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我要你來(四)
電話是秦青打來的,也不是他喜歡往槍口上撞, 只不過領了秦闊的命令迫不得已罷了, 也算是他運氣好, 秦瀾在葉肆的跟前, 很好發火, 就算有滔天的憤怒也會慢慢地平複下去。蒼白的手指緊捏着手機,眸子越來越暗。許久之後,她才輕嘆一聲道:“是要出去, 但不是現在。”
“嗯。”葉肆狀若不在意地一颔首。她跟秦瀾不能回到原先那種學生與導師的關系, 也不能遺失的記憶裏那般, 一時間, 竟找不到何時的态度, 濃烈的情緒在心中翻滾,她不知除了喜怒哀樂之外, 人還可以生出那麽多的情緒。太陽穴隐隐作痛,伸出兩指輕輕按壓, 恍惚中又聽得秦瀾一道狀若嘆息的話語:“你還是在怪我。”
“沒有。”辯駁聲來得太快, 反倒更讓人懷疑此中的真誠。葉肆握住了秦瀾的手,輕輕地拂過, “你不要多想。對了, 我說的離開時空學院的事情, 你考慮得怎麽樣?”這個地方确實不适合長待,眼下已經擁有過往記憶的她,看這裏的一草一木, 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觸。
“離開了時空學院,你還能去哪裏?”秦瀾抿着唇,緊繃的側臉上,暗含着幾絲不悅,“外面危險,如果被老頭子他們知道了你重新擁有有關‘源’的記憶,他們還會放過你麽?在那之後被抹殺的不止是記憶,很可能就是你的命。”
在理,無法辯駁。
秦瀾與自己的父親之間并不是很親近,可在之前也不至于落到劍拔弩張的那種氛圍,她曾将秦家的一切當做是最終的依靠,可事實證明了她的想法是多麽的天真。她從來不懷疑秦闊對她的縱容寵愛有虛假的成分,可是他面對其他人呢?就是一種如風刀霜劍般的冷酷。看着葉肆那滿不在乎的表情,像是不在意自己有些獨斷的決定,可是在心中到底還是有幾分氣悶的吧?也不知道嘆了多少回氣,濃濃的無奈反倒驅散在萦繞在心中那股痛楚與悵然。
“容修是什麽人,她跟你的關系似乎很好?”如果是秦瀾親手設置的系統,沒有她的應允,容修怎麽可能會入自己的夢境中?而自己睜眼時瞧見的第一個人,也不是秦瀾,而是那面寒如冰霜、眉眼冷如刀的容修。
“一個朋友。”秦瀾淡淡地應了一聲,兩個人的人生并沒有完全的重合,葉肆自然是不知道自己身邊到底有哪些人。雖然有秦闊的默許,但要是沒有親近的人,她秦瀾如何能對時空局的幾大家族動手腳?海家是徹底毀了,其實有時候想想兩家的交情,又有些不勝唏噓。如果不是海若苦苦相逼,她又何必采用如此極端的方式?長老會在海家的聚會是臨時起意,她的計劃當然也是臨時起意,那群人在爆破中被摧毀,而其他的人只會知道是殘存的源發起的最後一擊。新的長老會是秦闊在這之後組建的,他壓下了所有的事情,同時也抹去了一些存在過的痕跡,從除了海家外的幾大家族旁系中挑出了值得信任或是容易控制的人,組建成一個完全位于主席團之下、沒有任何自主權力的長老會。
“海家……海若……”葉肆低喃了一句,猛地擡頭問道,“海若她真的消失了?”
“是。”秦瀾目光幽沉,她緩慢地點頭,目光凝在了與葉肆交握的手上,“要栽贓陷害其實不是難事,更何況其他家族對海家也是虎視眈眈?少了一些分來瓜分權力,這不應該是一件好事情麽?”
“确實。”葉肆輕笑,又問,“我記得當初将那群人送入時空之潮的機器已經被摧毀了,時空局一直沒有動靜,他們是放棄了自己的計劃,還是說重新研制出新的東西來?”話雖如此問,可心中明白得很,哪裏會這麽容易放棄?不然也不會跟“源”糾纏了數百年。心中那種無力的感覺其實并沒有散去,對前路茫然無知,秦瀾明明已經将她拉入了這個漩渦中,可又希望她遠離,這種矛盾糾結又算什麽事情?
“他們怎麽可能會放棄。”秦瀾冷笑一聲,現在時空局中當權的是他們秦家,可她現在遠比從前無力,幾乎所有的東西都被秦闊一手攬去,自己幾乎觸碰不得。再加之為了葉肆,她也無心再去管時空局的事情。說白了,她秦瀾對秦闊未來的計劃,也是一概不知。
能夠想起來的疑惑在秦瀾的口中一一得到了解答,葉肆也無暇去思考那是一種欺瞞還是真相。兜兜轉轉,話題又轉到了最初的時候:“你要出去,是見誰?”
秦瀾很讨厭別人來幹涉自己的事情,可問這句話的人變成了葉肆,那就有很大的不一樣。原本被壓下的焦躁重新浮了起來,她想起了在辦公室中秦闊那難得一見的冷硬态度,見一個葉家的男人,到底是為了什麽,他們心中都清楚得很。将目光投向了雪色,唯有那純白的冷意方能降下內心深處的躁動。“葉殊。”
這是一個男人的名字,葉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姓葉?難道就是時空局的葉家人?縮回了手垂在了身側,葉肆的目光也從秦瀾的臉上慢慢挪開。心中忽地又沉重起來,她其實不知道自己跟秦瀾到底算什麽關系,到底有沒有立場去管她的私事。“我回去了。”輕輕地說了一句,仿佛只要一轉身,這壓在肩上的事情都會消失不見。
還需要給她時間深思,自己也需要時間處理了葉殊這件事情,秦瀾其實不大願意讓葉肆知曉。眨了眨眼,她低聲應道:“我送你回去。”都處在時空學院中,隔了不過百米的路途,哪裏還需要人相送?雪天路滑,兩個人相互攙扶着有個照應?可是有一段歸途終究要一個人行走。紅色的數字跳動,電梯很快就到了一樓。陰沉黑暗的樓道裏,那白色的燈光随着一道清脆的拍掌聲驟然亮起。
北風迎面灌來,順着衣領侵入肌膚。大學已經聽了,長筒靴踩在了松軟的雪地上,留下了一個幾厘米深的腳印。松樹被沉重的雪塊壓彎了腰,兩側的灌木叢像是戴了一頂白帽,前方的花壇邊,不知道是哪個童心未泯的人堆了一個雪人,還給她帶上一頂火紅色的帽子。有時候希望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如此就能相攜着行走,宿舍一點點在眼前浮現,葉肆喃了喃唇,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讓這寂靜沉默從開始保持到了最終。
秦瀾看着葉肆鑽過了宿舍樓那道窄小的門,她微仰着頭數到了第六層,等到那黑暗的屋中被暖色的燈光充斥時,才緩緩地轉身。她輕輕地踏着來時的腳印,歪歪扭扭的向前方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了兩排并行的痕跡,完全看不出曾有一人孤單落寞的轉身。
“秦小姐。”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那層暗黑,等到廊道的燈亮起時,秦瀾才看清楚門邊倚靠着一個眉目俊朗的男人,他的面部輪廓與葉肆有幾分相像。左眼皮跳了跳,揣在了口袋中的手驀地握緊,秦瀾的神情冷淡,禮貌而又疏離地回了句:“葉先生。”
“我本應該期待幾大家族聚會的到來,可是想到秦小姐,心中便有幾分迫不及待。冒昧上門打擾,秦小姐不會責怪我吧?”
“會。”秦瀾淡淡地應道。
“……”葉殊沒有料到秦瀾會這麽說,他眉頭皺了皺,扯出了一抹自以為迷人的笑容,又道,“很抱歉,為了彌補我的過失,我邀請秦小姐一同進餐,不知賞臉否?”
“不賞。”秦瀾冷冷淡淡地應道,看也不看葉殊一眼,徑直朝着前方走去。”
既然知道是打擾,那唯有迅速從我眼前消失,才是一種彌補的法子。”秦瀾可不打算給葉殊留面子,一想到這是秦闊介紹的人,一想到他們之間可能存在着各種龌龊龃龉的交易,內心便欲作嘔。秦闊在完全掌控了時空局後,對那幾個家族的重要人物都動了手,為什麽單單留下了一個葉家,還将他們的人提到時空局的重要位置上?如果讓葉殊知道他親愛的妹妹葉思思就是折在了自己的手中,可不知他會露出什麽樣的神情。
勾了勾唇,秦瀾眸中醞釀出一派冷意。啧啧的嘆聲從身後傳來,她的腳步頓了頓,微眯着的眸中劃過了一絲陰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