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背書
謝慎臉脹的通紅,大庭廣衆之下丢人現眼,且和謝延幾乎是天上地下的差別,讓他生出幾分羞憤,似笑非笑道:“大哥居長,比我背的好亦是理所應當。”
這就是在嘲諷謝延,二十歲還在讀書。
謝延一動不動,脊背挺的筆直,手上握着筆寫字,紙上的字跡都未曾有分毫凝澀。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風範卓然。
蕭堂皺了皺眉頭。諸多學生當中,他最為看好皇長子謝延,不喜謝慎的态度,更不滿皇帝對長子的忽視。可皇家之事,他們做臣子的不好多言。
謝素微心直口快:“年齡不是借口,三哥哥快別給自己找臺階了,我們又不會笑話你。”
“大哥哥聰明是天生的,跟年齡無關,我還記得三哥哥小時候背個鋤禾日當午,都要吭吭哧哧一上午,難如今長大也沒見改變。”顧绫托腮,笑吟吟道。
“對啊,像我就一點都不找借口,小時候不會,現在還是不會。”謝素微揪着自己的衣袖上的絲線,小心翼翼觑着蕭堂的臉,“先生,我不會背。”
蕭堂被她氣笑了:“大公主講話井井有條,結果自己也沒背出來?”
謝素微自有一套歪理,站起身振振有辭:“三哥哥也不會,阿绫肯定也不會,定是因為這篇六國論太難了,并不是我的錯。像大哥這般五歲識千字的,我們整個謝家也就他自己。”
蕭堂瞪她,“不會背書還狡辯,罰你抄五遍,明日交上來。”
謝素微委委屈屈坐下,腳蹬了蹬前頭的謝慎:“三哥,我說的不對嗎?”
“我覺得妹妹說的對。”謝慎剛才生氣謝素微反駁自己,臉色極難看,此刻又放緩了臉色,“我們皇家子弟又不用和先生一樣考科舉,書背的好不好有什麽要緊,只要學會治國理政之策,自然萬事不怕。”
教室內嗡嗡聲一片,全是附和聲。
蕭堂臉色黑沉,卻什麽話都沒說。教導皇家子弟總有各種各樣的委屈,不能輕易責罰,只能任由他們胡鬧,他拿戒尺敲了敲桌子:“肅靜!”
顧绫左右瞪了一眼,喝道:“都閉嘴!”
嗡嗡聲逐漸停下,教室恢複安靜。
蕭堂臉色放緩,目光落到顧绫臉上:“顧绫懂事,想來應該會背。”
顧绫磨磨蹭蹭站起身,思忖了許久,極小聲道:“六國破滅,非兵不利……非兵不利……”
她只記着這兩句,剩下的怎麽都想不起來,腦子裏跟攪了漿糊似的,準備向蕭堂認錯。
此刻,第一排的謝延忽然讓開了半邊身子,露出他剛寫的紙張。
六國論整篇文,赫然在上。
顧绫忽然想起前世的這一天,那些本該忘的一幹二淨的記憶,忽然間清晰可聞。也是在這間教室裏,蕭堂在提問,唯有謝延一個人答了上來,她和謝慎謝素微三人團滅,被蕭堂責罰抄寫五遍,寫的手都斷了。
輪到身後的二公主謝素蘭時,第一排的謝延忽然豎起一張紙,讓謝素蘭蒙混過關,叫他們三個人嫉妒的眼睛都紅了。
前世,謝慎亦說了難聽的話,可最終是謝素蘭小聲反駁了他,旁人都當沒聽見。
所以,這是來自謝延的報酬嗎?
謝延的字整齊漂亮,遒勁有力,隔着兩個人的距離,依舊能看的一清二楚。顧绫給了謝素微的後腦勺一個不好意思的眼神,磕磕絆絆對着念了下來。
她也不想抛下謝素微一個人,可抄寫五遍那個滋味太酸爽,抄完好幾天擡不起手,她實在是怕了。
謝素微回頭,一臉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顧绫不理她,眼巴巴看着蕭堂。
蕭堂注意着顧绫,沒往好學生謝延那兒看,自然也沒有發現,只點了點頭,“雖不大熟悉,好歹背了下來,坐吧。”
顧绫抿唇,臉上的小梨渦若隐若現,前所未有的乖順懂事,“多謝先生,先生辛苦了。”
蕭堂不理她,去提問下一個人。
一堂課一個時辰,熬到身子骨酸澀,咔嚓作響時,終于下課了。
蕭堂讓今日沒背出來的,每個人抄寫五遍,拎着書離開。謝素微一把揪住顧绫的衣袖,質問道:“你今兒怎麽背下來的?說好的一起不學習,你背叛我!”
顧绫指了指謝延,甩開她的手,蹭到謝延桌邊,在謝素微懵懂的眼神中,低聲道:“多謝大哥哥救命之恩。”
謝延已收拾好東西,神色冷淡:“讓開。”
顧绫下意識閃開,看他要走,又去扯他的衣袖:“大哥哥,你剛才為什麽幫我?”
謝延掃了一眼自己的衣袖,蹙眉不語。
嫌棄的意味兒,非常之明顯。
顧绫默默撒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沒敢攔着這位未來的煞神,讨好道:“大哥哥慢走。”
謝延置若罔聞。
他走的遠了,謝素微叽叽喳喳叫着:“大哥怎麽幫你的,我怎麽不知道?”
顧绫指着謝延的書桌,“可能是巧合吧,他默的六國論剛好在桌子上,被我瞧見了。”
謝延的态度這樣冷淡,她也不敢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幫她。
謝素微嫉妒:“早知道我也磨蹭一會兒了。”
五遍啊。六國論雖不長,可抄五遍也很累的好不好,尤其蕭堂要求嚴謹,這五遍不能有錯字,不能有墨點,說是五遍,實則最少十遍。
她真是太慘了,不像阿绫運氣好。
謝素微眼神哀怨,顧绫一陣心虛,低頭不語。
謝慎不怕抄書,坐在那兒蹙着眉頭,看向顧绫,滿心不解:“阿绫,我總覺得今日忘了什麽,你記得嗎?”
顧绫翻了個白眼:“我怎麽知道你忘了什麽?”
你終于想起來,你一見鐘情的漂亮姑娘沈清姒,她還被關在逸翠園裏沒出來。謝慎此人,的确是渣到了極點,分明喜歡沈清姒,卻能忘在腦後。
逸翠園是皇家園林,有自個兒的規矩,若無主子們的命令,絕對不會開門。沈清姒在裏頭求破天,也沒人敢開門放她出來。
顧绫是故意将沈清姒忘在那兒的。
前世逸翠園關門之前,她特意叫人去喊了沈清姒,結果沈清姒出來後,先朝着謝慎行禮,向他道謝。
那時候顧绫并不在乎這些小事,今生卻不肯讓人這般膈應自己。
你不是要向謝慎道謝嗎,這輩子就看看,沒有我提醒,謝慎會不會記得你。
顧绫側頭思忖片刻,猛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啊,我把阿姒忘在逸翠園了。”
“什麽?”謝慎猛然起身,瞪大了眼睛。
顧绫倒打一耙:“都是你的錯,你非要阿姒自個兒去休息,我才會把她忘了,結果你也不記得她!”
“都怪你都怪你!”
所謂先發制人,大抵如是。
顧绫用力推開謝慎,惱怒不已,驕橫跋扈:“阿姒一定會怪我,都是你的錯!”
謝慎被她推的踉跄了一下,恨的不行,咬牙穩住情緒:“是我的過錯,現在還是先把阿姒接出來吧,逸翠園花匠無數,別沖撞了她。”
“要你說!馬後炮!”
顧绫罵他,扭頭帶着人騎馬沖向逸翠園。
沈清姒,我來了。
謝慎盯着她絕塵而去的背影,恨的眼底發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