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盤龍山上。
太微宮的天權峰今年可是丢了大臉。
三宮七十六峰共計一萬三千餘弟子,十年一屆的宗門大比到了這一屆,天權峰居然沒有一個人參加。
這簡直是太微宮史無前例的恥辱。
太微宮主簡直被氣吐了血,傳念喚來天權峰峰主酒上仙,劈頭蓋臉就是一頓雷霆電雹。
酒上仙被老宮主噴了個狗血淋頭,默默垂着頭聽訓,中途還忍不住打了個酒嗝,老宮主隔着大老遠兒就聞到一股酒味兒,面色抽搐地呼吸一窒,頓時氣得拍碎一只茶盞,就着滿手茶葉沫子朝他一指。
“啞巴了你?說話啊!”
酒上仙癟了癟嘴。起身恭敬道,“是弟子疏于管教。”得,領導發火了,先認錯。
再說難處,“天權峰老弟子們閑雲野鶴慣了,愈發的懶散不上進。”
誰讓他峰裏住的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呢。
“再者百年來已無新弟子入我天權峰……”
老宮主一擡手,酒上仙眼皮一跳,立刻閉了嘴。
“一百年前你就說你天權峰招不到新弟子,你說說你峰裏養的那群廢物……罷了,我已通知其他六大主峰,各峰調派幾名資質優秀的新弟子暫入你天權峰十年,你回去準備準備,明天讓你手下那群廢物把自己都拾掇拾掇,各自領個徒弟回去好好地教吧!”
不等酒上仙反應過來,老宮主已橫起一對劍眉喝道,“十年後這二十名弟子必須全部參加宗門大比,敢少一個,打斷你的腿!”
第二日六峰派來的新弟子們就一臉老大不樂意的來到了天權峰下。
酒上仙用識海掃了一眼,嘿呀全是些歪瓜裂棗,說是呢,好苗子還能送到他這來?各峰不要的丢給我天權峰教養十年,養好了再收回去,養不好就不要了,打得好算盤。
柳上季夾在這群弟子中惴惴不安。
一路聽說,這天權峰是太微宮七大主峰裏最弱的一脈,天權峰弟子只要修煉到了金丹期延壽千年後,便不思進取不再修煉,成日裏混吃等死。還有些其他宮的老修士來這圖清淨養老的,所以天權峰又有兩個別稱,金丹峰和養老峰。
今年更甚,據說連個參加宗門大比的人都沒出。馬上就要有新的別稱了,無人峰。
一想到要在這種地方啓蒙仙法,還必須十年內達到築基,柳上季便覺得人生無望,仙途十分渺茫。
一衆弟子等了一個時辰,也不見個人來接引,本來還都站着,後來就坐的坐,躺的躺,三五成群地說着話,個個垂頭喪氣。
不知過了多久,忽見一人驀地出現,一點聲響都沒有,眯着醉眼打量他們,一身酒氣,便一個個都立起來站好,擺出了規規矩矩的姿勢。恭恭敬敬地行禮道,“見過前輩.”
酒上仙哼唧了一下,一擺手,衆弟子就等他要說點什麽,就見他突然扯嗓子喊道,“昨兒不都和你們說了來領徒弟嗎!人呢!都死哪去了!”
那聲音如雷貫耳。
衆弟子被吓了一跳,便聽這聲音在山間響了三響,便再無動靜,緊張了片刻,也不見人來。
酒上仙見狀老臉一紅,扶手一咳道,“這麽着,你們自己上去吧,看中哪屋了就去敲個門,給你們開門的就磕個頭叫聲師父,去吧,都傻看我幹什麽啊!上山去!”
說罷竟是一溜煙就消失了。
這群弟子不久前才經歷了各峰主長老化神大能元嬰老祖們挑來挑去,剩下他們的慘痛經歷,沒想到時過境遷,這才過了多久而已,就居然在這天權峰,輪到他們挑起師父來了?
于是一個個不由呆滞了。
柳上季第一個回過神來,握了握拳,拔腿便踏入天權峰,其他弟子也都迅速反應過來跟上,走到山腰便看見不少竹屋洞府,一個個硬着頭皮去敲門,有開門的也有沒開門的,有開了門的不等他們磕頭就又迅速關門的,也有覺得有緣面善就點頭收下了的,反正不一會兒大家就都走散了。
盤龍仙宗一共有三宮,主宮紫薇宮,主修陣法、副宮太微宮,主修劍道、副宮天市宮,修正魔道。
柳上季見這一路衆弟子拜師,天權峰竟是修什麽的都有,有道修,有劍修,還有天市宮來養老的魔修,鬼修,妖修,不禁大為吃驚。
師父是修什麽的,自己就跟着修什麽,柳上季一邊爬山一邊忐忑不安,不一會兒天色暗淡下來,他年紀小,已有些走不動了,便在心裏說,弟子柳上季,全憑上天安排,下一個屋子,不管是人是魔,只要他肯開門,我定拜他為師!
又在竹林裏徘徊了近一個時辰,才發現山坡上隐約有一座竹屋,柳上季立刻手腳并用的地爬過去,還沒敲門,竹門忽地從裏面打開。
一名青年白衣勝雪,正提着燈籠邁出門來,深沉的夜,明亮的橙紅色的燭火應着青年吃驚的神情,仿佛畫中走出來的仙人。
季清潼本來在睡覺,夢裏隐約聽見峰主好像嚎了一嗓子,迷迷糊糊間想起年少時,他因資質太差,天樞峰根本沒有人挑他做徒弟,他們這群被挑剩下的歪瓜裂棗就由各峰資質優秀的師兄師姐們負責集體啓蒙,每日辰時到校場統一練習劍法。
某一天,他哈欠連天的排在隊尾,沒精打采地跟着弟子們一同舞劍之時,突然發現身旁不遠處的樹上不知何時竟蹲着一個紅衣張揚的魔修小子,此刻正叼着根野草葉子看熱鬧,見季清瞳瞧過來,便懶洋洋地朝他擺擺手,揶揄道。
“瞧你們這一對對黑眼圈哦,起大早練劍啊,你們修道不是講什麽順其自然,你怎麽不睡到自然醒再過來。
好有道理,他竟無法反駁,于是早課後季清潼拿着這句話去問師兄,結果被師兄罵了一頓,怒道,你若再敢有這般懶散心思,就将你丢到天權峰去!
這一晃都過去多少年了吶。
那位師兄的樣貌都記不清了,這句話倒還應驗了,季清潼翻了個身,睡意全無,見天色漸晚,便起來整理床鋪,提着燈籠點上,推門出去準備挂上。
卻這一開門,只見一灰頭土臉的小娃正呆立在門外,似乎是正要敲門,見到他愣了一下,然後撲通一下五體朝地,磕頭大吼道。
“弟子柳上季!拜見師父!”
季清瞳瞬間有點暈。
第二日清晨,衆新弟子們就按以前在天樞峰的規矩,卯時起了,規矩地侯在各自的門口等待早課,柳上季也侯在季清瞳的門外,結果直等到日上三竿,季清瞳才順眼惺忪的爬起來。
見柳上季在門外不知站了多久了,季清瞳心疼地想,天樞峰的孩子就是苦,起得最早,睡得最晚,整天上課,練劍,校場切磋,睡前還得打坐修煉,練氣入體。指尖不由得輕輕揉了下柳上季臉上濃濃的黑眼圈。
“天權峰沒有天樞峰那些規矩,你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以後睡飽了再起。”
“……是。”
“入天樞峰多久了?”
“三個月。”
“在天樞峰可有師父?”
“沒有師父,由天樞峰師兄教導。”
“都教了些什麽。”
“一些基本的劍招,太微宮及天樞峰的禮儀知識。”
季清瞳披衫在窗邊坐下,“那我考考你。太微宮七大主峰因何命名。”
“北鬥七星。”
“何為天市宮三大戒令。”
“天市宮魔修三大戒令,不殺生,不奪魂,不淫/、邪。違反戒令則逐出天市宮,是為邪魔,人人得而誅之。”
“道修和劍修都修劍,有何區別。”
“劍修主劍道,凝劍坯,煉心劍,初修劍招,中修劍氣,頂修劍意,本命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道修修靈力,借物以發靈氣,劍本身并不重要,就是沒有劍,草木皆可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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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陽光正盛,慕容辰身着玄衣,正一臉泱泱地坐在溪邊,指點着昨兒個新收的小徒弟把以前在天樞峰學過的劍招演練一遍,給他看看底子。
就見季清瞳從一旁小路帶着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孩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大師叔。”慕容辰對季清瞳道。
季清瞳從樹上折下一枝,交給柳上季,打發他去同溪中少年一起去練劍。自己則挨着慕容辰坐下。“今日天權峰似乎格外熱鬧。阿辰居然也收了徒弟了。”
“打發時間罷了。”慕容辰淡淡的笑道,“本來不想收的,昨兒不給他開門,他就一直敲。趕也趕不走。”
季清瞳心說,我這個徒弟更厲害了,人還沒敲門,我自己就給開了。
兩人看了會兒溪中舞劍的兩名少年,季清瞳怔怔出神,“我有些想師父了。”
慕容辰嘆氣,“大師叔又在想師尊了。”
季清瞳仿佛已經陷入回憶,微微眯着眼睛,眼神有些飄渺,“那時候我也就他們這麽大吧,第一次見到師父……只覺得他……大抵就是畫中走出的仙人。”
慕容辰接道,“然後你第二日就在懷中捧着一盞茶,等在師尊門外,待他起床,結結巴巴地遞給他說,‘師父,請喝茶。’”
季清瞳笑道,“然後他被我逗笑了,問我,‘為什麽要給我喝茶呢。’”
慕容辰又道,“然後你說,‘孝敬師父的……’”
季清瞳又笑了,“後來師父總拿這件事笑我。”
慕容辰搖搖頭,似是又想起什麽,眸子便沉了下來。将手中的草杆折成一段一段
“大師叔,你還是太重感情了。”
“我在他身邊一百三十二年六個月零七天。”
季清瞳嗓子發痛,“怎麽忘也忘不了。”
柳上季一劍刺出,正好看到坐在岸邊的師父紅了眼圈兒,不禁一怔愣住了,旁邊少年劍招收勢不及,差點一劍戳到他的肚子上。
慕容辰眼疾手快,将手中最後一段草杆彈了過去,正好将自己徒弟的劍撞偏。草杆帶着劍氣激起一陣水花,澆的兩名少年一頭一臉。
慕容辰頗有威嚴,“繼續練。”轉頭又對季清瞳柔聲道,“沒想到大師叔居然收了徒弟。”
季清瞳眨了眨眼,微微笑道,“我會好好教導他。”
慕容辰毫不留情道,“但你就要死了。”
季清瞳一窒。
“暫時先不死。”
慕容辰頓時無語地看着他,季清瞳老臉一紅,朝溪中兩名少年招招手,“都過來。”
兩名少年一身是水地過來規矩站好行禮,慕容辰看着,心說不得不服天樞峰治風嚴厲,天樞峰出來的弟子,站有站樣,坐有坐樣,十分賞心悅目。
季清瞳對柳上季道,“這是我師侄慕容辰,天權峰劍道高手。”
柳上季忙上前對着慕容辰行禮,“弟子柳上季,見過慕容前輩。”
“咳。”慕容辰的俊顏逸出笑意,“柳上季,這名字好。”
季清瞳笑眯眯。
“慕容輩分小,是我師妹的徒弟,你是我的徒弟,他應叫你一聲師兄。”
慕容辰又輕咳一聲,忙打斷季清瞳的話,心裏對季清瞳的小報複翻了個白眼,對柳上季和顏悅色道,“天權峰不必這般拘束。我入門較你早,你換我一聲辰師兄就是。”
“是。”
慕容辰的弟子在一邊聽着,臉色發黑,不知怎麽自己就比旁邊這少年平白挨了一個輩分了。
下午又遇到不少天權峰的弟子,大家長年居于山中,互相和氣又熟識,柳上季一路跟着季清瞳走,見這些人有聚在一起喝酒的,有在校場切磋論道的,有纏鬥在一起難舍難分的,還有鬼修放出厲鬼正在一邊吓唬新弟子一邊哈哈大笑。還有釣魚的,彈琴的,下棋喝茶的,談情說愛的,只一樣,唯獨沒有修煉的。
“師父?”
柳上季忍不住問道,“天權峰真如外界所說,弟子只要結了金丹,延壽千年便不再修煉了?”
季清瞳停下來,回頭溫柔地看着他。
柳上季心中不甚滋味,“可是千年之後,元壽将盡,不繼續修煉,豈不是就要……”
“二十五年學琴,二十五年學書,二十五年學棋,二十五年學畫,只要百年,琴棋書畫皆可精通。”季清瞳微微笑道, “在這天權峰裏,一千年,當真的是很久、很久了。很多人資質不佳,無法修煉元嬰,既然仙途無望,何不逍遙自在,了此殘生。”
柳上季突然拉住季清瞳的袖子。
“那師父,師父還有多少年……”
竹林沙沙,季清瞳從沒覺得天權峰像這一刻這般安寧過。
“只要你還在我的身邊,師父就一直陪着你。”
他蹲下來,輕輕将柳上季微微顫抖的小身體抱進懷中。摸着徒弟濕漉漉而又柔軟的頭發。
“因為徒弟看着師父元壽将盡,慢慢消失,真的是一件,很傷心很傷心的事呢。”
作者有話要說: 從初來晉江到現在,一晃十年。
回來了,以後會寫一些可愛的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