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死人不怕開水燙
“你說,謝小侯爺在高陵做官做的穩穩當當,他去柴郡幹什麽呢?”
聽到“謝小侯爺”,銀葉心裏一緊,攥了攥拳頭。
殷淮安面無表情,聲音淡漠:“不知道。”
萬鈞丞的嘴角勾起狐貍一樣的壞笑:“不管你知不知道,你就說,這消息你滿意否?”
殷淮安一句話都沒回,他徑直從椅子上站起來:“鐘先生,咱們該走了。”
兩人走出歸頤齋,上了轎子,一路無話。
殷淮安和來時一樣,仍舊閉目養神。銀葉滿腦子裏面亂飛着四個字——謝小侯爺。
銀葉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心裏貓抓似得難受。不過現在殷淮安被那小侯爺傷了心,正是他銀葉出手的大好機會。
銀葉顧不得自己心裏頭的貓了,他抓着手中的小藥瓶,小心翼翼地湊到殷淮安的面前,猶豫了半天,終于鼓起勇氣開口。
“大——”
馬車一個劇烈的颠簸,銀葉一個重心不穩,直接斜撲到殷淮安的肩頭上。猝不及防的震動讓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送到嘴邊的話,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咽到了肚子裏面。
殷淮安仍舊只把眼睛啓開一條縫,他微微側頭,縫兒裏面放射出嫌棄的目光。不僅是嫌棄,他這一睜眼,渾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子戾氣,整個人的氣質兇狠了幾分。
看來大少爺不高興了,算了,還是保險一點,別撞槍口上。
銀葉識趣地離殷淮安的臉頰遠了一些,他用一只手撐住車廂側壁,從殷淮安的肩側離開的時候,盡量不讓自己再碰到他的身體。
馬車繼續急速狂奔,殷淮安身子又劇烈地晃了兩下,終于不悅地沉聲命令道:“慢點兒。”
确實,這馬車忒急了些,趕着投胎似的。
殷淮安對待下人一向是好脾氣中的好脾氣,駕車的小厮從沒聽過大少爺這麽陰冷的聲音。他一頭冷汗,忘記了嘉榮讓他快些回去的囑咐,趕緊拉住缰繩,把速度盡可能地放慢下來。
殷淮安仍舊不滿意,他聲音拔高了幾分,有一點不耐煩:“再慢點兒!”
那小厮更加惶恐了,他使出吃奶的勁兒去扯那馬缰繩。
那馬剛剛跑得兇,現在一下子減下速度來,肯定是沒那麽穩當。再加上小厮情急之下使勁又急又猛,殷淮安話音剛落,那車廂就又狠狠地晃蕩一下。
殷淮安的好脾氣蕩然無存。他“唰”地一下睜開眼睛,兩條好看的眉毛迅速擰在了一起。他從車壁上支起身子,伸手挑開車簾,聲音中也有了怒氣:“你怎麽回事兒!”
銀葉早就識相地坐到了車廂的另外一角,離殷淮安遠遠的。
他看出來殷淮安的心情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是極其差勁。可能是因為剛才提到了“謝小侯爺”?調戲的事情以後再說,看殷淮安陰沉發黑的臉色,反正現在不行,最好啥都不做,啥都不說。
駕車的小厮看見大少爺陰沉的臉,吓得渾身冒汗。平日裏大少爺可是最好伺候的那個,人好,事少,不挑剔。聽服侍大少爺侍女兒們說,上次打了杯子,在少爺的衫子上面灑了茶,也沒受一丁點兒罰,大少爺一不罵人二不發火,對待下人那叫一個和顏悅色。
可是……今日這是怎麽了,大少爺竟然因為個馬車火冒三丈了。那小厮握着缰繩的手抖抖索索,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滾落下來。
“擾了大,大少爺休息,小的,小的知道錯——”
“你,給我,能多慢就多慢。”
殷淮安說這句話的時候,把每個字都拖得老長,聽起來讓人心裏發緊。他說話的調子雖然是平的,但是誰都聽得出來,這句話有多不好惹。
小厮覺得自己肯定是看錯了,他看見大少爺的眸子冒着怒火,情緒那麽明明白白,根本不像是瞎了的眼睛。
他連忙唯唯諾諾地稱是,同時深深低下頭去,啥都不敢看了。
大少爺的威脅不是蓋的,這下可真是要多慢有多慢,兩匹馬直接在大街上悠閑地散起步來。
殷淮安重新倚着車壁閉上眼睛,表情沒了,呼吸淡了,看上去挺雲淡風輕的,跟沒事人兒一樣。
不知怎麽地,銀葉突然覺得他可欠揍了。
馬車就這樣以散步的速度晃悠到了殷府門口,老遠就看見德祐老伯焦急地在門口來回走着,兩只手緊張地握在一起。
看見車來了,德祐管家照例迎到大街上,斂去表情,垂手默立在一旁,身子恭敬地微微側着。
殷淮安不緊不慢地下車,随口問道:“二少爺還在我那裏?”
德祐老伯應了一聲是。他明明很着急,卻一定要把話說得不急不緩,毫無波動,平靜如沒有褶皺的湖面:“嘉榮到門口瞧了三趟了,二少爺怕是等急了。”
殷淮安語聲更淡,更是不急不緩毫無波動:“嗯,沒事。”
德祐老伯身體向前傾了傾,想說什麽,終究還是沒說。
您得先回去看看,再說有沒有事……
銀葉就從正門進來過一次,所以不知道該怎麽走。德祐老伯帶着銀葉走到院門口,便急急地告退了,一分鐘也不想多呆的樣子。
銀葉心裏想,這二少爺有這麽可怕?
那天他在謝侯府見過殷淮遠,人挺不錯,挺正常的呀。最起碼比殷淮安正常多了。
他正這麽想着,一只高腳銅壺從窗戶中飛了出來。
那壺徑直沖着他倆過來,裝瞎的殷淮安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銀葉趕緊把他往後一拉,用手去擋那銅壺。不過不擋還好,殷淮安沒準還能僥幸躲過去,但是銀葉這一擋,壺嘴改了個方向,空中的銅壺轉一個圈兒,壺中的熱茶水畫出一道冒着白氣兒的弧線,直接澆在了殷淮安的胸口上。
倒追之人的經典場景之一:弄巧成拙。
殷淮安後退兩步,低頭捂住胸口。銀葉吓得臉都白了,他伸手就要去解殷淮安的衣服:“沒事兒吧!我看看燙成什麽樣了?”
擋壺的時候,銀葉的胳膊環住了殷淮安的半個身子;殷淮安後退的時候,銀葉順勢摟住了他的腰;水潑出來的時候,銀葉握住了他的肩頭;水潑出來之後,也就是現在,銀葉兩只手都在殷淮安的胸口上胡亂摸着,還作勢要解人家的衣服,扒人家的領子。
這豆腐吃的可是爽啊!
殷淮安被銀葉推得後退幾步才站穩,他反應了幾秒,狠狠拍開銀葉的鹹豬手。他也不裝瞎了,兩只眼睛一齊瞪着銀葉,目露兇光。
——警告的光。
銀葉把自己的兩只手都縮回來,尴尬地摸摸鼻子。他其實不是故意吃豆腐的,他是真的關心殷淮安。
好吧,銀葉承認只有一點點刻意……
銀葉把兩只手都乖乖地背在身後,臉上的表情還是焦急的:“到底受傷沒有啊?疼不疼啊?”
殷淮安用一只手在胸口上摸了摸,表情有些奇怪:“沒感覺。”
銀葉這才反應過來——哦,是得沒感覺,有感覺就壞事兒了。殷淮安現在可是不疼不癢,無傷無病,一具屍體抵得上金剛不壞之身,唯一的克星,恐怕就是把桃木劍……
死豬不怕開水燙,同理,死人也不怕開水燙。
殷淮安的表情是震驚之後的難以置信,他不可思議地捂着自己的胸口,用目光詢問着銀葉。
這真是難得,大少爺也會如此不加掩飾地表露自己的情緒。
銀葉伸手把殷淮安的罩衣緊了緊,語氣中不由自主地就帶出了幾分溫柔:“沒事兒,這正常情況。別讓他們看出來你受傷了,要不然就露餡了。”
殷淮安看向銀葉仍舊扶着自己肩膀的手,那手背也被銅壺燙紅了一片。
他沒有說話,自己伸手裹緊了衣裳,迅速清空了眼睛中的情緒,讓它重歸于死寂。
銀葉的手還搭在他的肩上,不知怎麽的,他沒有掙脫。
聽到外面的聲響,嘉榮小跑着出來,正看到大少爺的腳邊躺着一只冒着熱氣兒的銅壺。他吓得魂飛魄散,加快腳步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少爺你,你沒事兒吧!”
嘉榮火急火燎地沖過來,心心念念着自家少爺身上有沒有受傷。他着急的很,可是又不敢逾矩,一雙手伸出來又縮回去,最後只能急得在原地轉圈兒。
銀葉連忙安撫嘉榮:“你家少爺沒事兒,沒被砸着,也沒被燙着。”
嘉榮擰着一雙濃密的眉毛,小心又仔細地打量着自家少爺。
殷淮安似是感覺到嘉榮的目光,他低咳一聲,裹了裹身上的披風:“嘉榮,屋裏面殷淮遠鬧得怎麽樣了。”
嘉榮的嘴角抽動了兩下:“回,回少爺,我把那一套白瓷收好了……”
至于其他東西……想也不用想了。嘉榮一臉不忍地盯着躺在地上的那只銅壺。
殷淮安估計早已料到這樣的結果,他不慌不忙地從嘉榮身邊走過去:“忘了囑咐你,你就不知道把茶壺裏的水倒出來?”
嘉榮支吾着說:“這個,是我考慮不周……”
殷淮安的嘴角微微勾了一小下,他好像很喜歡嘉榮犯傻的樣子……
片刻後,他的聲音恢複了清冷:“行了,這沒你的事兒了。去,把楊大夫叫來,讓他給鐘先生塗藥。”
哎?
銀葉眨巴眨巴眼睛,低頭看見自己手背上的傷。其實不算什麽傷,就是被滾水燙紅腫了一塊兒。銀葉自己都完全沒感覺到,他心裏一暖,繼而才感受到手背上火辣辣的疼。
嘉榮看看殷淮安又看看銀葉,低頭應道:“哎,我馬上去。”
銀葉扶着殷淮安走到房間門口,然後目瞪口呆地立在原地。
殷淮安擡腿就往裏面走,銀葉一把拉住他:“少爺你先別走,站着等會兒,我去去就來……”
銀葉先把地上的碎瓷片掃到旁邊,然後扶起翻倒的兩只椅子,将半塊兒撕破的毯子踢到一邊之後,撿起滾落在地上的花瓶。瓶瓶罐罐胡亂地扔了一地,銀葉把它們堆到一個角落裏。
銀葉這才返回門口,扶着殷淮安走進屋去。
地上還有不少水果點心茶葉什麽的,銀葉一邊走一邊踢,心裏還一邊想着:這二少爺的酒瘋撒的,委實有些可怕……
殷淮遠斜躺在客廳的一角,一個人占了三把椅子。他笑嘻嘻地舉着一把小酒壺,正在往嘴裏倒酒。壺嘴兒随着他的手顫抖着,酒水順着他的臉頰彙成一股兒,全流進了衣領裏面,反正沒一滴酒進了他的嘴。
見到殷淮安進來,殷淮遠微微坐直了身子,他直着眼睛,打着酒嗝,拉着陰陽怪氣的調子:“大哥——回來啦,可讓我好等——”
殷淮安自若地坐在銀葉搬過來的椅子上,優雅地接過一盞茶,他薄唇輕啓,一字一句:
“你少給我裝瘋賣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