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要你來(五)
所謂的源墟在城市外的山林中,一排排小木屋在村落中掩藏的極好, 誰會知道源躲在了這種地方?可一切偏偏被人給洩露出去了, 此時的小村落成為了一個荒村, 原先住在此處的無辜村民也因為此處那一次血腥的鬥争而匆匆忙忙搬離。
村莊幾乎被大雪給埋沒, 葉肆低頭看自己腳底發出卡擦卡擦聲的枯木枝, 眸子中流露出了幾分茫然,在她的記憶中實在搜尋不到這個地方,要不是秦瀾指示, 她恐怕一輩子都不會來到此處。當初埋葬在這兒有多少人呢?他們連個墓碑都沒有, 在時間的流逝中慢慢地連名姓都不為人所知。
狹窄的小路上只有偶爾驚飛的野雉, 灰蒙蒙的天壓着遠處朦胧的山峰, 幾點黑影一閃而過, 只留下了嘎嘎的叫喊。越往前走,荒涼之感越甚, 蒼茫的天地間仿佛只有自己一人,回頭連來路都不曾看見。緊捏着手機, 其實已經沒了信號, 葉肆不知道孤身一人前來,到底是一種正确還是錯誤的決定。
“右拐進入一條巷子, 向前走一百米後左拐, 倒數第四間院子。”聽說那一處是她幼時的家, 可是作為一個自幼被抛棄以為自己無父無母的孤兒如何能夠對家這個字心生眷戀?黑色的瓦塊上覆上一層白雪,推開了那陳舊的木門,左側是一口轱辘井, 旁邊還置着一口大缸。缸裏殘存着的水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半藏在那松軟的積雪下。
這種古舊的宅子……葉肆心中暗嘆了一口氣,幾乎沒有費多大勁,就弄開了那生鏽的門鎖,推門的那瞬間,一股陳舊的塵土味迎面而來,幾年無人打掃的地方,到處都結滿了蜘蛛網。味道實在是嗆人,退了出去咳嗽了好久,才又重新步入了屋中。破碎的桌椅、坑坑窪窪的地面,這屋中似乎沒有什麽可用的東西了,小心翼翼地轉了一圈,生怕在轉角處見到一具腐爛的屍骸。
右側的房間門是被人從中間砸碎的,裏面除了一張床,沒有什麽東西是完整的,鏡子的碎片落在了地上,其中還有幾張被撕成幾瓣的泛黃照片。重新拼湊,其實已經看不出照片上那模糊的人臉了,只能分辨出是兩個人抱着一個小娃娃笑得開心。一家三口,和樂融融麽?葉肆猛地攥緊了破碎的照片,揉了揉眼睛。
說是源,其實跟普通的人家又有什麽不同?來這個院子裏尋找什麽呢?終究找不到過去的回憶。葉肆直起身在床邊站了許久,她努力地勾勒複原這屋子中的生活圖景,可最終還是一無所獲。罷了,走吧,在心中暗暗嘆了一口,忽然間瞄到了那堆在屋子角落邊的玩具,冥冥中似是被一種力量牽引,她快步地走向那處。諸如陀螺彈珠一類……手按在了牆壁上,眼前像是有一道水波紋擴散開,她訝異地看着屋子中的變化,這簡單的老宅子中別有洞天?說是牆壁,其實算是一道門。見過了諸多奇怪的事情,葉肆也不再驚詫,順着那開啓的門沿階梯往下走。是一個地下室,構造與當初的系統空間有幾分相像,裏面的東西沒有被人動過,看來還隐藏得很好,連時空局那夥人都不曾發現。
鍵盤按鈕上積滿了一層灰,葉肆蹙了蹙眉,指尖在鍵盤上敲動,那塊黑色的電子屏幕上紅燈一閃,很快地便跳上了很多的數據。從屏幕上,葉肆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了眼眸中那閃爍的紅字。時空局是摧毀了源,可是并沒有将源備份的資料徹底摧毀,葉肆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了那些訊息,等到回神時,自己已經坐在了地上,額上淌着大滴大滴的汗水。很多很多陌生的人影在腦海中閃現,看着他們匆匆忙忙地跑動,看着他們一個個躺在了血泊中,被時空局的人無情剿殺。所謂的出賣信息的叛徒到底是什麽人呢?掩藏在了黑色大衣中只有一張黑色的臉、與唇畔冰冷無情的笑容。
像是一條脫水的魚,葉肆撫着喉嚨死命喘息,她掙紮着站起身,手指又碰到了另一個鍵盤。屏幕上倒放的是一張張被存在裏面的照片,那與自己酷似的面容,熟悉、更多的則是陌生,父母兩個字實在是太遙遠。“我陌生的女兒,可能你看到這些東西的幾率只有千萬分之一,可我們依舊決定這麽做。”照片過後,跳出來這麽一行大字,葉肆擦了擦額上的汗水,眯着眼看上頭紅色的字跡。
“當你看到這些東西時,說明阿瀾那丫頭已經找到了你,而你也做下了決定。我們将你送走源于一種自私,很抱歉,最後又将你牽扯到其中來,其實最令我們遺憾與悔恨的,是與你分離。我們眼睜睜的看着你一個人在外闖蕩,在外吃苦受累,有人嘲諷你、笑你、辱你……這種種都是我們給你帶來的,實在是抱歉。”
“源與時空局鬥了多年,力量實在是太渺小了,有時候我們也會想孤注一擲到底值得麽?時間最後給了我們答案。時空局縱然剿滅了我們,可他們的力量也受到了極大的損傷,一切都有可能。只不過,這條艱辛的路,依舊還是要讓你一個人前行。力量的覺醒需要一個契機,你按照我們說的去做……這是生而不養、對你滿懷歉疚的父母留下的最後東西。”
生而不養……視線漸漸地被淚水模糊,心中含着一種極大的痛楚。來時懷着我是誰要前往何處的疑惑,而去時則滿懷對命運的憤恚。走出大門時,天已經黑了,飄起的小雪花如同暮春的柳絮,這冬日裏的一場斷斷續續的雪不知道要下多久。發上、眉睫上、衣領上,站着一顆顆小雪粒,消融後留下了很小的一團水漬。在雪地中深一腳淺一腳的前行,籠在袖中的手掌被指甲攥破。
在村子的出口,在那黑暗的盡頭,站着一道人影。不知道她在那站了多久,挺直着腰板像是一株松樹。在天藍色的雨傘下,慢慢顯露出的是那蒼白的面頰與微抿的唇角。眸中又一酸澀,葉肆忍住了即将湧出的淚意,快步向前,熱情而又克制地攬住了秦瀾那纖細的腰身。下巴壓在了她的肩膀上,只覺得有幾分硌人,秦瀾,是幾時變得如此憔悴瘦削?
秦瀾輕輕地按着葉肆的後腦,手慢慢地順着腰脊下滑,低聲輕哄如同對待一個委屈的孩子。遮風擋雪的傘不知道幾時垂落在地,飄灑的雪花在糾纏的發絲間融化。這一個擁抱如何能到天荒地老?冷風吹來,懷中的人好一陣瑟縮。秦瀾慢慢地松開了手,她的眸中似是倒映着黑山白水。“回去。”她握住了葉肆的手,言簡意赅地說道。
葉肆也終于從那種心緒不穩的狀态中醒來,嘟哝了一聲後,綻出了一抹淺淡的笑容,搖了搖秦瀾的手臂,撒嬌似的說道:“我餓了,一整天沒吃飯。”
“下館子麽?”秦瀾沉吟了片刻,應道。
“不要。”葉肆斷然拒絕,她深深地望着秦瀾,笑意吟吟地說道,“要吃你親手做的。”自從上一回說了一句“太鹹了”之後,秦瀾就減少了動手做飯的次數,也不知道是有心事還是怎麽的,做出來的東西始終不盡如人意,這對有時候苛求完美的秦瀾來說,實在是一件很不美妙的事情。只是她實在沒有時間在這上面折騰,只能選擇将它暫時放開。不動手便沒有不滿意之說了,雖然這也算是一種對自己的欺騙。
葉肆既然開了口,秦瀾當然不會拒絕,只不過這麽一個小心願在回去的時候,被一個陌生的男人給破壞。葉肆緊扣着秦瀾的手,滿臉警惕地望着那個面容隐藏在了暗影裏的男人,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地跳動。
守株待兔這個笨辦法還是有些用處的,盡管幾日來所見的都是秦瀾的冷臉。葉殊的唇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漫不經心的目光掠到了她身側那人,眸子瞬間正大。他聽到了自己在黑暗中那驚訝地、有幾分扭曲的聲音:“思思?”幾乎葉家人都認為她也在海家的那場爆破聲中送了命,一個死去的人,會重新回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