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邀請
安泰殿是整個後宮當中最宏偉的建築。
門前九十九級漢白玉臺階, 丹樨浮雕精致絕倫,栩栩如生,站在臺階上往下望去, 稱得上一句“俯瞰”。
顧绫踏出宮殿大門, 目光掠過丹樨下跪着的身影。
謝慎脊背挺直,一派不屈, 跪在地上,眼睛卻緊緊望着前方。顧绫一出現, 他臉上便浮現驚喜之色, 按捺不住喊道:“绫妹妹!”
顧绫立在上方,靜靜觀看半晌, 才繞道一旁的臺階,拾級而下。
她今日穿一件大紅繡雲紋的大袖衫, 行動之間衣擺搖曳,如雲霞散下, 美豔不可方物。
謝慎看得呆了呆。以前,他從未覺得顧绫這般美麗?
顧绫在他身邊時, 他覺得她讨厭極了,可顧绫離開他後, 他卻忽然發現, 她美得驚人。
謝慎默默攥緊拳頭。
他心知肚明,為何會這樣。
因為顧绫在他身邊時, 全天下的人都對他笑臉相迎,人人都對他露出最和善的笑容。當顧绫離開後,那些人的嘴臉,醜陋宛如惡鬼。
顧绫的美,從不美在皮相, 而美在人心。
轉眼間,顧绫已走到他跟前。她以往灼若烈陽的臉蛋,此刻冰冰冷冷的,好像從夏天變成了冬天,只靜靜盯着他,不言、亦不語。
不知為何,謝慎突然一陣心慌,仰頭與她對視,“绫妹妹……”
“臣女身份卑微,不敢與三殿下兄妹相稱。”顧绫淡淡打斷他,“聽聞三殿下指名道姓要見臣女,不知所為何事?”
謝慎滿腔深情的話語,頓時堵在嗓子眼裏,只得卑微開口:“绫妹……阿绫,我并無要事,只想向你道歉。”
謝慎自嘲一笑:“都怪我意志不堅,傷了妹妹的心,妹妹怨我恨我都是應該的,我不敢有怨言。只是妹妹身子嬌貴,千萬別因我的過錯,氣壞了自己的身子。”
他雙眼含着霧氣,深情款款盯着顧绫,苦澀道:“只要妹妹一生安康,我縱然是死,也值了。”
顧绫垂眸看他:“你只想說這個嗎?”
她盯着謝慎,眼淚刷刷落下來,“謝慎,你傷我至此,難道以為憑借這幾句話,就能讓我原諒你嗎?”
“我、我不敢奢求妹妹原諒。”謝慎跟着她哭,眼淚一顆一顆,比她哭的更兇更傷心,“我只求妹妹別為我傷心,否則我縱使死了,也難以安心。”
顧绫側頭擦幹眼淚,低聲道:“我不會為你傷心了。”
“謝慎,我知道阿姒的人品,她絕不是那樣的人,你背着我做出這樣的事情,我早已不信你愛我。”顧绫後退一步,苦澀道,“你走吧,日後我不會再見你了。”
謝慎望着她,“我知妹妹不信我,不敢奢求,從今以往,你我一別兩寬,還請妹妹善自珍重。”
顧绫低着頭,眼淚落到地上。
一顆、一顆、又一顆。
謝慎起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顧绫癡癡望着他的背影,滿目淚光。
謝慎心下得意。果不其然,顧绫雖生氣,心底卻還是對他有情,如今種種只因憤怒,早晚能被哄回來。
他心思微定,走路的腳步越發氣定神閑。
謝慎走遠了,顧绫神色猛地一收,搓了搓兩只手臂,壓下滿身的雞皮疙瘩,慌忙踏上臺階,跑進殿中,猛的灌了一口茶。
與謝慎演一場戲,真叫她難受極了。
可偏偏不得不哄着他騙着他,唯有如此,才能給謝慎希望,再讓他絕望,一次又一次,将他打入深淵裏。
就像前世的自己,永遠過着暗無天日的生活。
顧皇後看她一眼:“你既不愛他,何必恨成這樣?一個男人罷了,至于嗎?”
“姑姑,你不懂。”顧绫沒多做解釋,滄桑不已地嘆口氣,“反正,我就是非常非常恨他。”
顧皇後着實不懂,只随意勸了句:“男人不是要緊的東西,若生的如阿延那般好看,還值得你在意幾分,謝慎他還不如你美,你實在不必為他傷神。”
這話聽起來怪怪的。
顧绫看着她,問:“姑姑是說我沒有大哥哥好看?”
顧皇後點了點頭:“是啊。”
顧绫倒在椅子上,說不出反駁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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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一,上書房重新開課。
謝延仍舊坐在第一排,謝素微往前挪了一排,坐在謝延之後。原本坐在那個位置的謝慎,因已經定親準備婚禮之故,從上書房移了出去。
顧绫死死盯着謝延的背影,如刀子般銳利的目光沒能撼動謝延分毫,反而讓謝素微坐立難安。
先生在上頭講着課,謝素微已回過頭,小聲道:“顧绫,你收斂一點!”
顧绫收回目光,蹙眉道:“我又沒看你?”
“你餘光掃到我了。”謝素微理直氣壯,又反問道:“再者說,你幹什麽這麽恨大哥,他那天還送你回去休息,你這人怎麽不知感恩呢?”
顧绫摸摸鼻子,沉默不語。
那日荷花池旁邊發生的事情,謝素微不知道,旁人更不知道,是以在旁人眼中,是她無理取鬧。
顧绫無力地癱在桌案上,深深嘆了口氣。
她的确是在無理取鬧。
經過深思熟慮,顧绫已經明白自己當時何等矯揉造作,謝延能忍住沒連着她一起推進水中,已是他心善。
可是,理智是理智,感情是感情。
只要想到那天謝延無比冷淡地扔了她的帕子,順便踏碎她一顆芳心,顧绫心裏就難受。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下手引誘一個男人,結果敗得如此慘烈。
顧绫又嘆了口氣。
不過謝素微說得對,謝延那天辛辛苦苦一路把她抱回畫熙堂,她還未曾道謝,只口頭不甚誠心地謝了一句。
這樣不好,不好。
她擡頭,望着謝延挺拔的脊背,小聲與謝素微道:“你戳一下謝延。”
謝素微狂搖頭:“要戳你自己戳,我可不敢。”
“慫!”
“随你怎麽說!”謝素微吐了吐舌頭,“大哥冷飕飕的,能把人凍死,我閑着沒事去招惹他。不對,我就算閑着沒事,我也不去招惹他!”
顧绫無奈,在書箱裏翻了翻,半天翻出來一盒毛筆,是上好的宣城紫豪筆,選一只兔子上最适合做毛筆的毛彙集制成,三只兔方得一支筆,格外稀罕,有剛柔适中,尖圓齊健的風格。
這種東西宮中不算罕見,可謝延卻沒有。
他現在手中使的,只是普通宣筆。
顧绫想起他一手風骨濯濯的好字,戳了戳謝素微,小聲道:“你把這個給謝延。”
“幹什麽?”
“算作我的謝禮。”顧绫眨眨眼,“多謝你提醒我,否則我都忘了謝他。”
謝素微滿腹狐疑地戳了戳謝延的脊背,自以為很小聲地喊:“大哥,你回頭!”
謝延回頭,伸手接過那盒毛筆,毫無推拒之意,一個字都沒說,将頭轉了回去。
謝素微夾在他們倆之間,滿心疑惑,不敢問謝延,又轉過頭小聲道:“大哥怎麽就收了你的筆?以前我給他送東西,他從來不要。”
她用的也是宮中最好的東西,哪裏比不上顧绫?怎麽還帶區別對待的?
就算區別對待,也該是跟她更親近才對啊,她才是親妹妹,顧绫充其量算是個表妹,還沒有血緣關系。
大哥怎麽能這樣?太過分了!
顧绫道:“許是因為我美麗又可愛。”
謝素微送她一個白眼,“日後你要送東西,就親自送,千萬別找我!”
顧绫笑嘻嘻哄她幾句,很快将人哄得轉怒為喜。
下課後,謝延收拾好書冊,舉步離開,顧绫眼珠微轉,想了想,亦收好書冊跟上去,邊跟邊喊:“大哥哥,你等等我!”
謝延充耳不聞,不緊不慢按照自己的步伐走路。
顧绫追他追得險些斷氣,好不容易才趕上,伸手去拽他的衣袖,道:“你等等我啊!”
謝延停下腳步,顧绫不察,一頭撞了上去。
挺翹的鼻尖裝在他堅硬的脊背上,酸得難以睜眼,顧绫捂住鼻子,甕聲道:“你幹嘛呀?”
謝延道:“你要我停下。”
顧绫深深吸了口氣,忍住沒跟他生氣,道:“大哥哥,那天你幫了我大忙,我還沒有謝你,我仔細想了想,下次旬休,我請你去太白樓用膳,你覺得如何?”
謝延回眸,垂下脖頸兒看着她,淡聲道:“顧绫,你想做什麽?”
顧绫裝傻充愣:“想感謝大哥哥。”
謝延美麗的眼睛中充斥了薄涼,猶如他這個人一般無二,冷酷無情斬斷所有情絲。
“顧绫,我說過,我不會娶你。”
“你實在不必将精力耗費在我身上。”謝延神色漠然,“與其找我,不如去找四弟。”
顧绫氣悶:“四殿下才十二歲!”
謝延語氣淡淡:“你今年十六,與我差了四歲,他今年十二,也與你差了四歲。”
“同是四歲,有什麽區別?”
顧绫悶聲道:“區別就在,他十八歲娶妻時,我已是二十二歲的老姑娘了!”
謝延不語,轉身欲走。
顧绫攥住他的衣服。他這次長了心眼,沒有抓他衣角,而是抓住他的腰帶,惱怒道:“謝延,你為何這般嫌棄我?”
謝延垂眸看着自己的腰帶,被她抓在掌心裏,這才是真的動彈不得。
他可以睜開,但若要掙開,不知是她先松手,還是腰帶先散開。
謝延攥住她的手,冷冷道:“随意抓男人的腰帶,誰會要你這樣的女人?”
顧绫冷哼一聲:“你休想讓我中計,我是不會松開你的!你一早就嫌棄我,別把責任推到腰帶上,你與我說清楚,否則就別想走。”
謝延平靜無波的臉色,漸漸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延:顧绫,我不會娶你!
顧绫:你別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