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七夕快樂
林宴越不想咳, 就咳得越發厲害。喉嚨像被人拿羽毛撓過一般又幹又癢,偏偏宋星遙在一旁盯着,他又不願意敞開了咳, 那滋味十分複雜。
宋星遙滿眼都是“看你能忍到幾時”的神情。
他這老毛病外人不清楚,她卻毫不陌生。這病說輕不輕, 說重不重, 也不是什麽疑難雜症,年年都犯, 雖然要不了命,但動辄就要犯上個把月, 一直得綿延到冬天。
早年林家為了他這毛病, 能請的名醫都已請了個遍。大夫只一句話,娘胎裏帶出來的先天不足, 根治不了,只能靠保養。倘若平時保養得當,這嗽症或可減輕。
看他這模樣別說保養, 估計這兩年沒少耽誤自己。
宋星遙冷眼旁觀了一會,才把手邊的水遞了過去,不冷不熱地道:“我是妖啊還是鬼?你咳幾聲我能把你吃了?”
林宴搖搖頭。
“那你忍什麽?”宋星遙看着他心虛的目光有些好笑。
這人有時候心态就跟六七歲的孩子沒兩樣,生了病還要忍着,被長輩發現了要挨訓?
“我……”林宴抿了兩口水稍稍壓下喉嚨的幹癢,欲言又止, 想了想還是開口, “白天你剛提醒的, 有些辜負你的心。”
“你腦子裏在想什麽?”宋星遙越覺好笑, 起身道, “辜負我什麽?我讓你別病你就真的不能病了?你這些毛病, 又有哪樣是我不知道的?”
林宴也笑了,白皙臉龐浮起兩抹咳嗽後的紅,看着她撩簾出去喚燕檀,自己則走回床榻邊,呆呆站在床畔看了片刻,俯身把自己的被褥抱起。那邊宋星遙正在外間交代燕檀:“把家裏帶回來的枇杷膏找出來,吩咐廚房明日起改成清淡飲食,明早打發人去請五味堂的小安大夫,記住,只要小安大夫。”
上輩子成親頭一年,他們感情尚融洽時,她剛知道他的毛病,心裏擔心得不行,雖然明知林家能請的名醫早就請遍,還是不甘心,四處搜羅潤肺止咳的偏方,又在坊間打聽哪裏有擅長嗽症的大夫,兩年下來倒真給她找到适合林宴病症的法子。五味堂父子坐診,小安大夫雖然年輕,但針灸比父親強,很對林宴的病症,再加上日常食療,林宴的咳嗽雖然不能根治,但會改善很多。
這輩子沾了從前的光,少走許多彎路,宋星遙不用再四處打聽。
林宴抱着被褥走到簾下,正巧聽到她這番話,腳步頓住,目光膠在宋星遙身上不動。
那一世的事,再如何不堪,她心裏到底還是裝着他的,過去的事記得清清楚楚,不管是好是壞,還是七年夫妻的點點滴滴。
“可是郎君不愛吃寡淡的菜色,做出來又該被嫌棄了。”燕檀至今仍記得第一次看林宴吃重口味葷菜時的模樣,那對比簡直強烈。
“我讓他吃,他就得吃!敢挑三揀四,就叫他外頭吃去。”宋星遙毫不給他面子的,恨恨一語又敗下陣來,“也怪我,連做了幾天的重菜,倒把這茬忘了。他又不知節制,吃得躁火大熱。”
燕檀撲哧笑了:“娘子出嫁诨似換了個人,瞧着穩重了許多,也知道體貼疼人了,郎君娶到你,是他的福氣。”
“嫁都嫁了,自己的男人,可不得寵着些。”宋星遙這人看得開,要麽不嫁,嫁了就好好過日子,林宴如何對她,她就如何待他。
這豪言壯語聽得簾下人心口一蕩,屋裏的空氣頓時像裹上糖粉般香甜,似乎與她身上的氣息融為一體。
燕檀聽得大笑,剛要回話,餘光忽見有人走來,忙收住笑:“郎君來了。”
宋星遙轉身,果見林宴走過來,瞧那面帶春風目光灼灼的神情,約是聽到她的話了,她老臉一紅,道:“你抱鋪蓋做什麽?”
“我去書房睡兩天,免得影響你。”他回道。
“不用了。你這嗽症又不傳人,搬出去做什麽?外頭又沒人服侍,萬一夜裏發熱,想喝口水都無處喚人。”宋星遙走到他身道。
“是不傳人,但是咳嗽止不住,夜裏難免翻來覆去,怕吵着你。”林宴嘆道。他何嘗想搬去書房?這才幾天時間,新婚都沒滿月,就搬去書房,他心裏苦。
“我睡得沉,不妨事。”宋星遙語畢又抱起燕檀找出的枇杷膏,道,“川貝煉的,睡前記得含一勺慢慢咽下。”
林宴還要說什麽,那邊燕檀已經風風火火過來,劈手搶去被褥,扭身就往寝間裏抱,邊走邊學着宋星遙的語氣道:“郎君,娘子說了,自己的男人自己寵,您別和她這麽見外了。”語畢又嫌棄肉麻,打了個寒戰道,“噫,肉麻,就知道欺負我這老實人。”
這一天天的,燕檀的心都要被他們給秀得千穿百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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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鋪好床,備好茶水等物,燕檀退出屋去,只留宋林二人在屋裏。
按着宋星遙的吩咐,林宴含了一大口濃濃的枇杷膏,再慢慢往下咽。宋星遙熄了燈躺到床外側,今晚她與林宴換邊,預備後半夜若他有個不适,她好方便起來照顧他。
枇杷膏是川貝蜜煉的,一股甜香味,才剛躺下,宋星遙就嗅到林宴那邊傳來的香甜氣息。
“好吃嗎?”宋星遙問他。
“怎麽?你饞?”林宴在黑暗裏抱住她。
“我偷偷嘗過,甜甜涼涼的怪好吃。”宋星遙道。
黑暗裏誰也看不清誰,只有溫熱的懷抱與熟稔的氣息。
“那……等明天起來了你也吃吃?”林宴回她。
“不用。”宋星遙搖了搖頭。
林宴剛要說什麽,就發現包着被子的宋星遙往上蠕了蠕,很快的,濕軟的舌尖在他唇角一挑,沾去一絲絲香甜。林宴身子一震,想也沒想就翻身壓上,卻被宋星遙推開。
“病着呢,忍住。”
“分明是你先撩我!”林宴哪裏經得住她撩。
宋星遙“嗤嗤”笑開:“趁你病要你命。”
“你這婦人,不止虎狼,還毒!”林宴的手在被子裏頭便不老實起來,“剛才還說要寵,怎麽翻臉就不認人。”
宋星遙左躲右閃,和他在床上鬧了一會兒,才小喘着氣停下,道:“好了好了,不鬧了。睡覺。”語畢她翻個身背對着他躺了。
林宴這時卻開始咳嗽,又怕吵到她,只敢悶聲咳,宋星遙躺了一會,沒能睡着,便又轉回身問他:“難受?”
“還好。是不是吵到你?我去書房……”林宴又道。
回答他的,是宋星遙塞入他衣襟的手。那手先是用力掐了他一下,宋星遙的聲音才響起:“你煩死了,一件事老說老說。”那手卻改成了輕拍輕撫,在給他順氣,好讓他能舒坦些。
林宴便忽然沉默,黑暗中只有輕緩的呼吸聲,宋星遙揉了幾下,見他咳嗽好轉一些,忽又道:“林宴,其實你不必這般小心翼翼的待我。”
林宴一怔,沒答話。她看出來了,他對她,對這段破鏡重圓的關系,心裏并沒多少自信,明明二人已經成婚,卻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像上一世那樣犯些無意識的錯誤,惹她傷心離開。
“對不起,我會改。”
“你又道歉做什麽?”宋星遙也嘆氣,“林宴,你不該是這樣患得患失的男人。”
明明沒錯也道歉?他在害怕什麽?
“幺幺,我只是……害怕失去。”林宴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虛弱且無奈,并不似白日那般沉穩鎮定。
他怕她嫌棄自己,所以病了也不願意讓她知道;怕她在這裏生活得不開心,所以處處遷就忍讓讓她随心所欲;怕自己什麽時候做錯了事尤不自知害她難過,所以不管有沒錯他都自己擔下……那一場宮變的結局,不僅僅換他十二年的孤獨,甚至帶走了他最引以為傲的自信,他在外人眼裏有多驕傲厲害,在這黑暗裏,就有多卑微渺小。
尤其是,這段感情失而複得,更讓他加倍讨好。
許是他這樣虛弱惶恐的模樣太過少見,在這瞬間竟令她心頭刺痛,想起初逢時那個面容清俊一身貴氣的少年,竟也在歲月裏被磋磨得棱角俱無,面目全非,宋星遙難受極了,未及多想便道:“別怕,我回來了。”
“幺幺。”他展臂将她摟進懷中,将唇落在她發頂。
餘話便都藏進這如雨而下的細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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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到半夜,林宴果然發起熱來。
宋星遙一摸他額頭燙得很,連忙起身,又是給他擰帕冷敷,又是灌他飲水,又取了家裏備用應急的丸藥喂他吞了,自己就在旁邊守着,如此折騰到天亮,宋星遙忙讓燕檀去請五味堂請小安大夫。
大夫來後把脈開方針灸,都和上一世差不離。
紮完針,林宴安穩了許多,頂着張虛弱蒼白的臉看宋星遙裏裏外外的忙活,有心讓她歇會,卻被宋星遙罵回床上。
按方抓藥,一日三喝,每天再一次針灸,林宴的燒隔日就全退了,剩下咳嗽尾巴繼續着。宋星遙又讓廚房改做清淡的菜,每日都是青菜豆腐供着,把他吃出一臉菜色來,偶爾想求她換些菜色,口都沒開,就被宋星遙一個眼神擋回去,也不敢少吃,宋星遙在旁邊虎視眈眈,少吃一粒米飯,都夠她念叨半天。
小日子就這般過着,出了九月,林宴的病才在宋星遙的調養下漸漸康複,他那懼內的名聲,也傳遍全長安。
天已經入冬,炭盆暖暖生起,長安的局勢仍未穩定,東平又傳來新的消息,東平王狩獵遇伏傷重。
這是趙睿安出手了?
宋星遙不知,也無心多想,她最近愁別的事。
癸水……已經過了許久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