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我要你來(九)
秦瀾是親眼看着自己的母親下葬的,如今坐在前方的人或許只是一個模樣酷似的年輕女人, 或者如她心中所猜想的那般。手機鈴聲瘋狂的響起, 容修的聲音與秦青的交錯在了一起。秦瀾冷靜地說道:“你們趕去時空局, 把那裏核心資料全部銷毀……至于老頭子, 好了, 我知道他往這邊來了,沒事,你們不用管我。”
“你……”葉肆遲疑了片刻, 斟酌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問道, “還好麽?”她與秦瀾不同, 母親這兩個字對她來說實在是陌生得很, 她曾從源墟獲得有關父母的模樣, 可是現在細細回想來,腦海中實際是空白一片, 已無法再勾勒出他們二人的樣貌。
“你覺得人可以死而複生麽?”秦瀾忽地低笑一聲。
在經歷的小世界中,從神祇時代到末法時代, 還魂不是一個笑話, 可是在如今的世界中呢?葉肆瞥了那坐在陽光下的女人一眼,她的肌膚蒼白如雪, 一雙眸子空洞無神, 安靜的就像是一尊塑像。她沒有吭聲, 從遠處一道細小的黑點慢慢地清晰起來,來人踩踏着松軟的雪,目光有意無意朝着她們所在之處掠來。腳印還在雪地上殘留, 她們的行跡無從躲藏,或者說秦瀾根本就沒有任何躲藏的心思。
秦闊的身形将那個蒼白的女人完全擋住,他低着頭似是輕聲地訴說着什麽。秦瀾的雙手已經握成了拳,下唇也咬出了一絲絲血跡。“阿瀾,你不來看看你的母親麽?”冷不丁,一道聲音傳了過來,秦闊已經轉過身,推了推眼鏡,面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微笑。
“不是。”幾個呼吸間秦瀾已經調整好了情緒,她微抿着唇,冷聲應道,“她不是。”
“她是!”秦闊忽地厲聲喝道,“我說她是,她就是。阿瀾,是誰教會你這般無禮地?你過來,難道你不想我們一家團聚麽?”
“我想,可絕對不是這種方式。”從那樹下緩步走出,指着被秦闊擋住的人,她的眸光中閃爍着一股怒氣,“現在的她還是個人麽?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偷梁換柱的,當初在衆目睽睽之下葬入墓中的是不是只是衣冠?你将她真正的身體封存,如今想要用藥物使她複生麽?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母親她同不同意你的做法?你看那掩藏在袖子中的手臂!滿是黑斑!她在腐爛!”
“腐爛麽?”秦闊輕輕地勾唇一笑,他從大衣的口袋中摸出了一個裝滿藥劑的針管,拉過那女人蒼白纖細的手就要注射,一面還沖着秦瀾喝道,“你對付時空局我一點都不管,但是你別想幹——”
“別想怎麽樣?”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那個女人,秦瀾冷眼看着那藥劑被注射進她纖細的經脈中,只要扣動扳機,一切都會結束。握着槍的手在顫抖,秦瀾深呼吸了一口氣,右手晃動的更為厲害。女人手上的黑斑慢慢退去,那雙死寂的眼眸就像被人投入了一顆石子,立馬就活了起來,她竟然喃了喃唇,叫了一聲,“瀾、瀾兒。”
熟悉的聲音,不知多少年未曾聽聞,秦瀾的眸中一下子就溢滿了熱淚。
“她是你媽,你要開槍麽?”秦闊的臉上掠過了一道狂喜,他深情地注視着那蒼白病态的女人,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句話,他似乎篤定秦瀾不敢也不會動手。
可是在這如同春風拂過般的輕喚後,那女人的面容忽然間就變得極為猙獰,低低的嗚咽顯示出了她的痛苦。她忽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如同一只失控的野獸,狠狠地沖向了秦瀾,指甲忽然變得長而尖利,扭曲的面容一點點變成了青灰色。秦瀾狼狽地閃身,槍卻掉落在地上。一直在旁邊靜觀的葉肆,忽地一個打滾到了這邊将槍撿了起來。
那個女人能夠稱之為人麽?
“怎麽回事?”秦闊大聲喊道,聲音在冷寂蕭索的風中有些扭曲。他匆匆忙忙地跑向了自己的“妻子”,可是所遭受的卻是那狠狠地一爪,臉上有五道紅中泛黑的血痕,他身子一僵,眼神也開始慢慢改變了。
“那藥劑發生了異變,會傳染。”葉肆拉了秦瀾一般,低聲說道。“有些東西你不想背負,那麽讓我來幫你。”也沒等秦瀾應答,她當機立斷,沖着那大步奔過來的男女各開了兩槍。在短短的一瞬間,面前的兩個已經不能夠稱之為人了。秦瀾心裏什麽都知道,可是她沒辦法做出抉擇,葉肆明白她的心結所在,可是那又如何呢?地上的雪變了顏色,葉肆看着那兩坨東西,就像之前的容修一般,點了一把火。唯有燒成灰燼方能夠将一切惡之源給阻隔。
“你——”看着呆愣在原地雙目無神的秦瀾,葉肆輕嘆了一口氣道,“很抱歉。”
徹骨的冷意從四面八方傳來,秦瀾雙手環抱身子猛地一個瑟縮,她緩緩地回過神來,卻綻出了一抹比花兒還要脆弱的微笑,輕聲道:“這跟你無關,你不用道歉,或許是我該感謝你。”
這樣的冷靜卻是讓葉肆心中泛着尖刺的痛意,她看着瑟瑟發抖的秦瀾,很想在這時候給她一個擁抱,将自己所有的溫暖都與她分享,可是在此時,她的雙手還有擁抱秦瀾的力量麽?膽小而怯懦,似乎就從來沒有改變過這該死的性子,葉肆在心中暗暗地唾罵着自己,慢慢地将雙手插入到了口袋中,她縮了縮脖子,低聲道:“那我們回去?”
“好。”秦瀾緩慢地點頭,她邁着僵硬的步子向前走動,忽地又折了回來,緊緊的抱住了葉肆的腰。葉肆僵立在原地,手從衣袋中拿出,輕輕地、緩慢地捋着秦瀾那緊繃的脊背,唇角扯出了一抹苦澀而又甜蜜的笑容。
時空紀元三千零三年,元旦。
時空局徹底消失。
葉肆猛地從床上坐起,枕邊人蜷縮在被窩中,就像是一只沒有安全感的小獸。
“是一個夢麽?”抱着雙臂站在窗側,呵出來的熱氣在玻璃上結了一層朦胧的霧氣,從高樓上遠眺,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人們依然有條不紊地生活着,不知這世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