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要你來(八)
只恨不得兩肋生雙翼,車輪子與地面摩擦, 帶出了一道道刺耳的聲音, 雪地濕滑, 在道路上飛速行駛, 仿佛早就将生死置于身外。眼見着就要到了目的地, 可偏生一輛輛車堵成了一條長龍。狠狠地錘在了方向盤上,葉肆低罵了一聲。這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像是心髒被人置入了火中燒烤, 灼熱發燙, 直欲變成灰燼。前方沒有任何挪動的跡象!葉肆熄了火, 打開了車門, 不顧身後人的叫喊與罵聲, 直接沿着前方去。腳下一個趔趄,面龐埋在了冰冷的雪中, 打了一個哆嗦,又連滾帶爬朝着目的地奔去。
春風得意, 用這四個字來形容葉殊的心情恐怕再好不過。他抱着秦瀾, 不管身後侍者那怪異的面容和顫抖的聲調,徑直往電梯處走去。紅色的數字在他的眼前跳動, 低眸時, 眼中帶着顯而易見的癡迷與貪欲。
刷了門卡, 只聽得“滴——”地一聲響,葉殊慢慢擡頭。
“有沒有看見一個男人抱着一個昏迷的女人?他們在哪間房?”一般拽住了前臺侍者的衣領,葉肆大聲喝問道。一路跑來, 額上的汗水與雪混在了一塊,淩亂的發絲貼着前額,衣上潮濕而髒污,她絲毫顧不得自己這狼狽的樣貌,心中被一個個恐怖的猜測給填滿,不管是哪一個,她恐怕都無法再原諒自己。
“在8623……”
電梯似乎卡在了半道,總不見它落到一樓,看着那跳動的紅燈,葉肆的眼皮子也跟着一起跳動。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不能再等下去了,往右側拐去是陰暗的樓道,随着淩亂的腳步聲響起,那昏黃的燈光亮了起來。明明幾分鐘的路,卻像過了千萬年那般長遠。
8623。
站在了門前深呼吸一口氣,葉肆盡量擺出一種鎮定的模樣,咚咚咚敲響了門。
汗濕夾背,整個人如同被水中撈出,大聲的喘息還沒出口就被扼在了喉中。平穩的腳步聲從屋中傳出,逐漸靠近了這道門。雙手攥成了拳頭,眸中積蓄着風暴。吱呀一聲,一個戴着黑墨鏡的陌生臉龐撞入了眼中,葉肆半舉的拳在那黑壓壓的槍口下又慢慢地垂到了身體的兩側。沒有想到,葉殊身邊還帶着保镖,只不過這是不是也意味着,秦瀾算是安全的?幾個呼吸間,忽然變得無比漫長,如果就此回頭,她怎麽甘心?
“放她進來。”
屋中傳來的熟悉嗓音實在是動聽,怔愣了半晌後,忽然間有種落淚的沖動。葉肆一把推開了擋在了身前的壯漢,跌跌撞撞地朝着房間中走去。秦瀾正坐在黑色的交椅上,右手把玩着一把槍,至于那葉殊,則是鼻青臉腫的被綁在了床角,眸中滿是怨毒。
“那一場爆破,你知道有多人被炸成了碎片麽?”秦瀾勾起了唇角,露出了一抹妩媚的笑容,“當然你妹妹并不在裏面,她是這樣從世上消失的,那時候,她的驚恐與現在的你如出一轍。”秦瀾做了一個開槍的動作,好心的在葉殊的跟前掩飾,卻見他眸中的怨恨更甚。
“我經過一場欺騙了,怎麽可能再次相信老頭子?他的東西別說喝,碰都不能碰,以為在杯壁上抹上強效的藥物,我就會昏迷了麽?真傻。我的身上有定位儀,我的人早就在等你自投羅網。”秦瀾笑了笑,朝着葉肆一伸手,将她帶到了自己的懷中,低喃道,“當初的‘源’走向覆滅,罪魁禍首可是時空局的葉家,他們仗着血緣關系,謀得了源的信任,可最後呢?在背後惡狠狠地插上了一刀。”
“她不是我妹妹,那是誰?”如同一匹受傷的孤狼,眼中閃爍着兇惡和不甘。葉殊惡狠狠地盯着秦瀾和葉肆,大聲喝問道。
“你覺得這是你追求答案的時候麽?”葉肆冷哼了一聲,怒瞪了他一眼。
“不是。”秦瀾笑着應答,沖着那站在一旁黑衣大漢使了個眼色,又道,“葉家和老頭子有合作,不然你們早就從時空局消失了。我知道你們的研究基地很多,老頭子也不介意将那些暴露在我的眼底下,只可惜,那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我現在給你一個活命的機會。”
有千萬種的方法可以對付一個嘴硬的人。葉殊整個人蜷縮成了一團,臉上的肌肉因為痛苦而緊繃起,咽下了喉中的血,他死死地望着秦瀾,眸中閃着一股詭異的光芒,他大聲笑道:“青靈園,你敢去麽?就算你去,也來不及了,博士已經成功的研制出了東西。”
青靈園是一片墓地,是所有死去之人的歸宿。
皚皚白雪将天地間一切都給覆蓋。
“我就說,多年不曾到達青靈園的他,怎麽可能會真心拜祭我媽呢?秦青那小子還是被他給隐瞞過去了。”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老頭子跟我媽之間的感情,所以我很不理解他的行為。別說來這個園子,就算家中跟我媽有關的一切他都收了起來,我還以為他是怕被時空局的人知道這一切,畢竟時空局和源是對立的,他要保住自己的時空局的地位。可是在我計劃對付時空局時,他不僅不阻攔反而支持我,讓我知道他對時空局也是極恨的,我幾度以為,我身後還有一個強有力的後盾,盡管我們很少會有幼時那種親昵。”
……
一路上,葉肆靜靜地聽着秦瀾回憶過去的事情,恍惚中,仿佛看到一男一女在遠處向她招手。都是可憐人,伸手抱住了秦瀾,埋首在她的胸前,聽着那沉穩的心跳聲,她那起伏的心緒也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秦瀾忽然說了一句,她的心情沉甸甸的,就像壓了幾座大山,可還是給懷中人一種安定不是麽?手指抵在了葉肆的背脊上,她輕嘆了一口氣。墓園間修了幾條公路,清清冷冷的,積雪上沒有任何車輪軋過的痕跡,只有那小路兩側,留下了幾排腳印。在與容修通話中,秦瀾下達一個個指令,語調平穩而鎮定。那些失敗的實驗品很可能讓一具具屍體重獲生機,當然,并非是完全意義上的活人,而是沒有自己意識的喪屍,如果那種病毒在城市中傳播,那後果真不堪想象。
“就我們麽?”葉肆牽着秦瀾的手,心中多多少少有幾分惴惴不安。
“是。”秦瀾緩緩地點頭,臉上露出一抹蒼白的笑容,接下來面對的恐怕不是其他人。
墓園的北側有一幢木屋,很久以前是守公墓的人居住的,可是不知在什麽時候,他就辭職不幹了,只留下了一個那間空蕩蕩的屋子。如果青靈園有秦闊的基地,很可能就是在此處。木屋前的地面潮濕,積雪被掃到了一邊堆積如山,屋中燈光昏黃,紗窗上投下了一道安靜的影子。
捏着自己的手忽然一緊,葉肆偏頭看着秦瀾驚惶的側臉,低問道:“你怎麽了?”
“沒事。”秦瀾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那道影子上。
“這屋子裏有人,我們過去麽?”葉肆将信将疑地瞥了秦瀾一眼。
“明天,我們等明天。”秦瀾驀地往後退了一步。
屋裏的人起身,影子也随着跳動,極為僵硬。總覺得周邊有些森冷,寒風灌入了衣領,激起了一片雞皮疙瘩。顫抖的不是她一個人,秦瀾她……面色忽然血色褪盡,是因為發現了什麽嗎?裏面到底是誰呢?被秦瀾拉着離去,恍惚中似是聽到了一道吱呀聲,猛地回頭看,對上了一雙空洞而又漆黑的眼眸。
窩在了車上睡了一夜,只覺得腰酸背痛。葉肆揉了揉雙眼,車鑰匙還留在車上,可是秦瀾她不見了。心中一驚,趕忙一個骨碌爬起身,直覺她是往小木屋那裏去了。大聲地喊了幾聲,除了那嘎嘎的烏鴉,沒有任何的回應。蕭瑟的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像是群鬼的嗚咽。葉肆的猜測沒有錯,她在木屋附近的柏樹邊找到了秦瀾,她正一瞬不眨地盯着那從木屋出來搬着凳子曬太陽的人。
那是一個面色蒼白如紙的女人,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還很年輕,她的面部輪廓與秦瀾有幾分相似,可惜一雙烏黑的眼睛空洞無神。難道說秦瀾還有一個姐姐?葉肆心中疑惑,偏頭望着秦瀾,只見她眸中閃着點點淚光。
“那是我母親。”
難道這麽多年祭拜的是一座空冢?為什麽她如今還是停留在死時那一刻的模樣?
“什麽?”葉肆驚叫了一聲,趕忙又捂住了唇,四下張望。
“我忽然間明白了老頭子想要做什麽。”秦瀾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我會就此回去,再也不管這些事情,你會怪我麽?”葉肆蹙了蹙眉還沒來及應答,就聽得秦瀾輕笑道,“可是我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