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游園
沈清姒柔弱的臉蛋有一絲絲僵硬,下意識看向顧绫的眼睛。
沈家走的是文官路子,奉行“女子當貞靜為上”的偏門邪說,沈家子女皆不曾習過騎射。在人人都“駿馬驕行踏落花,垂鞭直拂五雲車”的帝都,算是一個異類。以往顧绫為了遷就她,總和她一起乘車出行,讓她不至于被那群英姿飒爽的貴族少女們嘲諷。
今日她是抽了什麽瘋,忽然提起騎馬來了?莫不是故意為難她?
沈清姒心下暗恨,你不過是命好生在顧家,等你落魄之時,今日的為難我定會雙倍奉還。
臉上卻浮現出一抹羞赧,艱難開口,“阿绫,我不會騎馬……”
在她心中,顧绫像傻子一樣好騙,只要說幾句好聽的哄哄她,她便無有不從。沈清姒便一如既往地欲擒故縱:“既然來不及,那……那我便不去就好,別帶累了阿绫。”
她說完,柔弱的眉眼帶着溫婉笑意,看着顧绫:“下次再去也是一樣的。”
顧绫很想直接答應她,可逸翠園裏還有謝慎,一想到這個人,她就倒盡了胃口。無論如何都得把沈清姒送到他跟前,讓他們再一次比翼雙飛,好叫姑姑認清謝慎的真面目,以免再枉信這只豺狼。
“我答應了阿姒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沈清姒心中一喜,可這喜悅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一盆冷水澆滅,顧绫笑眯眯道:“我會派護衛守在你身邊,不會叫你受傷,阿姒盡管放心。”
顧绫一如既往天真無邪,雙眸澄澈如初,率先堵住了沈清姒的嘴:“阿姒不會拒絕我吧?”
她當然不能拒絕顧绫。顧家嫡女是明珠寶石堆砌成的千金小姐,一言一行都忤逆不得,當日她就是過分的柔婉順從,善解人意,才能成為顧绫閨中密友,如今怎麽也不能叫她失望。哪怕是咬碎一口牙,恨的心尖滴血,也得滿足顧绫的要求。
有的人裝作溫婉順從的姿态,時間久了,就被自己綁架,再也無法拒絕旁人。
沈清姒艱難點頭:“就聽阿绫的。”
四月豔陽天,帝都的官道上熱鬧極了,周邊做生意的人家紛紛探出頭,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議論的對象,當然是大街上那位在馬上東倒西歪的貴族少女。
身在帝都,策馬風流的年輕貴女不少見,她們幾乎個個都英姿勃發,使人豔羨。如沈清姒這樣連馬都騎不穩的,還真是頭一次見。
譏诮聲聲入耳,如同空氣一般擠壓着她的呼吸,沈清姒臉色脹紅,羞憤欲死,幾乎想鑽進地縫裏頭去,對顧绫更添幾分恨意。
有朝一日權柄在手,她定要讓顧绫也嘗嘗被人羞辱的滋味兒!
顧绫騎馬在前,對這些閑言碎語充耳不聞。她身份尊貴,向來都只有別人争着搶着當她的解語花,絕沒有她體諒別人的道理。以前她倒是能放下身段體貼沈清姒,可結果呢?
從今往後,像今日這般被人譏諷嘲笑的日子還長,沈清姒可以慢慢體會,沒有顧绫的維護,她這樣一朵格格不入的小白花,在京城的牡丹叢中,過的是什麽日子!
顧绫唇角勾起一抹清淺的笑意,回眸喊道:“你們扶着沈大姑娘的馬,我們快一點!”
沈大姑娘。她實在是擔心京中百姓不認得沈清姒,特意喊出她的身份。京城中誰沒有幾門富貴親戚,只要稍微一打聽就知道,今兒在大街上丢死人的這位,正是沈太傅的女兒。
顧绫策馬越跑越快,沈清姒不得不跟上去,幾乎要從馬上掉下來,苦不堪言,好不容易到了逸翠園,她才覺自己活了過來。
逸翠園中亭臺樓閣無數,囊括四海風光,江南的精致秀巧,塞北的恢弘大氣,宛如身臨其境。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美輪美奂,堪稱鬼斧神工。
沈清姒第一次得幸入內,看的目不暇接,只覺處處都精美絕倫,非人間可見。再看習以為常的顧绫,更添幾分嫉恨,同樣的人,顧绫不過是投了個好胎,全天下的好東西都稀疏平常,全天下的好男兒都讓她挑。
她也配!
走在青石板路上,繞過一處假山,入眼是一大片碧綠的湖水,蕩漾的水波映入眼簾,湖水漣漣,比之天生天長的曲江亦不差什麽。
沈清姒震撼不已。見過富貴人家的園子,但富貴如斯還真是頭一次,不愧是皇家氣象。
可這也不過是檐牙一角,一路走到牡丹園時,沈清姒已不驚訝了,只是在心中升起一股子野心。就沖着這園子,她定要嫁入皇家,享受世間獨一無二的富貴榮華。
顧绫看着她的神情,輕輕笑了笑,眉目之間一陣玩味兒。
她故意繞這麽大一圈,讓沈清姒看看皇家富貴,激起她的好勝心。這一世,想來她會比上一世更加急功近利吧。若能将她與謝慎二人一網打盡,也不枉她重生一回。
她最後才将沈清姒帶到牡丹園,進門便喊:“三哥哥,我來了。”
幾位皇子都非皇後所出,卻全都養在皇後膝下,顧绫照舊喊他們一聲哥哥。
看見謝慎,哪怕已做足了心理準備,顧绫仍舊恨的泣血,恨不得掐死他,将他淹死在湖泊中,将他碎屍萬段。
拼命壓下心中郁氣,顧绫天真澄澈的眼眸含着笑意,嬌滴滴的不食人間煙火,又喊道:“三哥哥,你怎麽不理我?”
三皇子謝慎本在賞一朵姚黃,聞言扭臉不動聲色地迎上來,笑道:“绫妹妹可算來了,再晚這花都要謝了。”
他的目光落在顧绫身上,又越過顧绫看向沈清姒,眸中的驚豔一閃而過,随即笑道:“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
顧绫心中哂笑,他問出的話和前世一字不差。原來真的是在此時就對沈清姒一見鐘情,可恨自己竟沒看出來,還推心置腹對待他們。
可笑謝慎愛着沈清姒,還要用盡甜言蜜語哄着自己。
可笑自己被人騙了,還拿人當好友。
“阿姒是沈太傅的女兒,三哥哥是太傅的學生,也算是阿姒的師兄。”顧绫笑了笑,“你們師兄妹今兒見面,可多虧了我,三哥哥要謝我才是。”
謝慎的眼神溫柔的能滴出水,像是看着自己心愛之人,“多謝绫妹妹。”他說話聲極溫柔,令人不由得沉溺其中。
原來,我前世被他騙了,不是沒有理由的。
若不是早知他心懷叵測,只怕此生仍逃不過溫柔陷阱。
多可笑,對一個人一見鐘情,卻能當着此人對面,對另一個女人大獻殷勤。這就是她愛過的人,她四年朝夕相處的夫君謝慎。
她曾以為,若世間只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必然是謝慎的情。結果世間一切都是真的,唯有謝慎是假的。
一股子悲涼湧上心頭。
哪怕她不愛謝慎了,心底依舊堵的難受。
顧绫偏過頭,不願将人看見她泛紅的眼眸,輕笑道:“今年牡丹花開的豔,我要帶兩盆回府。”
“能得到妹妹垂青,是這些花的福氣。”謝慎說着,目光落在沈清姒臉上,聲音輕柔似水,好似怕驚了鳥雀。
顧绫不答,清淩淩的目光掠過沈清姒緋紅的臉蛋兒。
沈清姒心中一突,欲蓋彌彰:“這天兒太熱了。”
“是很熱。”謝慎附和,“阿姒看着身子骨單弱,還是小心些。”
他喊“阿姒”時的輾轉纏綿,前世怎麽就沒發現呢?若是早些發現,是不是就沒有後面那些事情了?
是不是就能保住顧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