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吻痕
惺惺相惜?
殷淮安一向對這樣沒有功利色彩的目的嗤之以鼻,不予信任。因為在他看來,單純通常意味着做作。
但是這一次鐘之遇拿出來的理由竟然莫名其妙地有說服力,他甚至有幾分相信這鐘先生是真的想與他“惺惺相惜”。
而且那莫名其妙的理由竟然是物種優勢:都不是人。
這人怎麽不按常理出牌?啊不對,他說什麽來着,他也不是人?
殷淮安的目光在銀葉的臉上一寸寸地搜尋,像是非要從他的表情中挖掘出什麽陰謀詭計來似的。
遺憾的是,銀葉真沒啥可挖掘的,他喜歡用真心說真話,現在是,一直都是。
只不過……真話有的時候也不能說的太直白,要稍微,繞個彎兒什麽的。
比如說“惺惺相惜”,這詞兒在銀葉心裏的意思,就是“天生一對”。
銀葉被殷淮安這樣盯着,心裏有點慌。他不由自主地開始反思自己剛才說的話,有哪一句不對?難道是不夠委婉?
殷淮安瞪了一會兒眼睛,從銀葉臉上沒看出什麽幺蛾子來。
末了,他清了清嗓子:“好,就這樣辦。”
銀葉終于松了一口氣在,這第一步終于算是成功邁出去了。這都生死一線了,要連個近身的機會都換不來,那也太虧了些。
今天之前,有一件事銀葉一直不明白。那就是,大少爺明明純良無害,性情溫和,為啥自已老是不能夠對他好言好語地說話,一見面就想怼他兩句。
現今銀葉知道了,不是他自己作,而是殷淮安本來就不是什麽好人。
殷淮安他不是軟硬不吃,而是軟硬通吃,他不是刀槍不入,而是心懷鬼胎。他就是又臭又硬的石頭,披着羊皮的狼,最擅長裝傻充愣,扮豬吃老虎。
這話他現在還不敢在殷淮安面前說。因為估計殷淮安自己心裏也明白自己這些德行,要是現在被一股腦兒全捅出來,按殷淮安喜歡藏着掖着的性子,更要暴跳如雷了。
你說,怎麽就喜歡上這個渾身別扭的死鬼少爺了呢?
銀葉本來在心裏面罵他,罵着罵着就開始數落自己,數落着數落,就笑了。
可能……喜歡就是喜歡。
殷淮安不知道銀葉在心裏打什麽樣的主意,他仔細琢磨着銀葉奇怪的表情,摸不透其中的玄機。
銀葉發現殷淮安正在看着自己的同時,也發現自己剛才笑得跟個花癡似的。
他不好意思地咳嗦兩聲:“既然我已經是所謂的‘随身大夫’了,那我問你,你對別人說你卧病在床,此事是真是假?”
殷淮安左眼的瞳孔縮了縮:“鐘先生難道猜不出來?”
“我……”
“還是說,鐘先生只是想試探一下我的誠意。”
銀葉縮了縮脖子,暗罵自己純屬自找沒趣。
他當然能看出來殷淮安沒有生病,因為人死了就什麽病痛都沒有了,如果不是魂體出了問題,那就是——裝的。其實銀葉只是想聽殷淮安說一次真話。
試探誠意?也可以這麽說……
殷淮安的眼睛也是毒辣毒辣的,他一個撒謊騙人的專業戶,不知道肚子裏面有多少彎彎繞,還能看不出來這點小心思?
殷淮安好笑地勾了勾嘴角,沒有将銀葉的心機拆穿到底,竟然真的順着銀葉的心,講了一句真話。
“當然是假的。”
殷淮安的意思是說:我雖然看出了你的把戲,但是我還是願意遷就你,順遂了你的心意,讓你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銀葉撇撇嘴——這真是瞧不起人的表示誠意的方式。
殷淮安又補了一句:“我這也是為了掩人耳目。正常的殷淮安,就應該是‘卧床不起’的,身子大好了,定會擾來更多麻煩的探究。”
聽他這樣說,銀葉心裏揪着疼了一下。
他說,正常情況,就應該是“卧床不起”的,身子大好了,才不正常。
——他親口說出來自己的病痛,雲淡風輕的,就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情。
那麽他現在變成一只孤鬼,藏身在自己的屍體中,沒有感覺,沒有病痛,或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銀葉擡起眼睛來看着他,眼睛中有不忍與心疼。
可是殷淮安根本沒看見銀葉的眼睛,他說完話就顧自低頭輕笑,一邊笑一邊捏起那只殘破的扇子,輕輕撫了撫殘餘的半截扇骨。
然後他走到牆角,沒有絲毫猶豫,将它丢到火盆中。
他倚在牆上,目光平靜地看着那火盆,緩緩擡腕将一杯酒倒下去,火苗一下子猛漲起來。
他再次滿斟杯酒,一飲而盡,動作間,寬大的袖袍滑下幾寸,露出一截異常蒼白的手腕。
銀葉卻跑過去,突然搶過他的酒壺,一把握住他的腕骨,聲音中自然流露出幾分關心:“這是怎麽搞的?”
殷淮安慘白的皮膚上面有一塊兒青斑,已經淤得有些發黑發紫。
殷淮安被他猛地奪了酒壺,握了手腕,心下不快。他皺着眉頭看了銀葉一眼,輕輕掙開他握着的手。
他的語氣中有幾分戒備和疏離:“鐘先生這麽快就進入角色了?”
銀葉看清楚了那青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他顧不得殷淮安的阻止,猛地一把捋起殷淮安的袖子,将他一整條胳膊露在外面。那上面青青紫紫,竟是沒一塊兒完好的皮膚。
銀葉覺得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沒等殷淮安将一句“住手”說出來,他的手就毫不停頓地向上,他緊緊地握住殷淮安的領口,用力向下一撕!
殷淮安的左半邊胸膛完全□□出來。從頸間開始,一直到腰腹,或稀疏或密集,全部都是一塊塊紫黑的痕跡。銀葉能認出來,那是吻痕。
應該是謝秉言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跡。
殷淮安的臉色極為難看,他聲音中壓抑着怒氣:“你幹什麽!”
銀葉握着他衣服的手緊了緊,而後僵了一會兒,最後輕輕地垂了下來。
看到他的裏衣還是從謝侯府回來的時候穿的那一件,他心裏面有點不是滋味。銀葉低了低頭:“少爺難道不該把這件衣服一起燒了?”
殷淮安拉上自己的衣服,對銀葉怒目而視:“你管的太過分了!”
銀葉猶豫了又猶豫,終于鼓起勇氣,将憋在心裏好久的一句話問了出來。
“大少爺,你可還喜歡着小侯爺?”
殷淮安整理衣服的手頓住了,聽到別人問這樣的話,他竟然破天荒地沒有生氣。
他猶豫也沒猶豫,完全不加掩藏地答道:“喜歡,如何能不喜歡。”
聽到“喜歡”二字,銀葉的心髒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火盆,又将質疑的目光落在殷淮安的臉上。
火盆之中,最後的一支扇骨已經寸寸成灰。殷淮安凝視着冒着火星的木炭,眼睛中有一絲無奈卻又明亮的光:“但是他已有佳人在側,只剩我一個人喜歡了。”
他的眼神溫柔又哀戚。
随後,他還是将那件衣服脫了下來,輕輕丢進了火盆中。
“鐘先生說得對,要幹淨徹底了才好。”
銀葉回家的路上,腦海中回蕩的,全是殷淮安最後說的這一句話。
想要幹淨徹底?怕是不容易吧……
罷罷罷,他銀葉現在也不幹淨,在殷淮安眼裏,他已經是有了妻兒的漢子了。
其實他很想說,他尚未娶親尚未生子,甚至連初戀都沒有送出去呢!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愣是沒有将解釋說出口。
最後他管殷淮安要了一月五十兩銀子的薪酬,殷淮安皺着眉頭諷刺他貪財黑心的時候,他是怎麽說的來着?
“我就是趁火打劫了怎麽地?我家裏還有老婆孩子要養呢!”
這一句沖動的氣話說出口,銀葉的腸子都悔青了。
真是腦子抽了,挺大的老爺們兒了你說賭什麽氣?殷淮安喜歡謝秉言,他又不是不知道。和這樣別扭的大少爺使別扭,他什麽時候才能有出頭之日啊?
殷淮安派了一輛豪華的馬車專門接送銀葉,馬車剛剛停到鐘家藥堂門口,街坊鄰居就一股腦兒地全來圍觀了,将門口圍了一個水洩不通。
飛黃騰達總容易被人嫉妒,一夜暴富更容易遭人白眼。
鐘之遇這個窮酸大夫在短短半個月的時間裏,娶了媳婦,買了房子,開了藥堂,現在連馬車都坐上了。所以“風流客鐘先生”的故事變成了“暴發戶鐘先生”的故事,這些故事中,最為離譜的版本就是——鐘先生給殷家的少爺當了xx。
這時候,偏巧嘉榮從車架上跳下來。有見多識廣的,認出這是殷家大少爺身邊的侍衛,還有人說,今天早上還看見殷大少爺乘着一模一樣的一輛馬車去找鐘之遇呢!
人群中遂炸開了鍋。
銀葉在心裏沒尊嚴地想:他還真的想給殷家大少爺當xx,奈何還沒有這個資格。
阿蘿聽到外面的騷動,從屋子裏面出來查看究竟。她看見銀葉從華貴的馬車上下來,又挑着眉毛掃了一眼圍成一圈兒的街坊鄰居,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這是在戳銀葉的脊梁骨呢!
偏巧不巧,街口賣豆腐的林二娘沒收住聲音,一句“不要臉”被耳朵尖的阿蘿聽進去了。
阿蘿用力地将木頭門栓往地上一貫,木頭骨碌碌地滾下去,正好落在林二娘的腳邊。
林二娘的男人是城西的木匠,手藝不好,好吃懶做,偏偏縱欲過度,讓林二娘懷了一個又一個孩子,所以她家裏過得十分窘迫。
阿蘿提起一口氣,大聲嚷道:“沒長眼的東西,還不快給我撿起來!”
她這一聲命令威震四方,倒沒說誰是那不長眼的東西,但是那一截木頭,确實正躺在林二娘的腳下。
不要小看阿蘿,幾日過去,她已經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在這一片街區罵出了名聲,大家都知道鐘氏的厲害,一般情況下盡量避免惹她的不高興。而且自從上一次陳屠戶在她的藥堂中被罵的狗血淋頭,鐘夫人護短的名聲就已經人盡皆知,所以最不能當着她面說的,就是鐘之遇的壞話。
林二娘被唬住了,臉色有點不好看,但是還是不甘示弱:“鐘家媳婦,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怎麽罵人呢?”
阿蘿沒理她,掐着腰走到嘉榮的身前:“說你呢,給我撿起來啊!”
嘉榮一臉錯愕地指了指自己,他心裏想的和林二娘一樣:自己怎麽招惹到嫂子了,怎麽罵人呢?
阿蘿精通八卦雜談,所以能迅速精準地在別人最疼的傷口上插刀子。她眼睛看着嘉榮,眼角卻挑着林二娘的肚子:“沒眼力見兒的,二娘沒準兒還帶着身子呢,怎麽好意思讓人家彎腰。”
林二娘的臉黑了,這正是她的痛處:她家男人沒能耐賺錢,卻經常讓她懷孕,她怕別人看不起,所以最讨厭別人說她懷孕的事兒。
林二娘不高興地說:“鐘家媳婦,你不要瞎說話。”
阿蘿摸準了林二娘的痛處,嘴上繼續不饒人:“哎呀,這可奇了,要說小豆兒都已經快一歲了,按林木匠的速度,我以為你這肚子起碼得有兩個月了呢!怎麽?不想要啦,是因為家裏周轉不開麽?”
小豆兒是林家的老小,是第五個,可是林二娘嫁給林木匠,也沒有幾年時間。
林二娘聽別人說她家裏窮,又心酸又窩火。她正準備頂嘴罵回去,阿蘿卻極其愉快地笑了一聲,她圍繞着轎子轉了一圈兒,拔尖了嗓子嘆到:“喲,你看看這馬車,看看這木料,這流蘇,這簾子,這拉車的馬……”
銀葉心裏嘆到:阿蘿好眼光呀!跟自己想到一處兒去了。
阿蘿用眼風掃了林二娘一下:“有人吃不到葡萄,楞說葡萄是酸的!”
她眼睛亮晶晶的,聲音中全是親切,向嘉榮問到:“這馬車得多少銀子啊!”
嘉榮誤打誤撞地滿足了阿蘿的虛榮心,他執起鞭子,一臉正經地問:“多少銀子我倒是不知道,不過嫂子,你說這車停哪兒啊?”
銀葉拉住嘉榮的鞭子把兒:“啥?這車送給我啦?”
阿蘿的臉上露出滿意至極的笑容。
周圍又是一片噓聲,人人臉上露出羨慕與驚嘆的神色,只有林二娘苦着一張臉,站在一根木頭前面。
嘉榮以為她真的是懷有身孕,行動不便,對阿蘿說:“我這就去把門栓子給嫂子撿回來。”
阿蘿仰頭望天,不動聲色地伸出一條腿。
嘉榮一跤嘴啃泥,手中的鞭子飛出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了林二娘的肩膀上。
作者有話要說: 某葉:你給我安排的主角都是啥?
某蠢作:A:怪胎騙子
B:財迷潑婦
C:喜歡瞎比比的小屁孩兒
某葉:我選擇死亡。
某蠢作:別急,還有一個選項呢。
某葉:那我選D!D是誰?
某蠢作:A+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