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撬開你的嘴
聽大哥這樣說,殷淮遠繼續裝瘋賣傻。
他可能覺得不能白白地醉一回,非要把酒瘋耍夠了才罷休。
“大哥你——你是不是不——不不想見我,我來找你,你就走——走了——”
殷淮遠說的每個字兒都走了音。他握着酒壺,胡亂地揮舞着兩只胳膊,像是要拽住眼前的人,但是什麽也沒抓着,只有壺中的酒灑了他自己一身。他的一條腿從椅子上面翹起來,軟軟地耷拉在地上,想要坐直身子站起來。可是他胳膊一使勁兒,另外一把椅子“咣當”一聲翻在地上,殷淮安重重一摔,下巴着了地。
他雙頰上有兩塊兒對稱的酡紅,眼睛半眯半睜,可憐巴巴地叫了一聲“哥”。
殷淮安徹底不耐煩了,他一揚手,将還沒喝完的半盞清茶盡數潑在了殷淮遠的臉上。
銀葉不由自主地半張開嘴:這殷淮安對他弟弟……挺嚴格的。嗯,嚴格。
還別說,這個管用,殷淮遠被哥哥潑了一杯茶,醒了酒。
他稍微消停下來,不再大聲嚷嚷了,銀葉這才敢蹲下來扶住他。殷淮遠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抵着腰,在銀葉的攙扶下從地上爬起來,乖乖地站在殷淮安面前。
殷淮安放下手中的空茶盞,聲音中蘊着一絲威嚴:“你鬧夠了?終于醒酒了?”
殷淮遠從淩亂的地上扶起一把椅子,自己坐下,他埋着頭小聲說:“我一會兒讓阿江把這屋子重新置辦一遍……”
“用不着你,嘉榮已經去辦了。”
“我錯了哥,我以為你故意不見我,把我一個人晾在家裏。”
“我就是故意不見你,好好晾晾你。”
殷淮遠無辜地瞪大了眼睛。
殷淮安把剛剛從萬鈞丞那裏要來的貨單摔在殷淮遠面前。
他的聲音慢條斯理,平和的很,但是一點兒也不溫柔,反而像刀子似的:“你自己說說,幹了什麽好事兒?”
殷淮遠委屈地耷拉着眉毛,眼角垂下去,聲音小的跟蚊子嗡嗡似的:“這不要了一晚上的帳……”
“要了一晚上?你要着什麽了?”
“你看我喝了這麽多酒……”
殷淮安擰起眉毛,聲音升了好幾個調:“還裝!”
“我沒有——”
殷淮安聲音中有幾分好笑:“這是在高陵城,不是在柴郡,多給萬鈞丞兩個膽子他也不敢這樣灌你的酒。”
殷淮遠沉默地低着頭。
殷淮安輕嘆了一口氣:“說吧。”
殷淮遠眼神中有幾分慌亂:“嗯,說什麽?”
“你喝酒,不是因為萬聚閣吧?”
殷淮遠急促地笑了兩聲,但是他越僞裝,那笑聲就越不自然:“那還能因為什麽?你知道的,我又不愛喝酒。”
殷淮安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最近,你和謝秉言,走得挺近?”
“是呀,這人生中難得的大喜之日,我這做朋友的——”
殷淮安打斷他:“不是說這個。”
“那是什麽?”
殷淮安眉尖一挑:“我問你,你們兩個,私底下有什麽交易我不知道?”
這句話問得直白,讓人猝不及防。
此句一出,殷淮遠的笑意僵在嘴角,他猛地擡頭,驚訝地盯着哥哥的臉。一瞬間,他眼中閃過震驚、焦慮、不安、慌張、懷疑、迷惑、不可思議與怨恨。平日裏深深隐藏的種種複雜情緒一下子顯露在那張臉上,竟是可怕至極。
銀葉低着頭掃見他的表情,心中不由得一陣發寒。這殷淮遠,定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心思。
一陣沉默後,殷淮安張開眼睛:“看來,我沒說錯。”
殷淮遠回過神來,他聲音懵懂地問:“小侯爺——他怎麽了?”
殷淮安不輕不重地說:“我早就跟你說過,殷謝兩家的關系敏感,平日裏玩樂也就罷了,其他事情,你少和他接觸。”
殷淮遠愣了一下,然後繼續用他醉酒的聲音為自己開脫:“哥,你說什麽呢!謝小侯爺從來都沒去過柴郡,我和他能有什麽接觸?”
殷淮安輕笑了一聲,拿空寂的眼睛對着弟弟:“這樣啊,玄昭沒去過柴郡?”
殷淮遠臉上複雜的表情還沒褪去,此時冷不丁對上殷淮安冰冷的眸子,他渾身打了一個冷顫。
不知怎麽的,他心裏有些害怕。他的手有些顫抖地伸過去,大着膽子在哥哥眼前晃了晃。
殷淮安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手掌心,眼睫也未顫動一下。殷淮遠試了兩下,确定哥哥是真的瞎了。因為他沒注意到,注視他的那一只左眼,深黑的瞳孔中,幾不可見的一下微縮。
忽然一只冰涼的手纏上了殷淮遠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是将他鉗制得不能動彈。
殷淮遠大吃一驚:“哥?”
“我說我眼睛瞎了,你不相信?”
聽這低涼的聲音正戳中自己心中所想,殷淮遠心神猛地一震。驚訝之中,他本能地擺脫了殷淮安的束縛,他慌忙地後退兩步,大聲為自己辯解:“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殷淮安神色不動,他自空中收回自己的手,緩緩地攏在袍袖當中,極自然地搭在腹間。他吐出一口氣,懶懶地靠回在椅背上,眯了眼睛,松了身體,緩了聲音,似是不想再糾結什麽。
“算了,淮安,我也不想知道,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這滿不在乎的聲音柔柔軟軟,飄飄蕩蕩,沒有根似的。
殷淮遠握着手腕又前進兩步,聲音着急起來:“哥!”
殷淮安完全合上了眼睛,不再理會他。
殷淮遠突然間激動起來:“我倒要問問,你究竟是什麽意思?”
他帶着幾分委屈。
“謝秉言,他是臣,我是民。我倒還是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斤兩。”
“你将話說的如此不明不白,是在懷疑什麽?你不信我,倒是也讓我搞清楚,我哪裏做得不對了!”
殷淮安半躺在椅子上,安靜地聽他說完這一通,沒有說話。
沉默了半晌,他閉着眼睛笑起來:“淮遠,你不必如此,我信你就是了。”
殷淮遠滿面悲憤:“你到底想我怎樣?”
“這事情是我敏感了,你既知道分寸,我便不必再多嘴囑咐一遍。”
看哥哥的态度,他再多解釋也無益,殷淮遠低着頭賭氣道:“我知道了,我盡量不與他打交道便是。”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走了。
殷淮安喉中溢出一聲無奈的喟嘆,在他背後睜開了眼睛,良久注視着弟弟的背影。他挑着眼角,表情溫柔,雖然他的眼睛中空無一物,但是那眼角的弧度是透着悲與涼的了然。
銀葉有些看不懂他的表情。
殷淮遠走了,殷淮安疲憊地靠在椅子上,手指在太陽穴上輕輕揉着。
銀葉腳下動了動,又停住,他不知道該幹什麽。
悶了半天,銀葉開口問道:“剛剛那是怎麽回事兒?你弟弟,好像挺不對勁兒的。”
殷淮安對其他人都是彬彬有禮,言語溫柔,唯獨對銀葉的态度很是随意任性。他此刻不想說話,便絲毫不理會銀葉的問題,直接忽略了他的存在。
銀葉在心裏頭翻了個白眼兒,他也沒指望殷淮安能回答自己。
但是對于銀葉來說,想盡辦法撬開殷淮安的嘴,是一種極富挑戰性的快樂。
“難道,你的心上人和你弟弟,他們倆也有什麽不能見人的關系……”
殷淮安猛地睜開眼睛,一道利刃般的目光刮在銀葉的臉上,銀葉吓得後退了一步。
殷淮安的生意比目光還鋒利:“也?”
銀葉又後退幾步,離他更遠了些,然後才促狹地點點頭:“嗯?你現在又不肯承認了?”
殷淮安眼中冒火,猛地從椅子中站起來:“鐘之遇!”
“我沒說錯吧,你和謝秉言那關系,難道是可以見人的——”
銀葉的話沒說完,桌上的酒壺化作一道勁風,直擊向他的面門。銀葉驚呼一聲,急忙閃身躲避,那酒壺堪堪從他的耳朵旁邊飛過去,在地上摔了個稀爛。
那瓷壺突然襲至面前,銀葉躲它躲得非常狼狽。他腳下踉跄好幾步才重新站穩,捂住胸口瞪着眼睛,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着殷淮安:“你,你怎麽跟你弟弟一個德行,喜歡砸東西呢?”
銀葉的表情很是誇張,但是他眼睛裏面流出笑意。
“都喜歡暴殄天物,喜歡拿人洩憤,喜歡裝傻充愣,還喜歡——”
“你住口!”
因為沒什麽血氣,就算是生氣冒火,殷淮安也不會臉紅。他的臉由蒼白氣成了淡青。
銀葉拾了一把笤帚,慢悠悠地掃着地上的碎瓷片:“你看,多給別人添麻煩。”
殷淮安一腳踢開椅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銀葉拎着笤帚追在他屁股後面:“哎哎,大少爺你往想哪兒去,你能看見路嗎?”
殷淮安在門口頓住腳步,忍無可忍地長出一口氣。他回身惡狠狠地盯着銀葉:“在這兒等着我呢,鐘先生。”
最後三個字幾乎是從牙縫兒裏擠出來的,殷淮安說得咬牙切齒的,是恨不得撕爛嚼碎的那種咬牙切齒。
殷淮安很少有這樣激動而不顧形象的時候,為數不多的幾次,都被自己看到了。
銀葉心裏頭美滋滋的,自己對于殷淮安來說,至少是和別人不同的了。
銀葉盯着他的臉,有些沉醉地看了一會兒。确實是不同的,在他眼裏,自己是不同的;在自己眼裏,他也是,最不同尋常的那一個。
銀葉就這樣拄着笤帚看他,看着看着,他笑眯眯地問了一句話。
“大少爺,你心裏有什麽不痛快的,為啥不能說出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