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恃寵而驕
初雪剛停, 長安白頭,天寒地凍雖苦,卻正是圍爐好時節。被嚴格控制飲食調養了一個來月, 林宴大病終愈,宋星遙也終于松口,林宴“齋戒期”滿, 總算能夠喝酒吃肉,下了值就往家裏奔。
宋星遙早起答應了他, 今日做羊肉暖鍋, 再配上燙過的酒,就着滿院凜冽冬雪, 暖暖吃了一杯, 那滋味……必定與平時不同, 想來就叫人垂涎三尺, 林宴早就歸心似箭。
同行的方遇清嘲笑他:“林宴,你在長安也算名聲在外的人了,連朝中那些老狐貍都對你忌憚三分, 沒想到竟然折在一個女人手裏,你可知如今他們怎麽說你?堂堂七尺男兒,聖人近臣, 長安第一美男,家藏悍婦,懼內畏妻, 媳婦不讓喝酒吃肉, 連油星子都不敢碰, 同僚相聚也滴酒不沾, 啧啧……林宴, 你當真叫人刮目相看啊。”
這“刮目相看”,非好話。
林宴騎在馬上,依舊冷冷清清的模樣,聞言只道:“你一個孤家寡人,知道什麽?”
言下之意甚是嫌棄。
方遇清被氣笑,将身體傾向他,小聲道:“我說林宴,宋六娘給你下蠱了吧?我瞧她的話在你耳朵裏比聖旨還管用。”
“你知道就好。”林宴竟給了肯定的答案。
方遇清徹底無話,談崩,一個萬年單身漢,和一個只想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男人,沒有共同語言了。
兩人騎着馬,很快就到韓府。
方遇清是受邀來他家吃飯的。林宴朋友雖多,但知己卻少,偏偏和這個生性自由散漫的方遇清最談得來,他平素不太請人來家裏,今日難得開葷,就邀他來小飲兩杯,一早就同宋星遙報備過了。宋星遙雖不喜歡在家聚衆飲酒作樂,但林宴偶爾一兩次邀人回家小聚還是要照顧的,何況來的是方遇清,和她有拐着彎的親戚關系,她自然是歡迎的。
寒冬晝短夜長,時辰尚早可天色已微沉,紅泥爐早已支起,裏面碳火冒星,上頭煨着盆羊肉暖鍋,四周還擺滿用來涮燙的菜肉等生食,并涼菜熱菜各三,一小壇坐于溫水中的桑落酒。
屋外草木白雪折頭,滿庭蕭瑟,屋內卻是炭暖菜香,垂簾之下,滿屋煙火氣,俱是人間最暖。
林宴領着方遇清進來,就見宋星遙臉色郁郁地坐在炭爐前發呆,身邊的燕檀滿臉古怪,一看到他就有話想說的模樣,也不知發生了何事,只喚了聲:“幺幺?”
宋星遙這才轉頭,起身相迎,笑吟吟請方遇清入座。方遇清嘴甜,誇了宋星遙幾句,就入了座,林宴這才過來,握住她的手道:“這麽冷的天,你怎就穿了這點衣裳?”
“熱。”宋星遙沒好聲氣道,那笑在面對他的時候,徹底垮塌。
确切點來說,是心焦體躁,癸水不來,她煩。
“可你的手很涼。”林宴把她的手貼到臉上焐了焐。
宋星遙的氣不便當着人前撒出,只能狠狠抽回手,推了他一把:“快些入座。”
那廂,方遇清手裏拈着酒杯頓在半空,已看得目瞪口呆——這是林宴?怕是被妖魔鬼怪附身了吧?
他正傻着,冷不丁耳畔傳來幽幽一語:“習慣了就好。”他一轉頭,只見是宋星遙的侍女正跪在褥上布菜,看她那一臉習以為常的麻木表情,恐怕平日沒少見這兩人恩愛,如此一想,方遇清的詫異立刻轉成對她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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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方遇清走時還不忘繼續誇宋星遙,一頓天花亂墜的馬屁把宋星遙聽得直笑。待人去席散,林宴已按捺不住,逮着宋星遙問:“你怎麽了?”
雖然宋星遙看在方遇清的面上,并沒發作得太明顯,但林宴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起開,別擋道。我還要忙。”宋星遙正指揮下人收拾殘桌,不冷不熱說着。
成親已兩月,宋星遙沒和他鬧過一次紅臉,林宴自忖最近表現也不錯,在家裏都順着她的心來,這次着實不知自己哪裏觸她黴頭了,于是拉住她道:“讓他們收就是,你忙了這麽久,回房歇着吧。”
宋星遙甩開他的手,徑直往後頭寝屋去了。
林宴的直覺并沒出錯,她确實在生氣,只是為什麽?林宴摸不着頭腦,想哄也無從哄起,站在原地蹙眉看了半天,直到身後傳來燕檀幽幽的聲音:“郎君,娘子的癸水已經過了六天還沒來。”
“?”林宴轉頭,心裏最先浮起來的念頭是,又有人在她飯食中下藥了?可轉念一想不可能,宅裏的人都是宋星遙親自挑選,他也查過背景,确認沒問題後才起用的,廚房上的事更由宋星遙親自管着,再者就算下藥,按那一世的經歷,這毒性也不會這麽快出現,應該不是被下藥。排除了這個可能,癸水不來還有什麽原因,莫非……
他雙眼漸漸瞪大,燕檀見他會意,笑着點點頭。
林宴怔住。
一念閃過——他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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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星遙已經回屋,坐在妝奁前繼續發呆。
她并非不想要孩子,相反她很喜歡孩子,也想生個自己的孩子,但絕非現在。成親才兩個月,她并沒準備好成為母親,亦自覺無法給孩子提供一個無憂的成長環境,未來尚有諸多不确定因素,她不想日後因為孩子而牽絆糾纏,那對三個人都不好。
可若真有了,誠如林宴所言,便是上天賜子,她不怨這孩子來得不是時間,只怨林宴。
說好的……由他來控制,結果呢?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她就不該相信他!
正煩躁着,珠簾一響,林宴已跟了進來,飛快走到她身邊蹲下,盯着她的小腹小心翼翼道:“幺幺,你……別惱。我聽燕檀說,你還沒瞧過大夫,我已讓他們去請了,你……”
他話沒說完,宋星遙已經氣得一掌拍在桌案上,林宴忙捧住她的手揣進懷裏,無奈道:“小姑奶奶,你就算生氣也別傷了自己,有火氣沖我發就是,我任打任罵絕不還手。”
“林宴,成婚之時你答應過我什麽?我說我吃藥吧你非不讓,現在呢?”宋星遙氣得眼眶通紅地看他。
“是是,是我不好,可……”林宴也滿腹委屈說不出。能用的手段都用過了,不僅是在床/事上忍着,他也問太醫要了方子吃着藥,雖然不能保證萬無一失,但這才兩個月,也委實太快了。
宋星遙越想越氣,拉開抽屜從裏頭取出成婚那天用來行結發禮的小金剪,把林宴吓了一跳,忙要阻止:“幺幺,有話好好說,你別沖動。”
“林宴我告訴你,我要是真懷上,我就……我就剪了你的……”她握着剪子“卡嚓卡嚓”兩下。
林宴夾夾腿,覺得某些地方隐隐一縮,他一邊将人抱入懷中,一邊輕撫她緊攥的拳,安撫道:“乖,別沖動,先把剪子放下。我是真沒騙你,也沒弄虛作假,老老實實的……嗯……這樣還能懷上,可不應了當初說的,天賜之子?那定是上蒼補償你我上一世的不圓滿。你想想你娘家那小侄兒,他不可愛嗎?再想想十五殿下,他不讨喜嗎?你和我的孩子……定比他們都更可愛的吧?”
宋星遙跟着他的思路往下走,她和林宴的孩子……她看看林宴這張無可指摘的臉,他們兩的孩子應該會很漂亮吧,大大的眼睛葡萄似的瞳仁,糯米團子一樣的臉頰,笑的時候像她……這麽想想,好像很不錯。
握着剪刀的手松了些,林宴再接再勵:“你無非就是擔心日後你我之間會生出變數,幺幺,這一世除非我死,否則無人能分開你我。再退一萬步來看,即便你我真因外界因素分開,我的身家財産全部都在你手裏攥着,你在擔心什麽?若真有這一天,我承諾你可以将孩子帶走,這些財産足夠你與他一世衣食無憂,你不必擔心這孩子會成為你我之間牽絆,我亦不會讓你與孩子分開。”
那把剪刀徹底松開,宋星遙的情緒總算緩和下來,軟在他懷裏道:“真的嗎?”
“我發誓。”林宴道。
“可是這樣……對你不公平。”她拿走了一切,他不就又孤寡一人了?
“我心甘情願。”林宴親親她的額頭,她太沒安全感了。
感情總要付出,付出又何來絕對公平?他願意做的成全也罷,退讓也罷,遷就也罷,付出也罷,通通建立在深愛之上,而非施恩,不需要她公平以對的還恩。
宋星遙垂頭捂着自己小腹,忽然間有了些期待:“和你一樣漂亮的孩子嗎?”
“也許更像母親。”林宴的掌按在她手背上。
“不要,我娘說我小時候醜,像猴子。”
“……”
屋裏的氣氛正暖,屋外忽然傳來燕檀聲音——
大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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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大夫拿着診金與另賞的銀錢退出屋子,一邊走一邊抹汗。
他看診多年,從沒遇過這麽奇怪的人家。主母癸水未來誤認孕喜不稀奇,稀奇的是他戰戰兢兢道出診治結果,本以為主家會羞惱失望,沒想到的卻是……這對夫妻竟然大喜,大喜過後又厚賞。
他們就這麽不想要孩子嗎?
大夫百思不解地離開韓府。
宋星遙癸水未至,并非有喜,而是這半年來心力操勞過甚,又是公主府的事,又是趙睿安的事,再加上成婚壓力,積久而發,以至癸水不調而已。不過大夫也說了,情況并不嚴重,吃兩副藥調理調理,很快就能恢複,于子嗣亦無影響。
“可以放心了?”林宴倒了杯水走到床邊遞給她。
宋星遙坐在床上,沒臉看林宴,剛才鬧了一場,還動起剪子威脅他,如今想來這臉火辣辣的燙。
“對……對不起……”她恨不得把臉塞進被子裏不面對他。
林宴坐在床沿,好笑地盯着她:“你說什麽,我沒聽見。”
“對不起!聽見了吧。”宋星遙猛地擡頭,大聲道,“你不許笑!”
林宴卻是越笑越大聲,以手抵着額樂不可支。
宋星遙撲過來要捂他的臉:“別笑了!”
太丢臉了。
林宴卻反手一抱,又将她撲在榻上,逗她道:“反正剛才你也想通了,那不如……我們就要個孩子吧,從今日開始努力,如何?”
“不要……唔……”餘音又被唇封。
幔帳未落,遮不去滿床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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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漸漸逼近,宋星遙愈發忙碌,除開公主府的事務外,還要忙着給自家置辦年貨,年節禮物也不能少。因着林宴官職攫升,在外鋒芒愈盛,人情走動之事也愈發多了,宋星遙兩頭兼顧,忙得不可開交。
十一月底,宮裏又傳出旨意。
韓青湖位份再升,從昭儀一躍成為貴妃,離後位只一步之遙。如今後位虛懸,阖宮上下韓青湖位份最高,隐隐已有六宮之首的氣勢,十五皇子記入她名下,這儲君之位的争奪再度起了巨大變數。
通過後宮向韓青湖示好拉攏的朝臣越發多了,連帶着做為與韓青湖交好的宋星遙,也受到不小注目。
宋星遙十九歲的年,過得着實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