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延
沈清姒溫婉道:“多謝殿下費心,民女告退。”
嬌滴滴的嗓音甜的能擠出蜜來,一雙眸子含情帶霧,纏綿悱恻地看向謝慎,勾的謝慎心如擂鼓,啞聲道:“阿姒……慢走。”
沈清姒深知欲擒故縱的道理,并不多留,轉身就跟着侍女走了,順便帶走了謝慎的魂兒,謝慎直勾勾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是盛不住的柔情。
一見鐘情,情深似海嗎?顧绫一陣恍惚,自嘲般笑了笑。前世她大概是個瞎子聾子,才瞧不出這兩人勾勾纏纏。落到那樣的下場,實在怪不得旁人,只能怪她自己眼瞎。
顧绫看向失魂落魄的謝慎,撅起嘴惱道,“三哥哥看阿姒幹什麽?阿姒有我好看嗎?”
“沒有看她,在看花。”厭惡從謝慎眼中一閃而過,他掩飾的極好,卻沒能逃過顧绫的眼睛,将心上心下的仇恨都呈現在顧绫跟前。
原來此時此刻,謝慎已經在恨她,恨顧家。他對着讨厭的人卑躬屈膝數年,最終将顧家斬盡殺絕,是不是因為活的太苦了?
顧绫瞪他一眼:“三哥哥當我是瞎子嗎!”
“妹妹不要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顧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居然這麽說我!謝慎,你居然這麽說我!我要去找姑姑告狀,讓她罰你!”
“我不看了,妹妹別生氣。”謝慎柔聲哄道,“都是我的錯,妹妹要打要罰盡管來,好不好?”
前世的顧绫碰到這種情況,大約就會轉怒為喜,快快樂樂地原諒他,并不會多心。可是這一次,她一直看着謝慎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盛着的不是愛,不是讨好,而是滿滿的屈辱與恨意。
在他心中,卑躬屈膝讨好顧绫,是件屈辱的事情,折辱他的風骨與氣節。
可是,這都是他自願的,并沒有人逼他。讨好她,利用她,借助顧家的權勢,都是他上趕着做的,他的風骨和氣節是自己丢掉的,而不是別人奪走的。
前世被放置在冷宮中,顧绫聽灑掃的老婆子講過一句話,此時用來形容謝慎再合适不過。
當了女表子還要立牌坊。
顧绫真想直接問一問他,憑什麽這麽恨顧家,顧家哪裏對不住他。可打草驚蛇不是個好主意,她忍了忍,嗔道:“那三哥哥不許再看別人,阿姒也不行,只許看我一個人!”
謝慎溫柔似水:“好。只看你一個人。”
顧绫這才轉怒為喜,不理會忍辱負重的謝慎,獨自一人走開。
謝慎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厭惡凝結成實質,黑沉沉的如同山雨欲來。
若不是父皇信重顧皇後,他也犯不着卑躬屈膝讨好顧绫。真是可笑,他堂堂皇子,竟被顧绫威脅,被顧绫欺壓至此。
什麽視如己出,只不過是說的好聽,顧皇後若當真對他視如己出,為何要叫顧绫踩在他頭上撒野!
顧家只是一家子僞君子。
有朝一日,顧皇後,顧問安,顧绫,一個也別想跑。
逸翠園種了近萬株牡丹,繞着假山溪流,圍欄畫廊,處處都是盛世美景,顧绫繞過一處假山,忽然瞧見池塘邊的男人。
京城四月的天還有絲絲涼意,他卻已身着夏衣,坐在池塘邊一動不動,手中握着一根釣魚竿。清風帶來陣陣涼意,他卻一無所覺,好似不怕冷。
是謝延。
顧绫腳步一頓。前世,她飄在皇城上的那些年,親眼看見謝延帶兵殺入皇城,登基為帝。彼時他容顏消去少年氣,強硬冷肅,一身戰場磨砺出的血氣,不怒自威。
而此刻,謝延才二十歲,身為皇長子,卻是宮中的透明人。
他生母是梨園的一名戲子,生的姿容絕代,卻早已嫁為人婦。皇帝酒醉後強迫于她,十月懷胎拼死生下的謝延,一張臉和皇帝像了八成,不用多想便知這是皇嗣。
他母親難産死了,顧皇後便做主将孩子接入宮中教養。皇帝認為這個孩子是他的污點,見證着他的不堪,向來不待見他,頗有冷落,因此連帶着宮中奴婢們都對他多有欺壓。
小時候,顧绫倒是極喜歡這個哥哥的。無他,只因謝延生的着實好看,他容顏肖似皇帝,卻融合了生母的國色天香,正如山間明月,人間明燈,俊美清貴,恍惚是仙君青郎。
此刻,他握着釣魚竿一動不動,便宛如一幅畫卷。
可謝延打小就對她不假辭色,說句見面不相識都是客氣的,他恨不得一腳将她踹出十米遠,那種讨厭一點都不摻假。
算起來前世謝延算是為她報仇雪恨的人,可她還是不太敢跟他講話。
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存在感太足,謝延偏頭看她,冷厲的眼神叫人心驚肉跳。
顧绫慫兮兮朝他招了招手,“大表哥,我就是路過,先走一步。”
謝延這樣的人,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了吧。
前世他被送去蜀中這種窮地方做王,尚能練得精兵鐵甲,謀朝篡位,委實不是普通人。說不定此時此刻,謝延正想着怎麽連兵造鐵甲呢。
有的人你看着他像是俊美公子,其實他是個殺神。
有的人你看着他靜若處子,其實人家心裏正奔過千軍萬馬。
她連謝慎都鬥不過,何況謝延呢?
顧绫匆匆踩着小碎步逃開。
謝延目光冷淡如冰霜,不帶一絲感情,投在池塘上,恍若越過碧綠的池水,看到池底的風光。
顧绫繞了一圈,才瞧見熱鬧的人群。今日逸翠園中有六位皇子三位公主,還有顧绫的堂妹顧馨。
看見顧馨,顧绫心底滋味兒複雜難辨。她和這個堂妹關系不甚親近,顧绫是長房長女,顧馨是二房嫡女,兩人都是嬌養長大的姑娘,一個比一個驕縱任性,平日裏一朵花都要搶着戴,出門怕被對方壓了排場,死活都不肯一起。
可就是這個水火不容的堂妹,前世顧家敗落後,她被休棄回娘家,獨自一人将家人的骨灰從火場中扒出來,散盡嫁妝立了儉薄的墳茔,最終一頭撞死在午門外,向天下人申訴顧家的冤屈。
那時她對顧绫說:“顧家幾百口人的性命,全放在你手上。”
可顧绫最終也沒能幫顧家申冤。
她耗盡心血聯絡朝臣,卻全都石沉大海;她找顧家舊部翻案,才發現那些人貶的貶死的死;她找姑姑留下的人,卻被沈清姒攔截了信件。
是她無能,沒能護着顧家,連死後聲名都不得伸張。
顧绫的心,宛如被撕扯着,萬千鋼針紮進去,讓她痛不欲生。
前世她最後一次看見顧馨,她瘦骨嶙峋,形銷骨立。而今瞧見她牡丹花一樣嬌豔的臉蛋兒,顧绫只覺鼻子酸的難受,快要控制不住淚腺。
她緩步走過去,走到顧馨身邊,生平第一次低頭,主動打招呼:“馨兒。”
顧馨“噌”地後退一步,一臉戒備地盯着她,杏眼瞪的極大,“顧绫,你想對我做什麽!”
她這幅活潑戒備的模樣,顧绫不僅不覺得傷心,反而像是看到了陽光破開烏雲。她想要顧馨一輩子都這樣懷疑她,一輩子都不要經歷後來的傷痛。
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撲簌簌落下來,顧绫壓抑不住心中的苦悶,哽咽出聲。
顧馨驚呆了,雙手緊緊環着胸膛,繞到脖子後面,昭示自己的無辜。“我什麽都沒幹,你別誣賴我。”
顧绫眼淚簌簌掉個不停。
顧馨揉了揉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不至于吧,我不就問問你想幹什麽壞事兒嗎,又沒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