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共騎
顧绫總是這幅模樣,對他招之即來,呼之即去,大吼大叫,從來不曾将他當作皇子尊重。
就好像他們皇家子弟是她顧家的奴仆,可以任由她欺淩。
謝慎握緊手中的筆,冷冷望着顧绫遠去的方向,陰森勾唇。
等顧皇後死了,看她還怎麽嚣張!
陰沉的表情一閃而過,沒被任何人發現,謝慎惦記着柔弱嬌美的沈清姒,怕她被嚣張跋扈的顧绫欺負,便想要跟上去看看。
他将書袋遞給謝素微,“大妹妹,你幫我帶回去,我去追阿绫,她一個人不安全。”
謝素微不疑有他,點了點頭:“那三哥小心點兒。”
謝慎帶着人騎馬去追顧绫。京都的街市已經閉市,此刻縱馬無礙,顧绫策馬飛奔在路上,焦灼的模樣毫不作僞。謝慎在後頭喊:“绫妹妹等我。”
顧绫勒馬,回頭看他,唇角漾起甜蜜的笑,脆生生道:“三哥哥怎麽來了?”
“我不放心你。”謝慎溫聲道,“逸翠園這樣遠,我陪你吧。”
“三哥哥真好。”顧绫甜甜一笑。
真是好笑,她身邊仆從如雲,侍衛十幾人,有什麽不放心的?以往她下課回家,也總是自己一個人,倒也未曾見過謝慎擔心。
看來,謝慎對沈清姒是真的上了心。雖感情不甚深,但來日方長,可以慢慢培養。
顧绫彎唇一笑。等這二人濃情蜜意之時,她只要略施手段,令姑姑和陛下發現他們的奸情,她和謝慎未曾點明等婚約,自然不算數。
姑姑疼愛她,定不會容忍她被人欺騙。
四月晝長夜短,紅澄澄的太陽挂在西邊,晚霞如錦,地面和房屋都籠罩上一層紅光。
顧绫敲響逸翠園的門。門人從門洞裏往外開,瞧見她的臉,匆匆忙忙跑來開了中門,躬身請安:“三殿下,顧大姑娘。”
顧绫開門見山:“沈姑娘呢?”
“在迎園。”門人道,“沈姑娘身份特殊,奴不敢為她開門,只能将她暫且安排在迎園。”
迎園,是逸翠園中侍女住的園子。
謝慎蹙眉,責怪道:“沈姑娘柔弱女子,定是吓壞了,你們也不知變通一二,怎将人送去迎園了?”
門人賠笑。
顧绫擺了擺手:“他是按規矩辦事,無甚錯處,我們去接阿姒吧。”
謝慎心下越發不滿。顧绫看上去對阿姒極為關心,可當阿姒受了委屈,她卻不肯幫着出頭。果然是個沒良心的,可憐阿姒還拿蛇蠍當好友。
面上卻一言不發,跟着顧绫朝迎園去。
他很想替沈清姒出頭,可逸翠園中的奴仆屬于皇帝,他們做皇子公主的也沒有資格打罵。反而顧绫深得顧皇後寵愛,嚣張慣了,今日說到底,還是不把阿姒放在心上。
逸翠園雕梁畫棟,奇美壯觀,迎園亦花木繁茂,累垂可愛,剛走到門口,花的甜香撲面而來,滿園的鈴蘭垂着花朵,極為可愛。
顧绫被引着帶去沈清姒暫居的房中。沈清姒坐在桌前垂淚,推門聲響起也沒有擡頭,只低着頭哭的傷心。
顧绫喊:“阿姒。”
沈清姒擡起頭,露出通紅的眼睛,蒼白憔悴的臉,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
“阿绫……”她站起身,“阿绫,你來了嗎?”
“阿姒,你受苦了。”顧绫拿出帕子,給她擦了擦眼淚,“你怪我吧,都是我的錯,不該将你忘在這裏。”
沈清姒是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語花,哪怕是自己受了委屈,還要啞着嗓子寬慰顧绫:“不怪阿绫,是我自己睡過去,都是我自己的錯,阿绫別為我自責。”
“阿姒。”顧绫感動的熱淚盈眶,握住她的手,“阿姒,我帶你回家。”
謝慎站在顧绫身後,心底湧上一股暖暖的熱意。他從未見過這般善解人意,溫柔善良的女子,和顧绫相比,堪稱是兩個極端。
顧绫是烈陽,美則美矣,卻會灼傷人,令他格外不喜。
而沈清姒,就像是半圓半彎的明月,朦朦胧胧的清光,美卻不傷人。
謝慎不由自主摸了摸心口,心髒陣陣悸動。
他看着沈清姒的眼睛,好像碰見了愛情。
沈清姒扶着顧绫往外走,路過謝慎時腳步一頓,柔聲道:“有勞三殿下跑一趟,小女子感激不盡。”
她雙眸紅腫,淚水漣漣,說不盡的情思。
謝慎喉嚨一緊。
“有什麽感激的,都怪他叫你去休息,我才會把你忘在這兒,本就是他的錯!”顧绫橫了謝慎一眼,冷哼道,“他是将功補過,阿姒不必放在心上。”
沈清姒柔柔道:“阿绫,怪不得三殿下。”
兩人對比如此鮮明,一個溫柔婉轉,一個驕橫跋扈。
謝慎眸中流過一陣冷光,卻唇角含笑:“阿绫說的對,都怪我。”
走出大門,又出了問題。
沈清姒手足無措站在那匹高頭大馬前,柔弱的幾乎快倒下去,“阿绫,我不敢騎……”
可是,天色已晚,逸翠園中沒有車轎,不騎馬該怎麽走?
顧绫目光落在謝慎身上,側頭道:“正好三哥哥在這裏,三哥哥騎術精湛,你和阿姒同乘一騎,如何?”
沈清姒匆匆擺手:“這不好吧……”
“三殿下身份高貴,我……我哪裏能和他同乘一騎,阿绫你別瞎說。”她低頭,羞紅了臉,連耳根處都紅若晚霞。
謝慎心中一動,柔和道:“無妨,出門在外,不必拘禮。”
事情就在沈清姒的拒絕中被說定了,顧绫騎馬走在前面,謝慎騎馬帶沈清姒走在後面,他聲音低沉溫柔,如同一泓春水,“阿姒,抱緊我的腰。”
沈清姒臉羞的通紅,顫着手環住他結實有力的腰身,臉放在他背上,全心全意的依賴,讓謝慎心神蕩漾,一股子熱氣朝着下腹而去,險些握不穩缰繩。
再看前面的顧绫,厭惡更深。
他想起顧绫騎馬的時候,總是會蕩起陣陣灰塵,撲的滿頭滿臉都是,讓人憤怒。若她有阿姒一半的柔順,顧家也不會如此遭人厭惡。
他意已決,總有一天要棄了顧绫,娶阿姒為妻。
顧绫輕快地搖着馬鞭,唇角蕩漾着一抹淺笑。
我已經辛辛苦苦給你們牽線搭橋,共乘一騎這樣親密的事情都做了,若你們還不能早早勾搭上,未免太對不起我辛苦謀劃。
地上的影子拉長,清晰地呈現出兩人互相依偎的身姿。
太陽落下,月亮升上來,顧绫回府時早已過了飯點,她便未曾和以往那樣去陪祖母用晚膳,自叫小廚房撿了方便易消化的做了幾樣,用完後洗漱休息。
這一夜,顧绫半夢半醒,睡的不好。
一閉上眼,她就想起前世的事情。想起顧家消亡,想起姑姑身死,想起自己魂斷玉清宮。那些事情如同镌刻在腦海中,像噩夢一樣纏繞着她的靈魂。
纏繞就纏繞吧,顧家幾百人慘死,寧可記着一輩子,也不能忘記。
顧绫看着床頂的夜明珠,算着日子,今兒初八,該去向祖母請安。
今天不能再哭了。
祖母一把年紀,不能讓她為你擔心。母親身子骨弱,瞧見你哭又要操心。二嬸聰慧,會看穿你的僞裝。
所以你不能哭,知道嗎?
她眨掉眼中的淚光,扯了扯床邊的鈴铛。
雲詩帶着人,捧着盥洗的銅盆清水走進來,伺候她洗漱更衣。
顧绫住的畫熙堂和老夫人的榮威園隔着一個花園,走了一刻鐘的路放到門口。
老夫人年紀大睡的少,早早就起身扶着丫鬟的手在院子裏遛彎,顧绫走過去扶過她另一只手臂,示意丫鬟退下,笑眯眯道:“今兒我陪祖母散步。”
“阿绫今天乖得很。”老夫人身子骨健壯,實則還沒到被人扶着的時候,虛扶着她的手,笑問:“是不是又闖禍要我幫你求情?”
“我是那種人嗎?”顧绫撅起嘴,“阿绫一向乖巧懂事,從不闖禍。”
老夫人噗嗤一笑,那眼神就像在說“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