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推開
顧绫雙眸淚水漣漣,哭的傷心至極。
一衆人都手足無措地瞧着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唯獨謝慎笑着走過來,遞給她一方帕子,笑着安撫:“绫妹妹快別哭了,吓到馨妹妹,回家要挨罵的。”
他順帶瞟了一眼顧馨,眼眸溫柔帶笑,鈎子似的。
顧馨卻完全沒搭理她,用力點着頭:“對,你再吓我我就去找大伯父告狀!”
“我竟不知馨兒膽子這樣小?”顧绫噗嗤一笑,“我不哭了,求馨兒饒我一次吧。”
顧馨像是見了鬼,盯着她,眼珠子一動不動。
“你什麽表情?”
“我只是沒想到,你會求饒。”顧馨搖着頭,“你是不是有所圖謀?”
顧绫莞爾一笑,眉眼間盛盡溫柔。
能再見着你天真活潑的模樣,真好。若能永遠這樣,我寧可吃一輩子的虧。
她這模樣的确過分驚悚,顧馨微微蹙眉,便跟着沉默了,眉宇之間亦化開幾分銳利,變得柔和了些。
氣氛凝滞,安靜極了,謝慎在旁笑道:“你們姐妹竟也有和睦相處的時候,真叫人吃驚。”
“我們親姊妹,哪有解不開的仇怨,三哥哥說這話幹什麽?”顧绫埋怨道。
“是我之過,說錯了話,妹妹罰我吧。”謝慎從善如流,作勢将臉湊到顧绫跟前,言笑晏晏,“妹妹舍得嗎?”
顧绫舍得。她不僅舍得,甚至還嫌自己力氣小,不能把他的臉給扇爛了。
一陣唏噓,她笑嗔:“三哥哥快別鬧了,你是天潢貴胄,我哪兒敢打你。”
“夠了啊你們。”顧馨大聲嚷嚷道,“當着我的面幹什麽呢,顧绫你是不是又想打架了?”
顧绫順勢推開謝慎,笑道:“三哥哥你離我遠一點兒,馨兒若生氣,我可哄不過來,到時你又不能替我挨罰。”
謝慎的氣息近了,一些不好的回憶就湧入心頭。
顧家大火的那一日,謝慎俯身捏着她的下巴,猩紅的眸,狂熱的呼吸,不屑的冷笑。
“顧绫,顧家沒了,你高興嗎?”
若可以,她希望謝慎永遠離她遠遠的。
永遠,永遠。
“若能替妹妹挨罰,我求之不得。”
謝慎笑着移開腦袋,一抹陰沉從眼底劃過。
不僅顧绫驕橫跋扈,這個顧馨亦不遑多讓,對他大吼大叫,真将她自個兒當成個人物了。
顧家,什麽東西!
顧馨牙酸地後退一步,“罷罷,我不跟你們玩了,我去找別人。”
她轉頭跑遠了,青春活潑的身姿,宛如一只蝴蝶,在花叢中翩翩起舞。
顧绫眸中帶着笑意。
謝慎又要靠過來,她摸着一朵姚黃的花瓣,慢吞吞道:“姑姑最喜歡姚黃,這盆花開的嬌豔,叫人送進宮吧。”
“好。”謝慎招手,喊來自己的随扈,“高誠,将這個奉給皇後娘娘,那盆趙粉送去給陛下。”
顧绫眼波流轉:“三哥哥不給鄭妃娘娘送一盆嗎?”
謝慎一怔。
顧绫心下可笑。鄭妃是謝慎生母,為了的前途,在顧皇後跟前做小伏低,乃至于親自嘗藥,親手提履,親自浣足,好似顧皇後的洗腳婢。
可惜,謝慎登基後嫌她往日種種過于丢人現眼,并未加封太後,反而将她和先帝別的嫔妃一起送去別宮居住。
現在她提醒謝慎別忘了母妃,謝慎一定恨透了她吧。
顧绫一不做二不休,慢悠悠踱步到一盆昆山夜光跟前,笑吟吟道:“昆山夜光夜裏會發光,雖是螢火蟲般的微光,無法與星月争輝,但着實好看的緊,想來鄭妃娘娘會喜歡。”
謝慎道:“妹妹考慮周到,高誠,這盆昆山夜光送去給母妃。”
他的臉上,是看不出憤怒的,反而是輕松惬意的微笑,感激着顧绫惦記鄭妃,十分愉悅。
可實際上怎麽樣,就只有他自個兒知道了。
顧绫氣了他一次,心情極好,慢悠悠賞着滿園鮮花,唇角噙着笑意。
謝慎手臂上青筋爆出,手指微顫,下手掐掉一朵花,随手擲在地上,深深呼了一口氣。
因先生只給了半天假,衆人下午還有功課,午間時,顧皇後便派人關了園子,催着各位離開。
顧绫和顧馨是與公主皇子們一同在宮裏頭上書房上學的,寒來暑往風雨無阻,今兒仍舊一同騎馬入宮。兩人和睦的模樣,驚呆了宮門口的守衛,使得衆人皆好奇地探頭探腦,瞧瞧今兒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
上書房的先生出身翰林院,個個都是才華橫溢的飽學之士,今兒下午這位先生是前科探花郎,年輕俊美又有才華,名喚蕭堂。
蕭先生平素就風趣诙諧,瞧見她們兩個走在一處,先笑道:“昨兒還說若非太陽打西邊出來,你們兩個絕不會和好,今兒就打我臉呢?”
顧绫笑嘻嘻道:“那先生錯了,先生應當認錯。”
蕭堂是極正直的人。前世顧家全族葬身火場,他認為過于殘暴不仁,多次上書給謝慎,請他撫慰顧家亡魂,最終被謝慎革了官職,孤身回鄉。
在前世那個人人自危,明哲保身的時候,唯有蕭堂讓她覺得,世上還有公理正義在。
她重活一世,不僅要保住自己和家人,像蕭堂這樣的人,也要好好的留着,留在朝堂上,為百姓謀福祉。
蕭堂拿戒尺敲了敲桌面:“不認,坐好,上課!”
顧绫沖他做了個鬼臉,跑去自己的位置坐好。
上書房的位置是按着年齡排列的,顧绫前面排了三個人,大皇子謝延,三皇子謝慎,大公主謝素微。至于二皇子謝衡,他已滿十八歲,被皇帝安排進工部學習,很快要成家。
唯有謝延身份尴尬,年已弱冠,依舊留在上書房,差事沒有,婚事更是沒有蹤跡。
皇帝對這個長子的厭惡,可見一般。
看着他挺值得脊背,顧绫默默嘆了口氣,誰能想到,這樣一個尴尬人,最後能謀朝篡位呢?世上的事情大抵如此吧,總是出人意料。
蕭堂将書冊卷起來,敲了敲桌案,溫和道:“昨日講了六國論,讓各位回去背誦,大家記住了嗎?”
嘈雜的室內,像是被人吸走了所有聲音,瞬間變得寂靜無聲,安靜地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到。
這樣的安靜,已經告訴了蕭堂答案。
蕭堂很平靜,“挨個來吧,大殿下開始。”
謝延坐在那一動不動,只張開嘴:“六國破滅,非兵不利,戰不善,弊在賂秦……茍以天下之大,而從六國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國下矣。”
他腔調平平,不帶一絲感情,背書背的像是在送葬。可就算這樣,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确一字不差背了下來。
蕭堂頂着一臉的難言之隐,看着他漂亮的小臉蛋,半晌誇贊道:“殿下背的極好。”
謝延不卑不亢:“多謝先生誇贊。”
他坐在那兒,一點都不尴尬,尴尬的另有其人。
下一個是謝慎,謝慎的背書水平和他的人品差不多,站在那吭吭哧哧,一句話分三句。
顧绫用筆戳了戳前頭的謝素微。
謝素微回頭看她。
“你去找陛下說,讓大哥哥也去當差吧。”顧绫小聲道,“他在上書房,顯得我們像是傻子。”
謝素微瘋狂搖頭:“我才不去,反正有三哥哥墊底。”
顧绫鄙視她:“有你這樣不顧念手足之情的妹妹嗎?你瞧三哥哥多尴尬啊……”
謝素微翻了個白眼:“我才不去惹父皇生氣,你怎麽不去?”
“那是你爹,你哥,又不是我爹我哥。”顧绫振振有詞,“你去求了陛下,到時候大哥哥和三哥哥都感激你,我們都對你感激不盡,你一點都不虧,好不好?”
上頭,蕭堂已經被謝慎磕磕絆絆的背書聲折磨的腦子疼,又聽她們倆嗡嗡嗡的,便打斷道:“三殿下還需繼續努力,先坐下吧。”
“該你了,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