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今晨下了大雨。
蘭花的葉片招展着,春雨滴滴答答落在葉面上,圓潤地滾下來,連成串兒。
顧绫漆黑的雙眸盯着那盆蘭花,墨綠色的葉子陰沉沉的。眼珠子遲鈍地轉了轉,嗓音嘶啞的像被砂紙磨砺過,難以入耳,“我死後,把這花送去安泰殿。”
“顧妃娘娘可別瞎說,張口閉口死不死的,沒得惹人忌諱,今兒是陛下立後的好日子,你不想活就罷了,可別連累了我們!”
顧绫劇烈的咳嗽起來,一聲一聲,幾乎要斷了氣,那把嘶啞的破鑼嗓子難聽極了,一雙黑白分明的眼,陡然有些陰森。
張嬷嬷被她盯的有些毛骨悚然,埋怨道:“娘娘別為難人了 ,安泰殿是皇後娘娘的寝宮,我是哪個排面上的人,也配到皇後娘娘跟前?”
壓下心頭的悚然,張嬷嬷來了精神,絮絮叨叨笑起來,“說起來,皇後娘娘是您最好的朋友,她有今兒的風光,您該為她高興,做這幅死樣子給誰看!”
“沈太傅擢升尚書令兼任天策上将,補的正是罪臣顧問安的缺,也不枉他們相交一場,娘娘您覺得呢?”
“咳咳咳……”顧绫咳的渾身快要散架,用盡全身力氣,擠出兩個刻骨的名字,“謝慎!沈清姒!”
滔天的恨意,幾欲淹沒了逼仄的玉清宮。
一語未畢,顧绫大口大口吐出了鮮血,沉疴舊疾使得她連血都是暗紅的,大片大片染紅了衣襟,吐在床榻上,滴落在地上,一片狼藉。
腕上的白玉镯忽然碎裂,碎片砸了滿地,寖着暗紅的血液,昭示着不祥。
顧绫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日,姑姑将這只镯子套在她腕上,溫柔地撫摸着她的頭,眸中是她看不懂的哀傷,“我們阿绫,注定是要做皇後的。”
那時候,姑姑可曾想到,顧家會落得滿門寂滅的下場?
阿绫無能,沒能護住顧家。
如今阿绫也要死了,姑姑,你會怪我嗎?
顧绫迷迷糊糊的,腦海中浮光掠影出現這一生光景。
小時候,姑姑是執掌權柄的皇後,父親是手握大權的尚書令,她自小被姑姑養育長大,是注定要做皇後的,便是宮中公主皇子們,也全都捧着她。
少年時,嫁給才貌雙全的謝慎,他封了太子,她入主東宮做太子妃,夫妻二人恩恩愛愛,如蜜裏調油,哪怕四年無子嗣,謝慎都未曾有半分埋怨。
直到後來,姑姑一朝病逝,這一切都變了。
原來四年無子是謝慎給她下了絕嗣藥,原來他心中早有旁人,正是她最好的朋友沈清姒。兩人勾纏已久,乃至于珠胎暗結,生下的兒子都三歲了。
而後,沈太傅誣陷尚書令顧問安謀逆,派人一把火燒了顧府,顧家上下幾百人無一生還。他們在火場中,有多痛呢?
想到此處,顧绫渾身顫抖,猛的又吐出一口血來,這血卻是鮮紅鮮紅的,猶如染色的朱砂,紅的驚心動魄。
人生的最後一刻,顧绫心想,若是沒有嫁給謝慎,若是沒有被沈清姒欺騙,若是姑姑能活到今日,她這一生又該是何等模樣?
顧绫死的那一刻,宮中張燈結彩,歡聲笑語,恭賀新帝迎娶皇後。禦花園中幾株牡丹花卻悄悄敗落,留下幾分不完美的遺憾。
顧绫以為人死後會進陰曹地府,可她像是被束縛住了,不知在京城上空飄了多久,冷眼看着人間興替,看着沈清姒将她的花盆扔到角落裏自生自滅,看着沈家亂權,朝野大亂,戰火紛飛。
謝慎被迫誅殺沈清姒父女,将他們的屍首挂在城樓上示衆,下了罪己诏,卻于事無補。他被兄長謝延斬殺的時候,血流了滿地,鮮紅鮮紅的,就像她死的那日一樣。
顧绫忽覺一陣輕松,禁锢在靈魂上的枷鎖恍惚瞬間消失不見,她亦跟着沒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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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穿過帳幔變得如月光般柔和,打在顧绫眼眸上,她緩緩睜開了眼,身下柔軟的床榻讓她有一剎那的困惑,華美的鲛绡帳幔映着她的臉。
顧绫忙撐着手臂直起身子,不顧滑落在地上的錦被鲛紗,赤着腳下了床,仔仔細細打量着,桌案上堆着她慣常看的書,地毯是牡丹纏枝的花紋。
這兒,分明就是她未出閣時的閨房……
這是怎麽回事?顧绫不由得有些糊塗,腦子渾渾噩噩的。
門外一陣腳步聲響起,随即侍女便推門進來,看見她赤着腳的模樣,一邊給她拿鞋子,一邊嗔怪道:“姑娘光着腳下床是想做什麽,您這身子還沒好透呢!”
顧绫瞧見她,渾身一僵,滿臉的不可置信:“雲詩?”
雲詩是她的貼身侍女,就在謝慎登基那天,被人活活打死,連屍骨都沒能留下,怎麽會……又出現在她跟前呢?
顧绫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呼吸幾乎都停止了,盯着她年輕嬌嫩的臉,心中升起一個近乎荒謬的想法。
她推開雲詩,顫着腿走到梳妝臺前,看向那面鏡子。鏡中映出少女的姿容,雪膚花貌,臉蛋柔嫩紅潤,不施粉黛便有好氣色。
與記憶中的形如枯槁全然不同。
果然是這樣。
她又回來了,回到一切尚未發生的時候。
顧绫的心亂糟糟的,形容不出的滋味,想到父母家人,鼻翼便酸的難受,眼淚更是不争氣地落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面上,妝臺上,濡濕了地上華美的毯子。
雲詩忙過來扶她,給她擦眼淚,“姑娘好端端的怎麽哭起來了?”
顧绫未曾解釋一言半語,只輕聲問:“今兒是初幾?”
“初七。”雲詩笑道,“姑娘昨兒約沈姑娘去逸翠園賞牡丹,今兒連日子都不記得了,沈姑娘聽見怕是要傷心的。”
“沈清姒?”顧绫眸中閃過一絲陰沉,望着鏡中的仍年輕美麗的臉頰,忽然微微一笑,“我想起來了。”
今兒是成平二十一年四月初七。
她領着沈清姒去逸翠園賞牡丹,在這裏偶遇了三皇子謝慎。
前世謝慎說他與沈清姒在逸翠園初見,還多虧她做了大媒。
雖是為了刺激她,可這大媒二字,她的确當得起。逸翠園是皇家園林,如沈清姒這等普通臣女并無資格入內。
哪怕是沈清姒千方百計打聽到皇子們當日會在逸翠園宴飲,千軟磨硬泡讓她帶着去的,可若沒有她這個媒人,她進不去逸翠園,這二人不知猴年馬月才能見面。
顧绫順手拿起桌上的鳳頭釵插在發髻當中,“去備馬,今兒我騎馬過去。”
既然沈清姒想要謝慎,這輩子讓給她就是。前世謝慎能為了皇位讓她曝屍城牆,這一世若是無法登基做皇帝,不知他們還能不能恩愛如初。
雲詩有些驚訝,“沈姑娘不會騎馬呀……”
顧绫笑而不語。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沈清姒就算爬也要爬過去的,區區騎馬哪裏難得倒她?
前世出游,她為了遷就沈清姒,總是乘坐憋屈的馬車,為了配合她柔弱小白蓮的模樣,不叫她一個人在貴女中尴尬,連騎裝都少穿。
可恨如此掏心掏肺,養出一只噬主的白眼狼。
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她要好好折磨沈清姒,絕不會再為了旁人委屈自己一星半點。
皇帝病弱,皇後娘娘執掌朝政,尚書令是國舅顧問安,顧氏一族顯赫如斯,她身為顧家女,憑什麽要受委屈?
這一世,她倒要看看,謝慎得不到姑姑的支持,得不到顧家的支持,能不能鬥過別的皇子,榮登大寶?
顧绫哭了一場,此刻只覺得渾身困乏,她不願委屈自己,便靠在圈椅上懶洋洋道,“我先歇會兒,沈姑娘來了先請她去花廳喝茶,等我歇好再走。”
顧绫這一歇就是大半個時辰,沈清姒坐在花廳裏,茶喝了三四杯,才将人盼出來,結果一看見顧绫,她的臉色便僵了僵。
無他,今日顧绫穿的和她一樣,都是件縷金百蝶穿花的大紅外衫。
顧绫本就姿容明豔動人,嬌豔如花,穿大紅衣裳猶如天女下凡,壓的百花失色。而她容貌清雅寡淡,更适合素雅的裝扮,以免衣裳壓了人。
只不過她特意打聽過,三皇子喜歡紅色,今日才咬牙穿了這件衣裳,誰知顧绫也這麽打扮,倒顯得她像那效颦的東施,水蔥旁的韭菜。
是了,顧皇後本就有意撮合顧绫與三皇子,也難怪顧绫讨好他。
沈清姒自以為察覺了真相,笑着揶揄:“阿绫今兒打扮的漂亮,是不是要去見情郎?”
顧绫性情傲慢,若是被人誤解她想要以色媚人,定會将衣裳換了。沈清姒打的一手好算盤,眼巴巴瞅着顧绫,等她說出換衣裳的話。
誰知顧绫羞紅了臉,水波蕩漾的眸子盛滿了情愫,“是啊,他最喜歡我這樣穿。”
沈清姒看着她嬌羞的神情,慢慢攥緊了拳頭,眉毛不動聲色抽動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這份養氣功夫,顧绫是比不得的,她也犯不着這樣。“今兒我起晚了,馬車怕是趕不上今兒的宴會,我們騎馬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