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孟婆婆
殷淮安從謝秉言的房間裏面出來,他渾身松懈下來,疲憊地捂着眼睛在牆邊倚着。站了一會兒,他扶着走廊的牆壁摸索着走到樓梯口。
流蘇就候在那裏,見他出來便趕緊握住他的手,小心地引着他下樓。
殷淮安一直沉默不語,臉色有些陰沉。流蘇也只顧着低頭趕路,她知道,大少爺什麽都不說的時候,就是最不該問問題的時候,因為大少爺希望別人相信——什麽都沒有發生。
她唯一該做的事情,就是大少爺希望的事情。
剛才,柳苗将屋子裏面發生的事情一點不漏地看了個清清楚楚。
她從窗口飄下來的時候,蹙着眉毛小心看了銀葉一眼,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張了幾次嘴,終究是不好意思,遂低着頭,小聲地,有點害怕地嘟囔着:“銀葉哥,告訴你個好消息啊,你沒看走眼,大少爺……也是個斷袖。”
……其實,柳苗本來就是個不會安慰人的姑娘。
銀葉一直蹲在地上看那把燒掉一半的扇子,那扇子被扔下來之後,他大概就猜到屋子裏面發生了什麽。兩個人的關系不難推測——那扇骨上刻的字是“念臣”,扇面上題的名是“玄昭”。
這不像朋友鬧氣,這像是情侶吵架。
銀葉仍舊蹲在地上,歪着腦袋一言不發。他心裏面湧起一波又一波的難過,不知道是為自己難過,還是為閣樓上的兩個人難過。
柳苗看着銀葉不動彈也不說話,心裏有點瘆得慌。
“銀葉哥……”
“你看見,他們兩個幹什麽了。”
銀葉突然擡頭看着那一扇窗戶,聲音中是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失落。盡管這樣,他還是要問。
柳苗有點害羞,她在空氣中抖了抖,故意讓面容散得有些模糊,然後才小聲說:“他們,他們都親到床上去了,估計這會兒,完事兒了都。”
……
銀葉的臉黑了。
其實,柳苗本來也不是那種會察言觀色的姑娘……
銀葉扶着麻透了的膝蓋從地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行,知道了。”
他在原地呆立了一會兒,小心地将燈盞和那把壞掉的扇子一起收到懷裏,然後又繞到閣樓的前面,重新在那座雕像後面藏好。
先出來的是殷淮安,他身上墨黑的腰帶不見了,淡青色的錦袍也不見了。貌似是換了一身衣服,貌似……是謝秉言的衣服。
銀葉心裏挺難受,他為什麽想要看上這麽一眼呢?就看了這麽一眼,心裏面跟潑了醋一樣,又酸又疼。他甚至有點後悔今天晚上沒有早早地走了,知道了這許多不該知道的事情,除了自己心裏難過,沒有別的任何用處。
他垂頭喪氣地在謝秉言的別院裏面晃蕩,他迷路了,中了邪似的,就是找不到那個出口。
已經是淩晨時分了,嘉榮還一直站在門口,看到少爺和流蘇兩個人出來,他小跑着迎上去,貼心地将一件披風罩在殷淮安的肩頭:“少爺。”
殷淮安有些驚訝地張大了眼睛:“不是叫你先和鐘先生一起回去嗎?你怎麽現在還在這裏?”
嘉榮眨眨眼睛,也是一臉驚訝:“鐘先生?鐘先生沒走啊!他說去車上給少爺您拿外套,出來了一趟又回去了,直到現在還沒出來呢!”
殷淮安皺了皺眉頭:“他現在還在別院裏?”
嘉榮點頭:“我一直在門口守着,沒見着他出來呀。”
殷淮安想了想,無奈地深吸一口氣:“這樣,你去鐘之遇的藥堂裏面守着,他回來了第一時間來告訴我。”
嘉榮猶豫着說:“那不成啊,你看二少爺也走了,誰送少爺你和流蘇姑娘回去啊?要不我管小侯爺借幾個人——”
殷淮安不耐煩地打斷他:“不用那麽多事,你去就行了。”
“嗳。”
嘉榮一溜小跑,回身鑽進了黑乎乎的樹林中。
一直到天快亮了,銀葉才晃蕩出了那迷宮似的別院,幸虧淩晨時分的守衛不是很多,再加上昨天晚上大家都鬧騰得厲害,他一個人出去也沒人注意到他。直到出了迷宮,他腦袋才清醒了一點,頭腦清醒了之後,再回想昨天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他有種做夢的感覺。
殷淮安說的對,他就不該摻和他們這種人的事情,可是現在再後悔,又有什麽用處呢?
每次這種時候,都是他最想念阿蘿的時候。
這原本該是一個美好的早晨,阿蘿做好了一頓平平常常的早飯,把小鬼從被窩裏面拎出來,三個人一起和和美美地圍坐在桌子邊上吃飯。
這是多麽美好的生活!
可是他轉念想起來,昨天中午阿蘿發了脾氣,說什麽來着?
她說——早上不想再看到他,還說就算他晚上死了,她照樣一個人吃早飯。
阿蘿說話經常言過其實,不過這次她看上去真動了氣,最起碼——
應該是不會給他做早飯的。
銀葉嘆了一口氣,他拖着基本上已經是空殼的身體,晃晃悠悠地走到街邊買了一籠包子。他有氣無力地咬了一口包子,正準備掏錢付賬,突然有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這位靈師,你昨天晚上難不成是撞鬼啦?”
銀葉吓得包子差點都掉了!這是何方神聖,“靈師”都給她認出來了!
原來是賣包子的婆婆,包子還是熟悉的包子店,店主卻不知道什麽時候換了人。那婆婆手上沾滿面粉,提一根擀面杖,越過案板傾身湊到銀葉的耳邊,鼻尖兒幾乎要貼在銀葉的臉上。
銀葉本來困得不行,現在一點兒都不困了。他斜着眼睛,驚恐地看着那婆婆近在咫尺的皺紋臉,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誰啊你!”
那位婆婆看銀葉被吓得六神無主,臉上露出更加慈祥的微笑。她像安慰孩子一樣地安撫銀葉:“您別害怕,是蒼野大人讓我留意着您的,我是這方圓一百四十三裏地的婆婆,剛調過來的,還請您多關照。”
銀葉擡頭仔細看了看包子鋪旁邊挂的布幡子,上面寫着六個大字——“孟婆婆包子鋪”。
“您這……您貴姓?”
賣包子的婆婆一邊剁餡兒一邊笑着說:“您沒認錯,我姓孟。”
銀葉恍然大悟,哦,原來這就是方圓一百四十三裏地的孟婆了。
孟婆雖然是個很重要的職位,但也不是什麽大官,因為孟婆的人數實在是太多了。畢竟每個進入輪回的人都要喝那一碗孟婆湯,每天死那麽多人,那麽多喝湯的嘴,所以老閻給每一片兒地方都安排了一個做湯的婆婆。
但是黃泉路上的活兒太死板,規矩是鬼魂兒們半夜才能上路。不像陽命臺和陰違司的人,從早到晚都有鬼或者魂可抓,她們白天往往閑來無事,婆婆們都不願成天站在奈何橋上,便一個個搞起副業來。
無一例外,老閻挑的婆婆都是姓孟的,就算原來不姓孟,得了這份工作,也得變成姓孟的,所以大家都只管她們叫“婆婆”。眼前既然她強調自己“姓孟”,那就确鑿無疑了,這就是一個兼職做包子的孟婆。
銀葉笑着回到:“哦哦,婆婆早上好呀,我是陽命臺的銀葉。”
婆婆手底下飛快地擀着包子皮兒,一臉慈祥地笑着:“哦,久仰久仰,銀葉大人早哇。”
銀葉不好意思地咬着包子說到:“就別管我叫大人了,蒼野他在陰違司位高權重只手遮天的,倒是能稱得上一聲大人,我就是陽命臺一小靈師,又管不着你們陰間的事兒,哪當得起這尊稱?”
婆婆讨好地笑道:“那不管是靈師還是鬼差,在咱們閻王爺跟前兒可都是說得上話的呀,肯定比我這位份高不是?您跟蒼野大人走的也近,要是能給我說個好話,把管的地盤兒擴大點兒,那薪水不也水漲船高麽?”
說着,她将新出籠的一屜小籠包包好,塞在銀葉的懷裏。
銀葉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摸摸鼻子,答應到:“行,改哪天我跟老閻或蒼野提提這事兒,嗯,就說是高陵城的婆婆,對吧?”
婆婆笑得更一朵花兒一樣,恨不得再多送給銀葉一屜包子:“對對對,高陵城的婆婆,領地是方圓一百四十三裏。”
她又不放心地囑咐道:“別搞錯了年份,大越朝五十三年,東都高陵城。”
銀葉點頭稱是,他得趕緊離開這婆婆,畢竟她是陰間的人,在奈何橋上見到的鬼也不少,對鬼比較熟悉。讓她聞到自己身上有殷淮安的味兒,他們兩個就都暴露了。
正好,這孟婆婆一高興,忘記了“蒼野大人讓她照看”的事情,也早就将“是不是撞到鬼了”的疑問抛到了腦後。她哼着調子繼續做包子,銀葉抱着包子往自家門口跑。
既然阿蘿說早上不想看到他,銀葉回來,當然不能不打一聲招呼。
他從後門進去,徑直走到阿蘿房門口,小心地敲了敲阿蘿的房間門,沒人應聲。
應該是還沒起床,銀葉象征性地說了一句:“我回來了。”
沒想到這一說話,宅子裏面響起三道聲音迎接他的到來。
“還知道回來!”
“鐘先生終于回來啦!”
“我就說他肯定回來!”
這三道聲音分別從竈房、客廳、卧房傳來,聲音的主人分別是阿蘿、嘉榮、小鬼。
銀葉懵,他有點詫異地擡頭看看天色:時辰這麽早呢還。
按說,阿蘿不應該這個時辰起呀?嘉榮不應該這個時辰來呀?這個時辰,竟然連小鬼都醒了!
這是——究竟又發生了什麽事情?
銀葉走到客廳裏,看見阿蘿正将熱騰騰的饅頭擺上桌子。
“怎麽啦,你們怎麽都起那麽早?”
阿蘿黑着一張臉,用下巴指了指坐在桌邊的嘉榮,沒好氣地說:“你自己出去買早飯吧,沒多做,你的那份兒用來招待這位客人了。”
阿蘿對嘉榮的印象不好,她還記得這小子在銀葉腿上捅過一刀。
嘉榮一點兒都聽不出來阿蘿語氣中的不高興,他開心地抓起一個饅頭啃着:“謝謝嫂子招待了。”
銀葉有點兒想笑,他沖着阿蘿舉了舉手中拎的包子:“你昨天不是說不給我做早飯麽?所以我在外面買了包子回來。”
他把孟婆婆送的那一屜包子放在嘉榮面前:“哥們兒,不夠再吃。”
阿蘿張大着嘴巴,她顯然不記得這回事兒,現在被銀葉提起來,臉上有些挂不住。
小鬼閉着眼睛從自己卧房中走出來,他拿手當做梳子捋着頭發,打着哈欠說到:“你還當真了,我都知道,阿蘿姐一定不會不給你做飯的。”
嘉榮在旁邊嚼着饅頭,嘿嘿笑了兩聲,口齒不清地說到:“鐘先生,嫂子對你可真好。”
阿蘿甩了嘉榮一個白眼兒,又不好意思向嘉榮發脾氣,只能讓小鬼挨罵:“就你聰明,你什麽都知道!起這麽晚,你給我過來吃飯。”
小鬼哀怨地看了嘉榮一眼,對銀葉抱怨道:“都怪嘉榮哥昨天晚上大半夜的敲門,非要在家裏等你回來,吵得人沒法睡覺。”
銀葉這才想起來問嘉榮:“什麽事兒啊,你不送你們家少爺回去,來我這兒幹嘛?”
嘉榮說:“大少爺沒讓我送,讓我專門來找你的,說是你回來了就趕緊回去告訴他。”
他抓了兩個包子塞在嘴裏,急匆匆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這不,我等了你半夜,估計少爺也一夜沒睡,專門等着你呢,我這就馬上回去報信兒。”
呃,怎麽這麽……有歧義。
一夜沒睡?專門等他?大少爺?!
果然,嘉榮剛說完這話,小鬼和阿蘿都停住了筷子,直勾勾地盯着銀葉。
阿蘿目光裏全是陰沉。
小鬼目光裏全是八卦。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給我留評,愛你們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