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要你來(三)
辦公室裏的暖氣很足,可秦瀾偏偏感到一種比外頭冰天雪地很為嚴酷的冷意, 她的身子緊繃着, 指尖蜷縮, 直到那臉上挂着笑意的秦闊離開了屋子, 這才猛然松開一口氣。眸中掠過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篤篤篤地敲擊着桌面,直将坐在她對面的秦青驚得心中發慌。
“姐,你真的要去麽?”秦青目帶擔憂地望了秦瀾一眼, 就在不久前, 秦闊他安排了一場相親, 喝令秦瀾必須前往。那個男人秦青見過一次, 是葉家出來的。劍眉朗目, 性格強勢,不管他是何種人, 對秦瀾來說,都不過是不合适三個字。
秦瀾沒有吭聲, 她只是低頭看了眼手表, 從大衣口袋中摸出了手機,顯示有十幾個未接電話。眸色越來越沉, 她噌地起身, 越過了擺放在一邊的椅子, 匆匆忙忙朝着外頭趕去。
風雪地中一個瘦小的人影慢慢地清晰,葉肆正在樓下來回的踱步,這風雪無法澆滅心中的燥熱與那團火。她看見秦瀾在濕滑的雪地上逆着風雪快速行走, 長發披肩,雪粒在她頭上、肩上、衣上停留,點上了一抹晶瑩剔透的白。
心頭血熱,而掌中心一片冰冷。葉肆低頭看着自己被秦瀾一把抓住的手,扯了扯嘴角。腳步依舊迅疾,秦瀾的側臉緊繃着,抿着的唇角顯示她內心此時正掀起一股風暴。直到回到了公寓中,那神情才有所緩和。明明才從外邊歸來,為何還要站在窗邊,眺望着遠處那蒼茫的雪色?是不是秦瀾也猜到了什麽,抗拒着回答自己的疑問?坐在了沙發上,雙手擺放在腿上,比起往日的懶散放肆,此時倒多了幾分嚴肅。
“我看見了你電腦裏的照片,都是我。可是那些地方,為何不曾存在于我記憶中?兩年前,我不應該認識你。”葉肆笑了笑,又說道,“除非我現在的記憶是虛假的,小世界裏經歷的才是真實。”
“我在腰上發現了一道淺淺的疤痕,可是在我現實記憶中并沒有受過傷。在小世界經歷的就不一樣了,我被時空局的人追捕,從而——”葉肆在腰上做了一個比劃的動作,仿佛手中握着刀,将那日的場景重現。
秦瀾仿佛了沒有聽到葉肆的話語,她的目光迷茫,許久之後,才輕嘆了一口氣道:“你沒有銷毀小世界的記憶啊……不要再問了,這一切我來告訴你吧。”如果不曾重新經歷一回,終會将這當做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旁人的故事,就算她自己是此中的主角。秦瀾這一回沉默的時間更為長久,葉肆也不急着催問,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了秦瀾的身後。順着她的目光看那銀裝素裹的蒼茫天地,起伏的遠山如蟄伏的銀龍,屋檐是白的、樹是白的,天底下一切都是白色的。
這一場飄飄揚揚的大雪,可是為了掩藏存在于世間的污垢?
“真真假假,錯亂的記憶糾纏着你,是你痛苦之源。”指尖一動,秦瀾緩聲說道,“你在小世界見到的有關時空局的一切都是真的。是我沒有護好你,讓老頭子得到了機會清除篡改了你的記憶,我費盡了心思将那記憶提取出,置入系統空間,讓它在你的任務進程中重現,只有這樣才能避過時他的耳目。”
“可老頭子到底還是有所察覺,你在小世界也能夠感受出來吧,系統幾次被人攻擊。原本将在第三個世界重現,可是那些人似乎瞧出一些端倪,他們侵入了系統,我只能夠再次将真實掩藏,而第三個世界則是因那些人的幹預而展現出一種紊亂失序。”
聽完了秦瀾的話,葉肆的面容沉靜如水,仿佛這些都不能在她心底激起漣漪,許久之後,才笑着嘆了一口氣:“容我自私的想一想,真的忘了一切該有多好。當初的我雖然渾渾噩噩,可那種狀态也不能算太差不是麽?”
從來沒有想過葉肆會有這種想法,秦瀾心中一驚,心底驀地浮現萬千委屈來,轉頭看着葉肆,就像瞧着一個陌生的人。明明伸手就可以觸到,為何又像隔着千山萬水、隔了天涯呢?長睫顫動,低垂着的眉眼中蘊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指尖蜷縮在一塊,秦瀾勉強一笑道:“抱歉,是我——”
“不。”葉肆飛快地打斷了秦瀾的話,亮晶晶的雙眸凝望着她,“該道歉的是我,很抱歉,讓你一個人承擔所有的痛苦。”
“你——”患得患失與驚惶在躲閃的眸中顯現,秦瀾咬着下唇,忽然有一種落淚的沖動。她一個人實在是撐了太久,難道就沒想過窩在一個人的懷中痛痛快快的哭上一場麽?只不過是因為周遭的一切都不允許她如此,逼得她用瘦弱的肩膀撐起一切。醞釀的情緒如同風暴積蓄,秦瀾深呼吸了一口氣,顫聲道,“你聽我說,這還沒完。”
“你知道的,與系統的模拟入夢不同,時空局送入時空之潮中的人,确實是進入了各個平行的小世界。每個世界都有其發展脈絡,從遠古神祇時代,到群雄争霸的戰國時期,最後一步步走入了文明。從蠻荒到文明再進入末世終結,這是一個很自然的發展順序,可是一旦受到人為幹涉,一切都會改變。你可記得你進入的第一個世界,那是沒有經過幹預的發展狀态模拟,當然,你進入後一切都會改變。”
“人怎麽可能會再次複生?時間亦不會倒流,但是經過幹預後的小世界就不一定了。譬如你所經歷的第二世界,或許平穩了走過那個時代,進入了現代文明。可是因為怪力亂神已出現,它們會走向你所見的最後世界。違逆天道的長生奧秘,在巫術中行走的骷髅,如果它們闖出了墓中又會怎麽樣?他們會在突然降臨的末世終結,一切猶如鏡花水月,只是一場空。”
“你雖然是‘源’,可自小在外流浪,有關‘源’的一切了解的不夠深,縱然你知道經過人為幹預,各個平行小世界會走向崩潰,形成一片‘墟’危害其他,可這到底只是聽說的。我融入了系統中的模拟小世界,都是從你過往的前輩那裏尋來的資料。在夢中你是一個人,可事實上你又像是那小世界千千萬萬個人。”
“你當初答應了我,要承擔起源的責任,在你失去一切記憶後,我沒有放過你,其實,到底還是有幾分小心思在。”秦瀾的話鋒忽地一轉,她低低地笑着,眸光越來越暗,“我将你帶回來,怎麽會允你忘了我?”
怎麽會允你忘了我?
這一道聲音如同鳴雷在心中打響,一顆心突突地狂跳。葉肆的眼前有一瞬的迷茫,待到看清時,只見對面那人長睫上盈着淚,眼眸似是被濕漉漉的霧氣籠罩。雪是天地間的絕色,而此人又是另一等絕色。脊背像是壓了一座大山沉重得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哆嗦着唇,卻是一字都說不出。
是在幾日前便做足了準備,在面臨這等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時也不至于因震驚而崩潰吧?葉肆別開了眼眸,只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當所有的記憶都回籠,那份壓在一個人肩膀上的痛苦可會因為又有一人的承擔而減弱呢?秦瀾……默念着這個名字,指尖掐入了掌心,仿佛感覺不到那尖利的疼痛。前路依然是迷茫一片,靠着自己會做什麽?又能做些什麽?從未像如今這樣痛恨自己的軟弱無能。
長時間的沉默使得屋中極為清寂,竟能聽得窗外雪落的聲音。忽然間一道手機鈴聲闖入了耳中,葉肆才恍然大悟般擡起頭,幽幽的目光落在了那低頭接電話的秦瀾身上。
“約在哪兒?”
“改成酒會?”
“行了我知道了。”
眉頭越蹙越緊,斂去了淚意的雙眸陰雲積蓄,她周身的氣勢陡然間淩厲起來。
秦瀾啊,她還是原先的那個秦瀾。葉肆心中暗嘆,等秦瀾挂了電話,才狀若無意地問道:“怎麽?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