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妖物書店6
半月緩步移到栅欄旁,倚上滿是藤蔓的圍牆,雨水順着藤蔓滴到他掌心,匆匆穿過,掉落。打濕的衣衫,像被暈染的墨,開出點點黑色的花。
他眼睛望着陳崖,目光卻沒有了焦距,好似越過了千山萬水,跨過遠山青黛,回溯百年之前,與眼前人相依相偎的日子。
元舒看着被雨水沾染,衣袍已經開始融化的半月,心裏像被人狠插了一刀,滿腔的血,無處釋放,堵在胸口,悶得他喘不過氣。
“半月,你不再試試了嗎?”元舒小聲問出口。
哪怕再是一次也好啊,再把記憶灌輸給陳崖……
總好過,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半月搖頭,指尖輕輕點在雨滴,經過雨水的沖刷,他眉眼越發顯得淺淡。
“不了。”他抿唇一笑,擡眼望着這漫天的大雨。
一道驚雷劈下,院中桂花樹咔嚓一聲燒成兩半。桂花紛揚揚落下,吱呀一聲,整棵樹不堪重負,轟然倒地。樹冠點燃,竄起高高的火苗,又被大雨澆滅。
滋滋的聲響和雨聲混雜一處,響在無人說話的走廊。
元舒頹然放下半月衣袖,他改變不了半月,也救不了他……
“主人,我把集好的生魂帶來了。”沉默間,半月養的小竹鼠,邁着慢吞吞的爪子往這邊走,也不知是用了什麽妖力,頭上頂着個畫滿金符的小瓷瓶,身子搖搖晃晃,那小金瓶卻分外平穩。
元舒一愣。
生魂?那不是還在世之人的魂魄嗎?
道家言:人有三魂七魄,七魄主宰人的情感,喜怒哀懼愛惡欲,人若身死,則魄散。
而那三魂,一曰爽靈,二曰胎元,三曰幽精。
爽靈亦名地魂,胎元名曰天魂,幽精則是人魂。
人死後,人魂會被消滅,而人魂便是衆人常說的生魂。之所以叫生魂,只是因為這魂魄,是生人才有的。難道……
“半月,你取人生魂做什麽?你這是殺人取命!”
可半月卻好似沒聽到一般,擡手提起竹鼠頭上瓷瓶,而後轉向陳崖。陳崖看不到半月,但突如其來的危機感讓他不由自主後退。
“你們,你們做什麽……”
半月擡步上前,掌心一翻,接連兩道妖令符祭出,硬生生把陳崖的兩魂自他體內拉出。
那妖令符貼于胸口的剎那,陳崖便察覺到一股被拉扯、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好像四肢分別被拉往四個方向,下一秒整個身體都要裂開似的。
“大……師,救……我……”拼出最後力氣,陳崖咬牙朝那位大師求救。
但那所謂的大師哪裏見過這陣仗,吓得臉色慘白,呆立當場。回過神來,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當當直磕響頭:“神仙爺爺饒命,神仙爺爺饒命!我什麽都不知道,就是過來騙點錢,回去混日子!神仙爺爺饒命!”
陳崖也沒想到,自己請來的大師竟然是這副熊樣,氣得七竅生煙:“你……你要害死我了……”
眼看事情難以收場,半月已經半入魔門,元舒心急如焚。
他怎麽也想不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他不清楚半月在做什麽,也不知道事态會如何發展,卻心慌得厲害。
使勁兒拽着蘇墨的袖袍,兩手都在抖。
“師尊,半月在做什麽?”不是半月要消散而死,陳崖也會跟着死掉的嗎?可為什麽這兩人現在卻在互相折磨?互相折磨不算,還取走別人生魂,這無異于謀殺吧……
蘇墨眉頭蹙着,三兩步走到半月面前,一手捏住他不斷輸送靈力的手腕,神色冷厲:“你想将陳崖兩魂扯出體外,再用他人生魂補上,來個瞞天過海、偷梁換柱之計?陳崖如此便不會魂飛魄散,但這殺人的罪孽,誰來擔着,你可想過?陳崖的命便是命,別人的,就是野草,可肆意踐踏?”
半月被這一番話說得身上一僵,一雙漂亮的眸子怔怔看着蘇墨。
他沒想殺人,也沒想作孽,可是……
“可我不想他死,也不想自己活……”
銀發的妖精,頹然坐到地上,自衣袍上落下的墨水,緩緩流淌在地,形成一彎黑色水流。
掀出眼底所有不甘,混雜着眼淚一顆顆落下,再一擡頭,眸色血紅,盡是瘋狂。
“我自出生起便聽恩人的話,一心向善,從未做過茍且之事。但善良,就真能有個好結局嗎?就連舒畫自己都死了,我這一世世地走過來,又有多難,老天關心嗎?”
為什麽,老天就只會懲罰壞人,不行行好,救救這些良善的人呢。
蘇墨未再理會陷入瘋魔的半月,走到陳崖面前,擡手撕了他身上妖令符。只是,凡人魂魄太過脆弱,被這一拉扯,陳崖早已不穩,輕飄飄自體內躍出,兩條魂魄,沒有半分表情地環繞在陳崖面前。
而後,詭異的一幕出現了:這兩條魂魄無數次想要沖回陳崖體內,卻又無數次被彈出來,怎麽也回不到身體裏。
蘇墨心下詫異:按理說,被扯出的生魂,在沒被任何外力控制的情況下,只要靠近身體就該被本能地吸入才對。可現在這情形,又是為何?
就連一旁的元舒和跌坐地上的半月都注意到這邊的異常。
元舒扶着半月起身,兩人一同走到昏睡在地的陳崖身旁。
他身邊那兩魂,一次次想要融入身體,又一次次被彈開,之後便學乖了,只圍在身體旁坐着,兩魂均是呆愣愣的,沒有半點表情和意識,帶着幾分傻氣。
蘇墨拉過陳崖手腕,指尖搭在他腕部,後又開了慧眼。向來冷靜的眸子裏閃過片刻驚訝,蘇墨低聲道:“他失了兩魂,體內竟還有四魂。”
說罷,不動聲色看了元舒一眼。記起元舒先前和他說過的:陳崖也許不是陳崖。
不,陳崖是陳崖,只不過他的體內住着兩個人的魂!
若非半月先先前将他兩魂扯出體外,恐怕到現在都無人發現。
半月也被驚到,顯然未曾想過,會出現這種情況。
“陳崖他……?”
半月邊說着,手指都在抖。
蘇墨收回搭在陳崖腕間的手,解釋道:“陳崖體內住着兩人,一體雙魂。只是,有一人一直在體內沉睡,所以才未曾被人看出。”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那個睡着的魂,恐怕才是陳崖本體。
聽了蘇墨解釋,半月本搖搖欲墜的身子,更加虛弱:所以,他這麽多年相處下來的,根本就不是陳崖?
他低頭看向昏睡的人,心中五味陳雜,失了言語。
恰逢躺在地上的人緩緩睜了眼,那一雙清亮的眼睛掃過烏雲遮住的天,窗外閃着的雷,還有面前滿身筆墨,一身衣服都快化在雨裏的銀發妖精。
蒼白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停在半月身上,唇角微勾,問:“你叫什麽名字?你長得真漂亮。”
開口,是聽了無數年的聲音,還有熟悉的語氣。半月呆愣片刻,又是滾出淚來,使勁兒擦着自己身上墨漬。
向來波瀾不驚、遇事自帶三分笑意,好似對全世界都沒所謂的妖精,忽然狼狽轉身,不知蘇措。
“我,我一點都不漂亮,很醜的……你別看……”
陳崖只是一雙眼睛使勁兒看着他後背,起身揪住他衣衫,一雙眸子亮晶晶的,擡手一點點擦淨他臉上淚跡,說:“你很漂亮,真的,別哭了。”
半月怔怔的,本已半枯的身子被注入一道道生氣,力量源源不斷湧來。早已賓白的長發,好似被潑了墨一般,徐徐緩緩,一寸寸染回墨黑。就連身上早已快被雨水沖壞的衣服也一點點被拼好。
新的花紋攀上衣袍,閃着漂亮的金色。
窗外烏雲漸開,雷聲不再。厚厚雲層之中,好似被一劍破開,射出太陽橙黃的光。
是陳崖,他的陳崖……
回來了。
元舒擡頭望向天空,剛才還漆黑的烏雲轉瞬飄散,換成片片白雲,一道彩虹駕馭窗前,發着七彩的光。
“師尊!”
蘇墨轉身,就看到眸子裏滿是欣喜的少年,笑望着他,說:“所以,善良就真的會有好結局對不對!”雖然半月黑化了,但老天也還是憐憫他,想給他一個好結局的。
蘇墨看到半月瞬間恢複力量,并将虛弱的陳崖帶回房間休息,轉頭看向笑容滿面的少年,怔怔看了會兒,才點頭應了聲“是”。
一旁忽然傳來哇一聲嬰兒啼哭,兩人低頭,便看到化成小奶娃娃的竹鼠,一邊哭一邊數落:“太好了!陳崖回來了,主人不用死了!真是皆大歡喜!我就說,主人他就是太矯情了,人家不喜歡他,他就作成這模樣的!哪有這樣事兒的!要我說,陳崖不喜歡,那強上就得嘞,有什麽感情是插不出來的啊!非得繞這麽一大圈,要是早把人給強了,說不定早蘇醒了!”
元舒:……
“哪,哪有這樣的!”元舒憋紅了臉,“人家都不喜歡,就用強的?這也太不人道了!不行不行!”
誰知,奶聲奶氣的小娃娃,兩只胳膊往胸前一抱,跟個小大人似的:“你這話說的,好像我主人取別人生魂,扯了陳崖兩魂,逆天改命,就多人道似的!都是不人道,與其禍害蒼生,還不如就禍害陳崖一個呢!”
元舒嘴巴張成O型:說,說的好像也很有道理呢……
“那這生魂怎麽辦呀?我們是不是要給人送回去?”
小奶娃娃這會兒不動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我,忘記是從誰身上取的了……”
元舒突然想打死它:人命就這麽兒戲的嗎!
一人一妖,正互瞪着,空氣中傳來咕嚕一聲叫。
蘇墨聞聲動動耳尖,一雙眼睛瞥向元舒癟癟的小肚子,問:“餓了?”
元舒不好意思揉揉肚子,低了頭:“嗯……”眼看都快中午了,他從起床到現在,就喝了一杯茶。
蘇墨一聲輕笑,撿起落在地上的小瓷瓶,而後将人請回屋子,又從櫃臺端來蛋糕送到元舒手上。經過剛剛那大雨一淋,元舒才吹幹額頭發又濕了個徹底,蛋糕還沒放進嘴裏,先“阿嚏”一聲,打了個噴嚏。
蘇墨拿來毛巾,罩在小少年腦袋上擦幹,軟軟的觸感,像只蓬松的小金毛。
元舒享受地眯起眼,舀起一勺蛋糕,舔舔嘴唇,擡頭笑出兩顆小虎牙:“師尊,你真好!”
作者有話要說:
注:關于“一曰爽靈,二曰胎元,三曰幽精。”的說法,出自《雲笈七卷》
嘤,我果然是個甜甜的蓋蓋!舍不得寫虐>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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