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
季清潼等不了了,他決定下山去尋柳上季。
既已牽挂,還是親手了斷的好。
竹林枯萎,一片蕭索。
季清潼臨走前,将一股靈力埋入土中,待他離開,細雨過後,地面靈光乍起,無數細小稚嫩的竹筍冒出頭來。
久未下山,太微宮變化極大,季清潼竟有滄海桑田之感。當年那些與季清潼同期的驚豔才絕們,隐世的隐世,隕落的隕落,已所剩無幾,零零落落。
然而七主峰依舊屹立,新的青年才俊代出,太微宮與天市宮的對立沖突也越發激烈,這幾年甚至更不時有天市宮魔修撕毀三大戒令,準備脫離盤龍仙宗的消息傳出。
柳上季離山時,季清潼并沒有給柳上季佩戴玲珑雙環這類可以傳遞平安的靈器,但他這些年在天權峰上,依舊可以根據柳上季的靈氣波動算出他大致的方位。
這些年柳上季在外歷練,季清潼算出他的方位時常變動,但自最後一紙近期将歸的消息由飛鶴傳來之後,柳上季的方位就一直停留在天市宮與太微宮交界處。
兩宮交界地帶時有兩宮魔修道修發生沖突,是盤龍仙宗默認的三不管地帶,也是各峰弟子磨練自身的絕佳去處。柳上季的方位在此停留并不出奇。
想到即将見到徒弟,季清潼心情甚好。他一路向那靈力波動最強的方位尋去,直到走進一片鬥法後殘留的焦土,他沒有找到柳上季的身影,只有插在土裏的半截殘劍。
那是柳上季的劍。
劍斷前的最後一刻,柳上季曾将全部靈力注入劍中,殊死一搏。
季清潼呆呆站了半響,屏住呼吸,猛地将斷劍拔出。
劍中靈力未散。
季清潼這才顫抖着呼出一口氣。
靈氣未散。
他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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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在季清潼身邊長大,季清潼不是沒有教導過柳上季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他也時刻将季清潼的叮囑記在心裏,處處小心警惕,不敢輕易信人,也不敢太過出風頭引人嫉恨。
然而事與願違。
彷佛季清潼早就知道,柳上季總有一天會走出天權峰,面對那些形形□□的人心。
柳上季記得師父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無論何時,保護好自己。
下山後的第十九年,柳上季第一次殺人。
當年宗門大比,慕容宸的徒弟蕭晏一鳴驚人,驚豔四方,他們自小也算是一同長大,時常一起練劍,又一同下山,早年結伴而行,感情極深。
自從柳上季無意透露師承季清潼後,便在天玑峰峰主良塵的逼迫下狼狽不堪,最後不得不接受當時還在天璇峰淑華的庇護,為天璇峰勢力效力,自此與蕭晏分道揚镳,各自歷練。
蕭晏下山後自有一番機緣,年紀輕輕,資質平平,卻悟出劍意初境,練出心劍意,但他性格剛烈,醉心癡迷劍道,不接受各方勢力拉攏,因此得罪無數勢力。
經歷一番迫害之後,蕭晏重傷,仍倔強不肯向慕容辰求救,他躲入盤龍山下的凡人家中養傷,不慎暴露行蹤。
那一天,柳上季等人被淑華派下盤龍山捉拿太微宮叛徒。
那是一戶凡人家,天璇峰一行二十人,帶着一名搖光峰的女修。将凡人家中小孩拖出,用靈氣打穿筋骨,再由搖光峰女修用丹藥醫術續命。
天璇峰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了,只要帶上搖光峰的女修醫治,不鬧出人命,就不算破了不得殺生的戒令。
柳上季緊緊握着劍站在人群的最後,不忍看這一幕,将唇咬出了血。
女孩剛叫了一聲,叛徒就出現了,柳上季看到一身是血的蕭晏後,腦中的一根弦,徹底崩斷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拔出了劍,站在了蕭晏的身旁,兩人背靠背,仿若十九年前,他們打鬧一團,他倆也是這樣背靠背,對面是一臉壞笑的季清潼和嘴裏叼着葉子的慕容辰。
蕭晏戰死,柳上季重傷,天璇峰衆人連帶搖光峰女修無一生還,這是柳上季第一次殺人。
天璇峰将他帶回,柳上季醒來後,淑華在他面前極力保下他,當面将二十名弟子的死全部推到了蕭晏身上,死無對證。
柳上季第一次覺得,淑華看着他的笑容如此的刺目。
柳上季養好了傷,繼續留在了天璇峰,他在之後的十幾年裏,作為淑華的頭號走狗,将天璇峰攪得雞犬不寧。天璇峰因內部鬥争實力大減,弟子流失,天玑峰趁機打壓天璇峰,柳上季又借良塵之手,終于将淑華拖下水,迫使淑華逃向搖光峰,以他自己的方式,為蕭晏報了仇。
又過了幾年慕容辰将迫害過徒弟的各方勢力一步一步滅掉,最終一劍殺上天璇峰時,柳上季已經離開了天璇峰,離開了太微宮,走上了蕭晏曾經走過的路。
又過了三年,在躲避天璇天玑兩峰的猛烈追殺下,他居然結金丹了。
這些年形形□□的經歷,早已看透了這世間的光怪陸離,柳上季終于明白自己對季清潼并不僅僅是師徒之情。
他無比思念他。
想他。
每天。每時。每刻。
他要回天權峰。
回到他身邊。
此生別無所望,只想與師父在竹林了此殘生。
與他學琴,學書,學棋,學畫,與他同榻而眠,與他在溪中練劍,如他所說,他有一千年,如果能和師父在一起,一千年,當真很久,很久。哪怕只有一百年,十年,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刻。只要能回到師父的身邊。
他終于不顧一切地給季清潼寫了一張紙條。
“近期将歸,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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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上季沒死。
但是季清潼十年來,踏遍了盤龍山的每一個角落。依舊找不到他。
他回到天權峰,竹屋依舊,竹林新生,又是一片郁郁青青。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
正如那天,他牽着他小小的手,帶他回家。
酒上仙感受到了季清潼的靈力,匆忙趕來。
只見季清潼一手握着那張紙條,一手握着半截殘劍。
站在竹林裏,白衣勝雪,仿若随時都會随風飛散。
“他沒死。”
季清潼将手中的紙條握緊,彷佛還能感受到柳上季的溫度。
“我還沒有找到他。”
酒上仙道,“但你沒有時間了。”
季清潼目光迷離道,“師父走的時候,我已了無生志,良辰他們還小,那幾年我抑郁成疾,對他們三個也無心教導,是我對不住他們。”
季清潼将殘劍握在掌心,劍鋒劃破肌膚,他感到一陣刺痛。
“如今師徒關系已了,我亦不欠他們什麽了。”
季清潼轉身,朝酒上仙一拜。
“請峰主助我渡劫。”
酒上仙一怔,“你想通了?”
“找到季兒之前,我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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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微宮又有一位大乘半仙出世,震驚全宗。
那日天權峰頂雷鳴震天,九九八十一道雷霆将小半個天權峰劈的七零八落。
太微宮主攜帶長老及其他六主峰峰主親上天權峰迎接大乘半仙,不料卻只看到一身焦黑坐在竹林焦土上喝酒的酒上仙。
太微宮主一瞪眼。
人呢!?
酒上仙一揮手,走了。
太微宮主一驚,你讓他走了!?
酒上仙聳肩,他修為那麽高,我又攔不住。
衆人不歡而散,良塵卻看着那已成灰燼的竹屋,驀地落下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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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潼離開了盤龍仙宗。
他踏遍了仙宗地域。凡間人界。又遇到了形形□□的事,各種心思的人,但是誰也沒有能阻止他繼續尋找柳上季的腳步。
酒上仙說他天生帶有一股癡意。
誰知道呢。
殘劍中的靈力始終未散,直到有一天,那靈氣突然迅速被侵蝕,化為漆黑帶着絲絲血色的魔氣。
季清潼心中狂喜,毫不猶豫踏入魔域。
這裏不是天市宮,邪魔修不遵守三大戒令。
魔域沒有雲,沒有靈氣,只有紫黑色的魔氣萦繞在空中,遮住陽光,只留下一個血紅色的輪廓。
魔域外圍極大,除了邪魔修,還有數不清的妖獸鬼怪。
季清潼又不知找了柳上季多少年。可能有幾十年,也可能有幾百年。
直到他吸入了太久的魔氣,他的靈臺漸漸被染黑,靈氣一絲絲被侵染成黑色。
還是沒有找到柳上季。
他在魔域外圍尋找得太久了,殺了太多妖獸,打敗太多魔修。久到他也成了魔。
他終于尋到了魔域中心的魔宮。
聽說魔宮這一任的少宮主年紀輕輕,雖然只有元嬰修為,卻手段了得。
季清潼吃驚地看着手中震顫不已的半截殘劍,立刻對魔宮守衛表示久仰少宮主大名,很想見見。
那不巧了。
魔宮守衛對這位大乘期的大天魔君很是尊敬,“我們少宮主帶着大天魔君,大邪魔君們去打盤龍仙宗了。”
這就尴尬了。
季清瞳想着。嘴角終于揚起一絲笑意。
于是季清瞳就住在魔宮不走了。對于大乘期大天魔的福利待遇。魔宮簡直做到了要什麽給什麽。
季清瞳就要了一個土坡,種滿了紫色的魔竹,搭了一間竹屋,然後安然住下。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如他在天權峰養老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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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宮衆人大鬧盤龍仙宗時,柳上季獨身一人,趁亂闖進天權峰。
三百年了,他已經不想回想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麽。
他只知道,他終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天權峰。
以這般的模樣。
師父。
師父還會等着他嗎。
“小白眼狼。”酒上仙出現在柳上季身後,含着酒眯着醉眼對他道,“別找了,他不子這裏了,竹屋早化為塵土了。”
柳上季瞪着血紅的眼,難以置信地回過頭來。
酒上仙真受不了他這幅模樣,他瞬間就看懂了柳上季的眼神,“你這小白眼狼,你對你師父,竟是抱着這樣的心思。”
“師父他……”
柳上季握緊拳,尖利的指尖劃破手掌,滴出血來,酒上仙突然就想起了季清瞳,那日,季清瞳也是這般,将斷劍握在手心,一樣的血紅刺目。
“啧。原來如此。”酒上仙摸摸胡子,“小瞳兒這是……他自己都沒發現吧。”
他打了個酒嗝兒,一臉膈應地朝着散發着濃郁魔氣的柳上季揮着手,“你師父沒死,知道你出了事,哭得死去活來,然後天南地北的尋你去了,前陣子傳信給我說已經尋到魔宮了,你看我哭什麽!滾滾滾!快離了我這兒地兒,小心魔氣髒了我的山!”
盤龍仙宗勢力太大,想動哪一宮也不容易,柳上季這次只是想引得天市宮的魔修和太微宮徹底撕破臉。
果然魔宮拍拍屁股走了,天市宮與太微宮的內戰徹底爆發,盤龍仙宗有的鬧了。
柳上季迅速趕回魔宮。
守衛驚喜地禀告魔宮新入駐了一名大乘期的大天魔君。就住在魔宮東面的山坡上。
柳上季一路狂奔到竹林中,停在竹屋門外。
他的心從沒有跳的如此厲害。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血日沉落,天色黯淡無光,他才恍若夢中驚醒。
他緊張地擡起手,想要敲門。
門卻從裏面打開了,季清瞳提着一盞燈籠,正要出來挂上。
橘紅色的燭火映着季清瞳吃驚的神情,白衣如雪,仿若畫中走出來的仙人。
作者有話要說: he~
元宵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