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追賬
殷淮安端着杯子的手絲毫不停滞,他換了一個姿勢坐着,自顧自地抿了一口茶水,看都沒看那人一眼,垂着眼皮,聲音冷淡。
“見我一面之後,你萬小少爺的帳,可逃不掉了。”
萬小少爺?銀葉反應兩秒,如果他沒有猜錯的話,這個人應該是萬聚閣的小少爺,萬鈞丞。
基本的信息銀葉還是知道個大概齊。萬聚閣也是生意場上的巨賈,與殷家算是生意上的對頭。不過萬聚閣雄踞在江北,很少來江南與殷家搶地盤,平日裏肯定是殷淮遠與他們打交道比較多,可是這一次,殷淮遠追賬,竟然從北追到南,從柴郡追到高陵城啦?
那萬小少爺輕浮地撩起衣服下擺,直接坐在了桌子上。那把華貴的扇子在他手心裏面拍打兩下:“怎麽,大少爺重出江湖了?”
殷淮安的唇角輕蔑地抿起:“是呀,你們萬聚閣最好小心一點。”
萬鈞丞一臉憂色,故作驚慌,聲音十分的不正經:“哎呀呀,那是自然,要不是謝小侯爺大婚,我萬聚閣的人哪敢踏進江南一步啊?”
他笑着彎下腰來,故意貼近殷淮安的眼睛,仔細端詳着他的瞳孔:“聽說,你這眼睛……”
銀葉看他這樣無禮,有點兒生氣,但是這萬鈞丞,好像不好惹的很……
萬小少爺卻突然感受到了什麽似的,玩味的目光突然從殷淮安的臉上轉移到了銀葉的臉上。他別有深意的目光在一坐一站的兩人之間來回打量了一番,眼珠子狐貍似的轉了兩轉。
他唇角一翹,剛要說什麽——
殷淮安卻突然不高興地說:“萬鈞丞,你的下人好沒有禮貌。”
殷淮安一開口說話,萬少爺揚起的嘴角幾乎瞬間就落了下來。他弓着腰往後縮了縮脖子,看到眼前的殷大少爺一臉不悅,小臂微擡,将手中的空茶杯遞到他眼前。
萬鈞丞是自己闖進來的,把一堆随從都關在了門外,根本就沒啥下人。
殷淮安不管那個,他仗着自己“看不見”,兀自伸着手,等着人過來伺候他,給他添茶。
銀葉明白,殷淮安這是故意為難萬鈞丞呢。
萬少爺确實挺為難,除了看着眼前的茶杯發愣,他還真不知道該幹什麽。接吧,他堂堂萬家少爺,怎麽能做這種端茶送水的事情?不接吧,殷淮安的少爺脾氣眼見着就要發作……
這時候,萬鈞丞看到了銀葉。
他握着扇子将兩只手背在身後,向銀葉偏了偏頭,抛了一個使喚下人的眼色。
這不是有下人麽,既然有下人,這端茶送水的雞毛小事,還發什麽愁?
銀葉看見萬少爺的眼神,反應了一下——哦對,現在他是殷淮安身邊的小厮來着。
銀葉往自己身上掃了兩眼。他穿得還是阿蘿給他買的衣服,雖然比之前鐘之遇穿得那一套好了一些,但總歸還是普通布衣。就憑他穿的這身衣裳,在這兩位富家大戶少爺身邊兒一站,也只能是個小厮……
于是銀葉從善如流,趕緊彎腰去接殷淮安的杯子。
不料銀葉剛伸出手去,殷淮安卻皺着眉頭揉了揉端杯子的手臂。冰涼的指尖剛好蹭過銀葉的手背錯過去,将那茶杯不輕不重地往桌子上面一放。
“咔”的一聲脆響,像是直接敲在人心裏頭,格外清晰。
銀葉的手落空,就那樣僵在殷淮安面前。
殷淮安的聲音中是絲毫不加掩飾的傲慢與不滿:“真是有什麽樣的主子就有什麽樣的下人,沒規矩的很。”
萬鈞丞的臉色難看起來,但還強自保留了一分笑意:“念臣,你這是罵我呢?”
殷淮安不屑一顧地挑眉,輕松而随意地快速答道:“是呀。”
萬鈞丞臉色由陰沉變成鐵青,笑不出來了。
殷淮安仍然和和氣氣:“我罵你沒大沒小,我眼睛不好才不與你一般見識,你倒是蹬鼻子上臉了;我罵你沒有眼力,生意場上這麽久,還是只會不可一世地擺架子;我罵你沒有眼力,不該裝腔作勢的時候,偏要耍你那一套小聰明。”
殷淮安不經常一口氣說這麽多話,他這一通罵人的話,從萬鈞丞進門開始數落,就像是竹筒裏面倒出來的豆子,一股腦兒地砸在萬鈞丞的臉上。
萬鈞丞好歹也是個少爺,被生意對手這樣數落一通,堪稱是奇恥大辱。
他氣得笑了起來,深呼吸一口氣,語氣刻薄地反擊回去:“我知道啊,确實是有什麽樣的下人就有什麽樣的主子。”
他用滿含殺氣的眼神瞥了銀葉一眼:“你這小厮擺設在這裏,和他主子一樣,傲氣的很!”
銀葉尴尬了,他在心裏吐舌頭:是是是,剛才我沒端着茶杯是我的錯,萬少爺您息怒。
兩位少爺要是再這樣罵下去,他一個小厮肯定是最後的出氣筒,出氣筒就出氣筒吧,反正這種事情他也不甚在意。于是他縮起脖子,把頭深深地埋下去,準備承受兩位少爺的怒火。
這時候,殷淮安說了一句話,不假思索,擲地有聲。
“誰說他是我的小厮?”
他一句話出口,萬鈞丞愣了,銀葉也愣了。
殷淮安語聲中甚至帶了幾分親切:“鐘先生是我親自請來醫病的,不僅是與我形影相随的随身大夫,還是與我無話不談的至交好友,誰敢——讓他端茶?”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語調壓下去,低沉的聲音拖出一條威懾人心的尾巴。
萬鈞丞難以置信地沖着銀葉瞪眼睛,銀葉難以置信地沖着殷淮安瞪眼睛。
形影相随?無話不談?至交好友?
銀葉很是惶恐,随之有些感動。銀葉有點小開心,他擡起頭來,把身子站直了一些。
萬鈞丞一臉不可思議,他仔仔細細地把銀葉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不情願地道了個歉:“這位——鐘先生,剛才冒犯了……”
殷淮安滿意地彎了彎唇,随即從懷中一張薄薄的紙,平攤在桌面上。只聽他悠悠地開口道。
“鈞丞啊,有本事的才能算是傲氣,沒本事的還要去為難別人,那是自取其辱。”
萬鈞丞一看見那張紙,臉色唰地就變了:“你從哪裏弄到的!”
殷淮安笑道:“這做生意的講究個四通八達,我自然也不敢阻了萬聚閣的生意,鈞丞剛才說的對,只要萬聚閣不踏進江南一步,我就絕對弄不到這東西。”
那桌子上攤的是一張稅單。
殷淮安伸出一只小指,輕壓着稅單的一角。
萬鈞丞收回了伸出去的手,仔細浏覽了一遍稅單的內容,舒展俊朗的眉毛變成一團疙瘩。他剛剛得知這邊一批私貨的賬目出了問題,還沒查清楚,殷淮安就替他把帳對好了。
殷淮安開始擺譜了:“看夠了沒有?”
萬鈞丞開始嬉皮笑臉:“誰還沒一兩批私貨,沒一兩個壞事兒的賬房呢?這事情大少爺肯定也是知道的,但是能查的這麽清楚,大少爺果然神通廣大,不鳴則已,一鳴……”
殷淮安打斷他:“四張貨單,我現在就要。”
萬鈞丞一臉喪氣地皺起鼻子,握着拳頭無聲地罵了一句。
不過他再說話時,又是嬉皮笑臉:“那貨船是同我一道來的,恐怕現在也只到了兩批,再加上碼頭那邊需要打點的時間,四張貨單我确實是拿不出來,這兩張還是昨天晚上……”
殷淮安毫不留情面地打斷:“那好,四批貨加上水路的費用,折去你們萬聚閣的分成,六千四百兩銀子。”
萬鈞丞捏着兩張貨單的手停頓在空中,他小聲商量:“別呀,你現在撤手,這一批貨就轉不動了……”
殷淮安微微偏頭:“你最好別拿對付殷淮遠的那一套對付我。”
萬鈞丞只能又從懷中掏出一張帶有鮮紅印鑒的單子:“三張貨單,我再給你加一千兩銀子。”
“一千?”
“念臣,你也不要逼人太甚啊,我手頭上就這點兒東西了。穿雲在北邊,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我也沒這樣逼他。殷家在高陵城的生意,我萬聚閣動過一點兒麽?可是我們北都柴郡的貨源,可有四分之一都是你們殷家的。”
殷淮安眼皮都不擡一下:“四分之一?少了。”
萬鈞丞暴跳如雷:“殷淮安,你得寸進尺!”
殷淮安根本不理會萬鈞丞的怒火。他氣勢絲毫不減,問出來的話仍舊咄咄逼人:“我還要弄清楚,前幾天,商丘官道上那一批貨出了事,是不是你萬聚閣做的手腳?”
舊賬還未了結,這又是一筆新賬。前些日子萬聚閣暗中作梗,撺掇商丘南山的一夥匪徒劫了殷淮遠的壓貨的車隊。貨不是正經來頭的貨,沒法報官。殷家吃了啞巴虧,萬聚閣私底下還得了一筆不小的分成。
萬鈞丞的脾氣一下子沒了,他臉上一僵:“這事情,要怪穿雲沒有和我打招呼,要不然也不會出這樣的意外……”
殷淮安微微揚起了下巴,臉上出現一個嘲諷的笑。
“呵,意外?萬鈞丞,你還真拿我當傻子了,指望着三言兩語就能把我騙過去?”
萬鈞丞瞪着眼睛喊冤枉。
“鈞丞你剛也說了,誰家沒有一兩批私貨呢?這事情不方便詳查,不追究就一句話的事,但我要是較起真來——咱們新賬舊賬,一塊兒折騰。”
殷淮安說完話就把眼睛微微一眯,靠在椅背上,安靜地等着他的回應。
萬鈞丞的目光一直沒離開桌子上那張紙,過了許久,他眼光微微一閃,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麽。
“這樣吧,三批貨,一千兩銀子,我再加一條消息。”
他試探着提出條件,然後緊張地盯着殷淮安的臉,不放過他一絲一毫的神情變化。
殷淮安面色不動,沒有表示贊同或反對。
這表示,殷淮安不介意用消息來抵賬,但是他還要仔細考量一下這信息的價值。
萬鈞丞知道這就已經算成功了一半兒,他明白接下來該說什麽。
萬鈞丞要把自己将要賣出去的這個關子包裝得更加吊人胃口。他又施施地搖起了扇子,眼睛中是神秘兮兮的詭笑,他的聲音刻意放輕,語調也拐了幾個彎子。
“我猜——你應該還不知道,最後為殷淮遠解圍的人是誰。”
殷淮安的眉尖微微顫動了一下——這消息的分量,看來是足夠。
萬鈞丞敏感地捕捉到了殷淮安這細小的表情變化,他萬鈞丞心裏又開心又後悔:開心的是,這事情看來能告一段落;後悔的是,早知道那一千兩銀子也不給了。
殷淮安用兩只手指夾起那稅單,對着萬鈞丞的方向點了點頭:“你說。”
萬鈞丞接過殷淮安手中的單子,又眯着眼睛仔細看了一遍,而後将那紙張擡手覆在燈盞上,燒了。
他看着火舌舔完了那張稅單,徐徐吹落指尖上的焦灰,然後才說道:“救他的人啊,正是大少爺您的老熟人,謝家秉言小侯爺。謝玄昭不知道從哪裏得來的消息,還特地帶着随從去的呢。”
他把臉湊到殷淮安面前,想瞧出這其中的蹊跷。
“你說,謝小侯爺在高陵做官做的穩穩當當,他去柴郡幹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