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何方神聖
銀葉心裏一直納悶兒一個問題:殷淮安就在家裏被這樣嬌生慣養的養着,也不管事情,也不談朋友,不喝酒不尋歡,平日裏都做些什麽?難道就只是生生病,養養病,一天天地熬着?
這不,銀葉到了的時候,殷淮安正在院子裏悠閑自得地澆花,嚴格意義說,沒有花,他正仔仔細細地侍弄着那綠油油的葉子。
看來,他真的是一天到晚沒有事情可做,現在他身上也沒病了,那豈不是更加無所事事?
其實沒事幹正好,正好可以全心全意地考慮終身大事。銀葉看了看手中的藥瓶,推開院門走進去。
殷淮安只地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衫,頭發也是半披散着,只拿一條素色的帶子系了一下,看上去是剛剛睡醒,相當的慵懶随意,他在清晨霧蒙蒙的綠葉叢中彎着腰低着頭,說不出的恬淡安寧,說不出的好看。
銀葉怕驚擾到他,刻意放慢了腳步進了院門,可是直到銀葉走到他面前,殷淮安仍舊專注地擦洗着手中的綠葉子,一眼都沒看他。流蘇就像空氣似的,沉默地低着頭站在他的身邊。
銀葉眨眨眼睛,繞着他走了一圈兒,還是沒被搭理。
流蘇低着頭,似乎是笑了一下。銀葉臉上有點發窘,遂大聲咳嗽了一下,執起一片葉子,裝模作樣地摸了摸:“這葉子不錯。”
殷淮安好像才發現院子裏面進來了其他人,他從花草中擡頭,嘴角彎起來,客套地打了一聲招呼:“鐘先生來啦,這麽早。”
銀葉恍然大悟:他這是繼續裝瞎呢,明明看見了卻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銀葉張了張嘴,無奈地說:“你真的是——你累不累啊,這院子裏面又沒別人,現在只有咱們兩個。”
殷淮安笑了笑,眼睛中仍然沒有一絲光澤,真的像是瞎得徹底。整張臉上寫着四個字:小心謹慎。
銀葉一邊感嘆他這裝模作樣的本事,一邊感嘆自己以後每天都要陪他演戲,他正想要抱怨一句,院門“吱呀”一聲,果然有人來了。
嘉榮穿着一身黑色的勁裝,垂手站在院子門口:“大少爺,二少爺讓通報一聲,說一會兒有事來找您。”
銀葉吐吐舌頭,得,給他說中了,還真的得處處小心。
殷淮安不緊不慢地放下花灑,問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你剛接他回來?”
嘉榮驚愕地說:“少爺你知道?”
殷淮安溫和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嗯。”
嘉榮趕緊低頭答道:“是,二少爺的馬童臨時有事,我遂替他送二少爺去辦事,哪想在歸頤齋喝了一夜,二少爺醉的厲害,剛剛回院子換衣服,應該馬上就到了。”
殷淮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嘴角卻好看地勾起來,微顯出一絲寵溺的微笑,嘴上輕呵道:“就知道他辦不成事兒。”
話畢,他拂開一片葉子,站起身來,銀葉這才看到,原來在濃密的綠葉叢中,有一把精致的紅木高椅,殷淮安剛剛就坐在上面。
殷淮安剛剛有動作,流蘇就自然而然地扶住他的胳膊,展開一件袍子披了上去。動作娴熟,貼心,行雲流水。
殷淮安示意她回屋:“流蘇,為我更衣。”
“嘉榮,你去備車,去歸頤齋。”
嘉榮盯着他的背影,有些發愣地說:“那,二少爺一會兒來了,是不是讓他回去——”
“不用,讓他等着。”
嘉榮愣了愣:這好歹也是個少爺,就讓他這麽幹等着……
嘉榮永遠摸不透自己少爺的心思,索性不想了:“是。”
嘉榮辦好事情再回來的時候,殷淮安剛好已經換好了衣服,被流蘇扶着從臺階上下來。他穿了一件暗紅色的窄袖對襟長袍,外面罩了一件石青色的雲紋半厚棉袍,頭發被墨紅的玉冠半束着,垂在肩側的發帶上浮着繡工精細的雲紋。
他如今又換了一種氣質,莊重嚴肅,有一種令人心生膽怯的壓迫感隐現出來。
他領口的金線在初晨的陽光下閃了一下,銀葉又一次被他閃了眼睛,癡癡地盯着他。
殷淮安目不斜視地經過銀葉的身邊,命令道:“鐘先生随我一起去,嘉榮留在這裏,陪二少爺等我回來。”
銀葉回過神兒來:啥?去哪?幹嘛?
嘉榮聽見自己要留守在府中,臉上顯出難受的神色:二少爺昨天晚上談生意的時候,本來就碰了釘子,現在就這樣被大少爺故意晾在這裏,不發火才怪呢。這種時候,誰在場誰倒黴,那二少爺發起酒瘋來……
嘉榮打了個哆嗦。
殷淮安明白他的顧慮:“他想砸什麽就讓他砸,你不用擔心,他不敢向你發火。”
嘉榮低垂着頭,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這怎麽可能……”
殷淮安偏着頭皺了下眉頭,嘉榮馬上閉嘴,不敢多說話了。
殷淮安說:“你記着,把櫃子上那套白瓷收起來。”
銀葉要在外面和小厮一起坐在車架上,卻被殷淮安拉着進了車裏,但是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話,遂安安靜靜地與殷淮安相對而坐,顧自想着心事。
他偷偷看看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的殷淮安,他穿成這樣,應該是去辦什麽正事兒。歸頤齋是高陵城最大的酒樓,有頭有臉有錢有權的人們要吃飯應酬,有的時候不方便在自家府中擺宴,遂來這裏見面。更何況歸頤齋不是專門為貴族官僚們準備的,只要足夠有錢,都可以進去。所以一些江湖散商也常常在這裏落腳。
殷淮安去歸頤齋,是去談生意?銀葉小看了這個少爺,不是說他對家中的生意撒手不管嗎?看他對弟弟殷淮遠的态度,好像很牛很厲害的樣子。難道這又是他的一道僞裝?平日裏無所事事,實際上大權在握?銀葉想不明白,他拭目以待,看看一會兒殷淮安究竟會表現出什麽樣的手段。
不過更重要的一點是,殷淮安為啥要帶着自己一起去?
銀葉其實最關心這個問題,遂脫口而出:“大少爺,你為什麽要帶我去呢?”
殷淮安仰頭閉目,下颌微擡,下巴的線條緊繃着,此時他緩緩睜開眼睛,眼簾下垂,透過眼底的一條縫看着銀葉:“你想留在家裏被殷淮遠問話?”
銀葉說:“問就問呗,有什麽可怕的?”
殷淮安漫不經心地嗤笑一聲,重新閉上眼睛:“你還是不要不自量力。”
銀葉嘆氣:“你們這些少爺公子呀,一個個的心思全都百轉千回,心裏面那麽多彎彎繞,累不累呀?”
殷淮安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直起身子直盯着他,冷笑了一下。
銀葉不明覺厲:“你,你幹嘛?”
“這世界上,誰活得輕松?”
銀葉眨眨眼睛,嬉皮笑臉地說:“我啊,我的心思從來不藏着掖着,這樣多輕松!”
殷淮安也笑了,他搖搖頭:“你可不輕松。”
他的語氣玩味,仔細聽來,略帶不快:“你自己的心思全讓別人知道,但是,別人的心思——你也能知道。”
銀葉不笑了,他手中的瓶子緊了緊,抿着嘴唇,擡眼盯着他的眼睛:“真的?你知道我的心思?”
殷淮安看了他一會兒,只是微笑不語,就在銀葉以為,他真的已經知道自己的愛慕之心的時候,殷淮安卻悠悠地問道: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你到底——是什麽?”
銀葉吓了一跳,這個問題有一點突然,因為他現在還不想向殷淮安攤牌。往生鏡、靈師、陽命臺,一定會讓殷淮安充滿戒心,可是看着殷淮安稍微眯着的眼睛,他現在顯然已經,充滿戒心了。
正在銀葉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的時候,馬車微微一晃,停下了。
“大少爺,歸頤齋到了,要不要先去定位子。”
殷淮安不再逼問,他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眸中任何感情都不見了。
他語氣沉定地說:“不用。”
一只手伸到銀葉的面前,銀葉愣了一下,趕緊畢恭畢敬地握住,扶着他從馬車上下來。
銀葉為他披上石青色的外袍,系帶子的時候,看見他手背上還留着那塊兒青斑,銀葉抿了抿唇,在上面輕輕地摸了一下,将它掩在自己的袖袍下面。
殷淮安的腳步微滞,側臉向着銀葉的方向偏了一個小小的角度,随即又目視前方,面無表情地徑直走進歸頤齋的大門。
歸頤齋的夥計早在看見殷家的馬車的時候,就已經把老板叫了來。老板是一個身着對襟長衫的中年人,他低頭哈腰地将殷淮安迎進來,第一句話就是:“昨天晚上二少爺的事情,是小店考慮不周,請大少爺怪罪。”
殷淮安聲音溫和地說:“不幹劉掌櫃的事情,舍弟辦事不利,在老板這裏打擾了一夜,是我們殷家添麻煩了。”
劉掌櫃趕緊說:“哪裏來的麻煩!大少爺可別這麽說。”
其實劉掌櫃已經被這麻煩折騰了一晚上,倒黴虧還得自己往肚子裏面咽,因為兩邊兒都不是他惹得起的人。
殷淮安聲音冷了幾分:“那幾個人住哪個房間。”
劉掌櫃說:“二樓上去,一整層都被他們包下了。”
殷淮安點了點頭,卻站在原地不動,劉掌櫃明白過來:“大少爺行動不便,要不先在那邊的雅閣中歇息,我派人把客人叫下來。”
殷淮安微微颔首,劉掌櫃對着銀葉哈腰:“這邊請。”
小夥計特別有眼力見兒,跑到雅閣門口,将桌椅板凳什麽的踢得更遠些,恭敬地打開門。
這“雅閣”布置的頗為風雅,裏面什麽都有,琴架棋盤,筆墨紙硯,古玩瓷器,笙簫琵琶,一看就是專門為他們這些公子哥兒們準備的。
銀葉把他想成一個完全的瞎子,跑來跑去地為少爺端茶遞水。
兩個人一起喝了好一會兒的茶,都沒見一個人影。估計那客人也是難搞的主兒,擺架子不願意移步下來,想必劉掌櫃也是兩邊受氣,難做的很。
不過,竟然敢把殷淮遠灌醉,敢對殷淮安擺譜,敢在高陵城中與殷家作對的,究竟是何方神聖?
殷淮安有耐心的很,他從容地從銀葉手中接過第五杯茶,輕輕吹了一下。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一陣聲響,銀葉從門縫中伸出腦袋去看:一群人簇擁着一位年輕公子從樓上下來,那公子穿着寶藍色銀線鑲邊的交領長袍,手中轉着一把雕飾精美的骨扇,目不斜視,大搖大擺地走着,嘴裏還哼着一首姑娘閨房中的小調兒。
他一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樣子,下巴一直擡着,眼睛只看着房梁。
劉掌櫃點頭哈腰的身形淹沒在他身後人高馬大的随從中,這時上前兩步湊到他身邊,指了指雅閣的方向。
那年輕公子把目光從房梁上移下來,轉頭看見了銀葉伸出來的腦袋。
銀葉與他看了個對眼兒,趕緊把腦袋縮回去,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關好門,那年輕公子就甩開随從快步上前,完全無視了門口的銀葉,徑直推開門沖進去。
銀葉轉頭看他,他臉上早就沒了那副頤指氣使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誇張的笑容,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兩條俊朗的眉毛斜飛起來。他潇灑地一甩手腕,扇子猛地打開,“啪”的一聲發出清脆的聲響,與此同時,他朗聲大笑道:
“我就知道念臣會來,要見你一面,可是比登天還難!”
銀葉翻翻白眼,心裏暗道:殷淮安認識的,怎麽都是這種自命不凡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