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
同樣是煉氣入體之法,以前在天樞峰,柳上季常常為一句不明而苦思冥想,沒想到換成季清潼,就能變着法兒地給他講解,一點就通,一說就懂。
何況柳上季雖然資質不佳,悟性卻極好,又知上進,把天樞峰那套嚴苛紀律一絲不差地帶到了天權峰,雷打不動的卯時起,亥時休,一招不會,就練上幾十遍,幾百遍。又比旁人刻苦不知多少倍。
第九年,柳上季成功築基,這種資質,在這個年紀就築基,這在太微宮也是極少見的。築基辟谷後,他的樣貌也永遠停留在了十九歲,白淨,高挑又俊俏,讓人一見便不由心生好感。
徒弟優秀,師父自然很得意,季清潼隔幾天就帶着柳上季到慕容辰面前得瑟,借機也讓慕容辰指點柳上季的劍法。
季清潼是純道修,用慕容辰的話來講,那就是靈力深不可測,劍法狗屁不通。
每每這般點評後,季清潼都要惱羞成怒地和慕容辰打上一場,倆人都壓着修為到築基期,更似打鬧一般,季清潼不愛佩劍,打起來往往是身上有什麽就用什麽,沒有就摸到什麽枯枝爛葉都往慕容辰身上丢。
柳上季和慕容辰的徒弟也常常被卷入戰局,最後總是四個人打成一團,大亂鬥後筋疲力盡地躺倒在草地上,望着天,一起哈哈大笑。
季清潼躺在柳上季的旁邊,一只手習慣性地摩挲着柳上季的指尖。一邊還在和慕容辰有一句沒一句的鬥嘴。
天色暗沉下來,銀河倒挂九天,璀璨生輝,映着盤龍山頂的靈脈,如夢似幻,微風徐徐,柳上季感受着季清潼微涼的手指,覺得這輩子沒有比這一刻更幸福的了。
“月鶴她們還在就好了……”季清潼突然悠悠道,“阿辰,你還記得以前咱們十幾個人打成一團的那次嗎?紀黎他們太強,後來月鶴布陣,我們都躲了進去,耍賴不肯出來,氣的如風就在陣法外面放出一堆厲鬼,圍着我們打轉,吓得荷茹躲在你身後哭了出來……”
慕容辰沒說什麽,只是嘆了一口氣。
柳上季握住那只下意識摩挲他指尖的手,歪過頭,見到季清潼看着繁星,目光迷離,就知道季清潼又陷入回憶裏了。
季清潼總是在回憶,回憶他的師父,回憶他的師弟師妹,可是時間久了,柳上季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慌。
這種感覺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仿佛他年幼時家裏行将就木的老人,拉着說他的小手,前一天還笑呵呵地給他講他年輕時的故事,然後第二天就再也沒睜開眼睛。
每當季清潼陷入回憶,柳上季都會緊緊抓住他的指尖,彷佛不這樣做,季清潼就會突然随風消散了一般。
宗門大比的日子到了,柳上季離開了十年來未曾踏出一步的天權峰。當初二十名歪瓜裂棗的少年俨然變成風姿翩然的青年,劍修,道修,魔修,鬼修,代表天權峰,在同級別修為大比中大放異彩。慕容辰的徒弟蕭晏更是以築基初期的修為,初結劍胚,一劍劈碎戰臺,引得無數劍修側目。
大比過後,太微宮主老臉有光,誇贊天權峰峰主酒上仙教育有方,其他六峰峰主也是附和起一番美言,天權峰此次大比戰績卓然,一舉矚目,日後招賢納新定不成問題,一通忽悠後,衆峰委婉地向宮主表示,這二十名弟子也該有借有還了吧。
太微宮主摸了摸胡子,把球踢給了酒上仙,六峰要人了,你還不還。
酒上仙心裏我呸了一頓。不還!
下山二十人,回來只剩九人。
酒上仙不松口,不代表六大峰就沒辦法留住人。
十年前黯淡無光,前途未蔔,十年後大出風頭,一舉矚目,這一番離山,衆人大開眼界,見慣了天權峰的閑雲野鶴,沿途充滿了無數的新鮮與吸引。
柳上季等九人回來了,心卻野了,他想出去歷練,想看看天權外的世界。
季清潼拍了拍柳上季的肩。
紫薇太微天市三宮,雖名義上均屬盤龍仙宗,各宮各峰卻不和睦,徒弟長大了,也該去外面歷練歷練。見識一下各方勢力。
只一點。
“無論何時,一定要保護好自己。”
柳上季聞言心中一熱,二十年來第一次鼓起勇氣,擁抱住季清潼,感受着師父熟悉清澈的氣息,如當年他将他小小的身子擁入懷中。
一瞬間,心中激蕩的感情說不清道不明。
“師父保重,弟子很快就回來的。”
柳上季拜別季清潼,蕭晏拜別慕容辰,兩名青年結伴而行,意氣風發,發帶飛揚,俱是年少輕狂時。
季清潼看着柳上季的背影漸漸消失。嘴角洋溢起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們不會再回來了。”
“該經歷的,總得經歷。”慕容辰在他身邊淡淡道,“只有嘗遍了人心險惡,他們才能知道天權峰的好。”
季清潼冷下眸子。
“阿辰你看,當年那些人,做了那些事,現在依舊過得好好的。”
慕容辰搭住季清潼的肩膀,“人都是會變的。”
又過了十九年,季清潼和慕容辰坐在溪邊,水中早已沒有兩名少年舞劍的身影。
昨兒日慕容辰給他徒弟蕭晏做的玲珑雙環碎了,那東西本是一對的,鑲嵌在他徒弟的本命劍上,他徒弟下山時,他拿一個,給了他徒弟一個。
一個碎了,另一個也會跟着碎。
“他就是死性子,認準了就不知道回頭,就像當年我不給他開門,他就一直敲了一個晚上,我想開門趕他走,見他敲的手上都是血……”
季清潼和慕容辰将酒灑在溪水中。
季清潼嘆息,“過剛易折。”
慕容辰望着空空的酒壇,聲音沙啞,“大師叔。我要下山了。”
“給蕭晏報仇?”
“嗯。”
又十九年,柳上季已漸漸不再給季清潼傳信,隔幾年才偶爾有飛鶴銜來紙條,上面也就只有一句,徒弟安好,甚念師父。
這一年慕容辰給徒弟報了仇,匆匆回來。這一回來,卻是為了又要離開。
“我已經找峰主将我除名,這次下山為徒弟報仇,惹了些天璇峰的人,不能把麻煩帶到天權峰來。”
季清潼聞言,笑眯眯道,“那你可以去搖光峰,那傾城峰主對你可是念念不忘。”
“得了吧。”慕容辰冷笑,“那女人為了拉攏人到搖光峰,什麽事兒幹不出來。天玑峰的副峰主當年那般人物,如今不也被她勾搭去了。”
“啧啧。那當年轟轟烈烈鬧得人盡皆知對她死心塌地的天樞大弟子呢。”
“天市宮給他尋了個天生媚體的女魔修,他就屁颠屁颠地去魔宮療情傷去了。”
季清潼來了興致,又從慕容辰口裏探出不少新鮮八卦。
兩人聊了一陣,季清潼終于忍不住問道,“可有我徒弟的消息。”
“有。”
慕容辰挑眉道,“慕言還在百鬼峰當長老,良塵帶着天玑峰和萬魔峰打得火熱。淑華好像要脫離天璇去搖光峰……”
季清潼一瞪眼。“誰問他們了。”
慕容辰摸摸鼻子,“柳上季那小子自稱是你的徒弟後,淑華知道了,一開始沒少拉攏他。良塵那只白眼狼,當着衆人的面,拉着柳上季叫師弟。”
季清潼聞言皺眉,堂堂天玑峰主對這一個築基小子叫師弟,柳上季以後哪裏還有好日子過。”
慕容辰道,“良塵師兄這人……确實心術不正。”
“所以他能風生水起。”季清瞳冷冷地說,“你看那些好人,可都有好下場?”
慕容辰嘆了口氣,“這也怪師尊當年,看順眼了就把他們幾個拽來給你當徒弟,也沒問過你的意思……”
“是我把師父逼得太狠了……”
慕容辰頓了頓,“你只是希望師尊活下來,師尊也只是希望你活下來。”
季清潼不語。
慕容辰嘆了口氣,摸上季清潼的手腕,皺眉探了下他的經脈。
“你不能再繼續壓制修為了。再不突破大乘期,元壽就要盡了。”
季清潼将一張紙條握在手中,“再等等……”
慕容辰見那紙條上只有兩個字。
“甚念。”
又過了不知多少年,這天正午,天權峰上的大片靈竹突然開花,随即迅速枯萎,不到一個時辰,天權峰頂,烏雲滾滾,隐約有紫紅色的雷蛇翻滾。
天生異象,天權峰竟有大能渡劫,這景象迅速驚動整個太微宮。
季清潼踉跄走出竹屋,死死按住右手脈門,掌心下靈氣四散,酒上仙突然出現在他身邊,喝了一口酒,眯起眼睛道,“壓不住了。”
季清潼咬唇道,“再等等……”
酒上仙皺眉,“等不了了!”
季清潼吐出一大口血來,“不行!”
悶雷聲起,烏雲遮天蔽日。
血濺到酒上仙的手上,酒上仙從酒葫蘆裏面倒出一顆淡金色的丹藥,氣急敗壞地塞到季清潼口中。
片刻後,雷雲驟然散去。
太微宮衆人見狀頓時唏噓不已。
“雷雲散了,天劫未降。”
“竟是放棄渡劫,耗盡元壽了嗎。”
“這方向可是天權峰?傳言那峰上有不少隐世大能。沒想到竟是真的。”
“可惜,可惜。太微宮已幾千年未有大乘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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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上仙看着倒在地上的季清潼,這季清潼二十二歲築基,模樣也生的很是漂亮。
這小子天生性子有一股癡意,十分重感情,小小年紀就因為結交了天市宮魔修當友,不肯斷絕,被天樞峰趕到了天權峰,一個人在山裏摸爬滾打了幾個月,也不肯低頭。
那夜機緣巧合,小清潼見到酒下仙在樹下酒醉,在天權峰野了幾個月,也沒人管教,不禁玩心大起,偷喝了他葫蘆裏的甜酒。
酒上仙一覺醒來,懷裏多了個呼呼大醉的小娃,就心血來潮,拖着小清潼的後領,一路提到禦塵子的門外。
他确實有個私心,當時禦塵子道侶隕落,已有死意,酒上仙心想,若他能收個徒弟,有個牽挂,說不定就不想死了。
誰知季清潼果真對禦塵子視如親父,用情極深,季清潼不止一次請求禦塵子打消死意,并表示你若死了,我必不能獨活。
可惜這世間沒有比禦塵子更了解他這個徒弟的人了。
元壽将盡的最後幾年,禦塵子突然開始廣收弟子,季清潼頓時有了數不清的師弟師妹,之後他又替季清潼收了三個徒弟:良塵、慕言、淑華。
為了擺脫季清潼這一個牽挂,禦塵子親手給季清潼制造了無數牽挂。
你若跟着師父死了,你的師弟師妹們怎麽辦呢,你的徒弟們怎麽辦呢。
他太了解季清潼了。
這些弟子都是季清潼一手帶起來的,他們還小,當年根本離不開季清潼。
季清潼想死都死不了。
這師徒倆,一個太過重情,一個最是冷心冷情。也不知是誰折磨了誰。
酒上仙嘆了一口氣。
是夜,季清潼睜開眼,入眼是一如既往的璀璨星河。
酒上仙在一旁打坐護法,見他醒來,頓時沒好氣道,“還沒死呢!”
“多謝峰主……”
“這是最後一顆!再過十年,神仙也救不了你!”
季清潼慢慢坐起來,調息靈力。再一次将漫溢的修為壓制了下去。
酒上仙鄙夷道,“你師父當年一心求死,你死意不堅,還想學他?”
季清潼哽咽道,“弟子是一心求死的……弟子本已了無牽挂。”
誰知鬼使神差的,十歲的柳上季正巧爬到了他的竹屋前,鬼使神差的,他提着燈盞開了門。
季清潼垂着頭,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條。
這是十年前柳上季飛鶴傳來的最後一張紙條。
“近期将歸,等我。”
作者有話要說: 手機發文試試。應該還有一章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