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美色
清風拂過, 蟬鳴陣陣,叽叽喳喳吵鬧不休。
謝延盯着她,神色陰沉。
顧绫分寸不讓, 緊緊攥住他的腰帶, 與他對峙。
這幅模樣,若不與她分說個一二三四, 是絕不肯松手的。
果不其然,顧绫堅定不移, 手又緊了緊。
她面如驕陽, 灼灼烈烈,豔麗明亮, 不染塵埃,就好像養在天上的豔麗牡丹, 永不知淤泥的肮髒。
謝延默然不語。
有些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講的。顧绫一生養尊處優, 永不會明白人間的苦痛,縱與她說了, 她也不會懂。
片刻後,謝延那張雲遮霧繞的俊美臉龐上, 倏忽露出清淺的笑意。
濯濯如春月柳, 軒軒若朝霞舉,朗朗如日月之入懷。
一寸秋波, 千斛明珠覺未多。他那雙皎若明月的眸子,像是能勾魂攝魄,引得人沉淪其中。
顧绫霎時呆住,一時神魂颠倒,失了心魄。
手上的力道, 不由得松了松。
謝延垂眸,趁其不備,平靜掰開她的手,扔在一旁。
他的臉色霎時變得冷沉,那絲清淺笑意,像是做的一個夢,夢醒便散去,不留一絲蹤跡。
手被甩開,顧绫恍惚回神,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一陣恍然。
而謝延,已邁着長腿走了很遠,顧绫慌忙擡腳追上去。
但謝延身高腿長,一步跨出去,能抵她三步長,顧绫追得氣喘籲籲,距離卻越來越遠,怎麽都碰不到他的衣角。
跑了半天,實在累的不行,顧绫只得停下來,扶着身旁的樹喘着粗氣。
她是真沒想到,謝延竟這般鄙無恥,對她使美人計。
長得好看很了不起嗎?
那雙如明月皎潔的眸子,不期然出現在腦海中,帶着清淺笑意,光輝萬千。
……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她就這麽輕而易舉中了計,一點面子都沒給自己留,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只怕謝延要看不起她。
顧绫深深、深深嘆了口氣,耷拉着腦袋往回走。
罷了罷了,下次再說吧。
顧绫在宮中磨蹭許久,回家時天色已晚。
夜色浸潤,一張藍黑色的幕布垂挂在天上,幾顆稀稀疏疏的星辰點綴之上,簇擁着中央一輪皎潔明月,彎彎月亮,明亮皎潔,灑下一道道銀光。
顧绫盯着那輪月亮,觸目傷懷。
她有一些觸景傷情,怪只怪,這輪明月太像謝延明朗的雙眼,皎潔清晖,一般無二。
讓她不由得想起白日裏的失魂落魄,那一瞬間的失神,太丢人了。
顧绫愁眉苦臉走回畫熙堂。
雲詩提着琉璃明瓦的燈籠等在院門前,遠遠望去,像是另一輪皎月。
心微微梗塞,顧绫幾步走上前,将那盞燈接到手裏,低頭吹熄:“日後不許再用這個燈籠,換紙糊的。”
“一盞燈籠罷了,姑娘跟這種死物計較什麽?”雲詩扶住她,笑着安慰幾句,待到顧绫心氣稍平,才笑問:“今兒生了什麽事,讓姑娘如此煩惱?”
這事兒,提起來平白無故讓人難堪。
顧绫擺了擺手:“沒什麽。”
雲詩識趣閉嘴,未曾追問,扶着顧绫進屋,洗漱更衣。
燭火映出影影幢幢的影子,留出一片安靜昏暗。坐在梳妝臺前,卸下滿頭發飾,顧绫垂眸盯着梳妝臺上的發飾,細細數了兩遍,蹙起好看的眉。
纖長手指撿起一支金色的珍珠流蘇小金釵,敲打着桌案,“這個釵子,我記得是一對兒,怎麽只剩一只?”
雲詩也有些訝然:“早上出門是我給姑娘梳的頭發,的确是一對兒?”
她看着顧绫,“姑娘想想,掉在什麽地方了?”
顧绫揉揉眉心:“罷了,一只釵,不要緊。”
略想想她都覺得眉心突突的跳。今兒一整日她跑了多少個地方,更遑論來回的路上,一路策馬揚鞭,那東西說不定就掉在長安大街上,已被人撿去了。
怎麽找?沒法找!
雲詩無奈一笑,拿起那支金釵左右翻看,見上頭并無特殊印記,方松了口氣,“那姑娘早些沐浴更衣,快些休息吧,明兒還得上學呢。”
顧绫點頭,赤腳踩着地毯,往屏風後去。
隔着屏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道:“明兒是蕭先生的課,你把我的作業找出來裝好,別給忘了。”
雲詩莞爾:“姑娘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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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正深,謝延所居玉華殿燭火昏暗,門外樹影婆娑,在月光下,一道道黑影,打在窗紙上,如鬼魅,如暗魂。
風聲拂過,摩挲着樹葉,幾聲蟬鳴越發響亮,謝延将手中書頁翻過去一頁,眉眼不動,安靜如初。
他的目光落在那頁紙張上,靜靜看着。
這一頁紙,是早已學過的《六國論》,字字珠玑,振聾發聩。
謝延卻未曾看到心底去,一些記憶,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那日在課堂上,她站在那裏手足無措,磕磕巴巴背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小心翼翼畏懼着先生。
不知出于什麽心情,他拿了那張紙給她。她裝模作樣念完,還得了先生誇贊……
謝延的唇角,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微微上翹。只是很快,目光掠過一旁偌大的銅鏡,照出他俊美無雙的臉,唇角,便很快很快壓了下去。
沉默冷淡,一如即往。
從那時起,他就已失了分寸。不該發生的事情,從最初的時候,就不該有一絲一毫的星火。
顧绫。顧绫。
她這樣不食人間煙火的千金小姐,本就與他不是一路人。
自小,她便想起一出是一出,如今倒是熱熱鬧鬧追逐着他,可等到厭棄膩歪之時,便會像對待謝慎那般,棄之如敝屣。
謝延垂眸,再看書頁上的“六國論”三字,只覺分外刺目。
他猛地合上書,站起身,冷靜了一會兒,面無表情朝內殿去。
他未曾喊仆從前來侍奉。
顧皇後對所有的皇子都一視同仁,他身邊照例有六個宮女六個太監侍奉,未曾短缺一分一毫,可皇帝厭惡他,那些人便只剩表面的敷衍,找他們做事,無異于自取其辱。
謝延自行走到床榻邊上,從衣櫃中拿出寝衣。
解開腰帶,擡手搭在衣架上。
“叮咚”一聲,金屬擲在大理石地板上,聲音清脆悅耳,回蕩在四周。
謝延微微一怔,垂眸看下去,一只燦金色的珍珠小釵靜靜躺在地上,沾了灰塵,卻光豔如初,金身燦燦,珍珠瑩潤,宛如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謝延微微一怔。
他認得這只金釵,今日一直插在顧绫發髻上,那珍珠流蘇顫巍巍的,惹得謝素微撥弄了好幾次,屢次三番誇贊樣式精巧好看。
他頓了頓,憶起白日的事情。
想必是白天争執的時候,這只釵從她頭上滑落,恰好卡在了他的腰帶上。
顧绫似乎很喜歡這只釵。
謝延站在那兒,彎下腰。
纖長手指觸到微涼的金屬,他頓了頓,垂眸看了半晌後,又慢條斯理直起腰身。
他的臉色,沒有一絲一毫波動,腳下微動,将那支金釵,踢到了屏風底下。
眼不見,心不煩。
如此,就可當作從未看見。
謝延轉過頭,解下衣裳,沐浴更衣,躺在床上入睡。
那麽久的時間,他一眼都未曾朝屏風處看過,好像真的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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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是個雨天,上書房前的湖水中跌下點點雨珠,蕩起一圈又一圈漣漪,謝素微心情好,拉着顧绫和顧馨,三個人站在廊下看雨,指着湖水中劃過的錦鯉,笑得嘻嘻哈哈。
蒙蒙雨霧當中,謝延撐着油紙傘,徒步走來。
顧绫望過去,眼中的笑意緩緩凝固,只剩了一層、一層又一層的驚豔。
蒙蒙細雨如絲如霧,青年人身姿挺拔颀長,宛如挺立的孤松,巍峨岩岩,玉樹臨風。傘下只露出下半張臉,精致的下颌骨便顯出來,如刀削斧劈,精妙絕倫。
一襲清簡的素衫,神仙姿态,好似并非塵世間人。
顧绫看得愣住,默默移開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再丢了人。
顧馨沒忍住,掐了謝素微一把。
謝素微這個直腸子便直接張口贊嘆:“大哥越長越好看,再過兩年就讓他駕着車在長安街走一遭,回來時肯定滿車瓜果。”
顧馨翻了個白眼,“那叫擲果盈車!先生讓你好好讀書,你總是不肯聽話,現在知道自己沒文化了吧!”
謝素微大咧咧擺手:“都是一個意思,這不重要!”再看一眼謝延,她默默嘆了口氣:“如果我能和大哥一樣好看,那該多好。”
談話間,謝延已踏入走廊,随手收了油紙傘,目不斜視從她們身旁走過去。
好似這幾個少女,都只是路邊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