懷裏退出來,他眼睛認真看着面前人,手裏緊緊捉着他衣袖,說:“小師尊,我是元舒,不是舒畫。不管舒畫做了什麽,我以後都不會把小師尊一個人抛下!”
所以……
“所以,小師尊,你有什麽不開心的,或者不希望我做的,也要記得說出來。”
回應他的,是蘇墨一個“好”字,聲音清淺,繞在耳邊。
蘇墨盤腿坐在椅上,等着元舒洗漱。閉眼打坐,雙手置于兩膝之上,眉頭微微蹙着,眼睫輕顫,頗有些心神不寧。
元舒洗漱完畢,又吹幹頭發,衣服才換了一半,就聽到門外響起陳崖的聲音。
“大師,這邊請!昨天我親眼看見的,他憑空消失了!後來有人在我額頭上畫了幾筆,再一睜眼我就看見我叔叔了,就跟紮的紙人似的!”
“嘶,小施主,依你的描述呢,我思考了一下,應該就是紙紮人了。”
民間有紮紙術,若是精于此道,可逆天改命、瞞天過海,令半只腳跨入陰間的人起死回生。也可紮出千軍萬馬,召集陰兵陰将附于其上,便可征戰四方,在這人間稱王。
蘇墨聞聲睜眼:這是陳崖帶來了個懂行的,準備把半月給收了?
元舒也聽到這兩人對話,連忙套上衣服,拉起蘇墨就開門往外跑。
“陳崖,你做什麽!不管他是鬼是妖,都是養了你那麽多年的叔叔,你要把他趕盡殺絕嗎?”
這是元舒第一次如此生氣,他直接跑到陳崖面前,拉住他胳膊。那力氣太大,把陳崖拉的一個踉跄,險些跌倒在地。
昨天聽說了半月和陳崖的故事,他已經很為半月難過了,現在才過了一個晚上,陳崖就悄悄出去請了大師過來,準備不分青紅皂白就把半月給弄死。怎麽會有如此沒良心的人!
“你松開我!大師,大師快幫我看看,這兩個人和那個紙紮叔叔關系特別好,你快看看他們是不是紙紮的!”陳崖猛把元舒甩開,連忙躲到那位大師身後,指着元舒和蘇墨兩人,眼睛裏是深深的恐懼和厭惡。
“一大早的,我這書店還挺熱鬧。”幾人正對峙着,走廊深處傳來半月溫潤似玉的聲音。
衆人齊齊回頭,便見半月拖着曳地的長袍,施施然走來。現出原本妖身的他,銀發飄飄,随着長袍一同拖到地上,眉清目秀,俊俏無雙。一改初見時的頹然,抹去刻意弄到眼角的細紋,唇上潤了嫣紅的胭脂,泛着晶瑩剔透的紅。
陳崖看呆了。
“叔……叔叔?”
半月笑了:“叔叔?陳崖,我養了你十幾年。是你在垃圾桶裏頭翻找吃的,餓的活不下去了,我把你救回來養大的。我自責了整整十幾年,為什麽沒有早點兒遇見你,這樣你就可以少受些苦……而今想來,真是可笑!”
到頭來,他辛苦養大的,小心護着的,卻聯合外人要來弄死他。
“陳崖,你配叫我一聲叔叔嗎?”
半月嘴上說着冷厲的話,可那唇角卻始終都是翹着的。
他忽然擡起胳膊,握着的拳頭緩緩松開。
忽然,陳崖身旁大師一聲大喝,滿瓶黑狗血嘩啦啦潑在他臉上、胸前。
令人作嘔的腥臭瞬間在空氣裏彌漫,半月一頭銀白頭發,染上徹骨的紅,雪白衣袍,濡濕一大片。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掌心滿是血污的物什,眼中流下兩道清麗的淚。
那是個玉雕小人,不過掌心大小,可形态衣着卻與半月無異。
小人靜悄悄站在半月掌心,如他本人一般,從頭到腳沾滿血污。
“我說,舒畫常刻東西給蘇墨,我特別羨慕。你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把這個東西刻好,遞到我手上。那時候,你手上滿是傷口,和我說你不疼。”半月說着,顧不得滿臉污穢,用衣袖使勁擦擦那玉人,遞給陳崖面前:“你送的信物,我還你了。我們,也這樣散了吧……上千年了,我不欠你恩情,你也足夠對的住我。我倆,恩恩怨怨,一筆勾銷。你出了這書店,也與我再無瓜葛。”以後各自生活,各自消逝。
陳崖顫抖着走上前,哆哆嗦嗦去拿半月手裏的玉雕。
可手指才剛碰到,半月忽然在他面前消失了。
玉雕小人未能握緊,“咚”一聲砸在地上,似對主人有所感一般,通體列成兩半,身首異處。
遠處傳來一聲天雷,窗外,烏雲緩緩飄來,朝書店聚攏。
不過片刻,早上□□點鐘的天,就變得和晚上一樣暗,遠處閃電一個接着一個,仿佛要将天都劈開,滾滾的雷鳴由遠而近,在天空一道道炸響。
元舒看着面前又變回半透明模樣的半月,又望望窗外,心中一凜:來了。
如昨日半月所說,他消失之日,便是陳崖身死之時。
那時半月是如何說的?
他說:“我這一輩子,從一出生就被控制,我的生不是自己選的,我喜歡誰也不是自己選的,我過什麽樣的生活,也不是能控制的。這一次,我想試試,有些事情能做自己的主,哪怕是死。總不能,他畫了我,我就什麽都給他,連命都是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注:最後一句話,化用于符龍飛的歌詞“在你懷裏第一天起,我連命都是你的”,是為寵物發聲的歌。
這裏……其實,半月就是陳崖的所屬品吧。從陳崖畫出半月開始,半月就變成他的,就像是個寵物一樣,永遠被安排、被告知、被掌控,連“要不要活着”這件事,都沒辦法自己做決定。
心疼半月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