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喜酒
銀葉若有所思:過命的交情?看來殷淮安比他想象得厲害得多,可是他也沒看出來這病殃殃的少爺有多大的人格魅力啊?
就是長得好看點兒,家裏有錢點兒,嗯,琴彈得不錯。除此之外,身體不好,脾氣不好,态度不好,讓人看見心裏來氣。小侯爺和他一起長大的,倆人青梅竹馬,這多少還能理解。你說他銀葉到底喜歡殷淮安哪一點?
可是銀葉越這麽想,越覺得自己的感情真真切切,比珍珠還真。
嘉榮看銀葉走神,開口打斷他的思緒:“想什麽呢先生?你要走嗎?”
銀葉回過神來,他毫不猶豫,眼睛不眨一下地扯出一個謊:“不,不走,大少爺讓我去馬車裏給他拿一件外套。”
銀葉憑借着自己差勁的方向感找回去的時候,大廳裏只有侍女在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人已經都散了。
他不知道殷淮安去了哪裏,靈機一動,把麻籽兒掏了出來。
這東西能傳送魂靈,既然能将魂送到陰曹地府,自然也能把魂從那裏接回來,大少爺就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碰到了往生鏡,沒走成。
銀葉把那小小的一粒珠子攥在自己的右手掌心,一念咒,珠子閃了一下。他再松開手,殷淮安的半縷魂煙就絲絲縷縷地從手心中飄出來。
他從來沒有把殷淮安的魂魄放出來過,這是第一次冒險。因為這魂本來就已經傷了眼睛,再加上只剩下一半了,在外面呆着會更容易受傷些。
銀葉擔心殷淮安的魂煙受傷,所以他把柳苗也叫出來,讓她在旁邊小心地護着。因為不完整,殷淮安的魂不能凝型,移動地也很慢,他就耐心地一步一步地跟着那飄動的魂煙走。
畢竟曾寄于殷淮安的身體中,魂煙還是有微弱的感應,足夠銀葉循着它找到殷淮安。
柳苗在空中慢悠悠地飄着,她看着他一小步一小步認真走着的樣子,忍不住說:“銀葉哥,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銀葉沒聽見她說話:“啊,你說什麽?”
柳苗咯咯笑兩聲:“你別裝,我藏在燈芯裏面也能聽見你們說話,你真的喜歡他呀?”
銀葉的臉紅了。
柳苗笑得更歡快:“喜歡你就說呀,他眼睛不好,又看不見你臉紅。”
銀葉小聲嘟囔着:“你不懂,別亂說。”
兩個人在一處閣樓的牆外面停住腳步,這裏應該是這閣樓的背面,牆壁厚重古樸,只有高處有一扇窗子。那半縷魂煙沿着牆壁慢悠悠地往高處爬升,似是要鑽進那窗子裏面去。
銀葉趕緊把麻籽兒從手心拿開,那魂煙便“嗖”地一下竄回他的右掌心。
看來就是這裏了。銀葉和柳苗一起繞到閣樓的正面,發現正門的牌匾上寫着三個大字——“藏書閣”。
根據銀葉的經驗,一般情況下,什麽家族的秘史啊,不能闖的禁地啊,見不得人的秘密啊,不都在藏書閣裏嗎?據他推測,這裏正門把守森嚴,光明正大地進肯定是進不去的。
他正想着要如何偷偷摸摸地溜進去,就看見謝秉言獨自一人向着藏書閣走來。
謝小候爺與殷淮安正好一前一後進藏書閣,都是刻意避開衆人,都沒帶随從。
嗯,有情況。
銀葉麻利地熄了燈,小心地蹲在門口的石像後面,伸着脖子往外面看。
銀葉手心出了不少汗,因為石像就在藏書閣門口左側的位置,謝秉言如果要進藏書閣,發現自己輕而易舉。
但是謝秉言根本沒有注意到任何的異常,他走得又快又穩,身上仍舊穿着明亮鮮紅的喜袍,臉上的表情卻有一些凝重。他徑直推門進去,回頭對門口的守衛沉聲命令道:“不要放任何人進來。”
銀葉心裏隐約有不好的預感,洞房花燭夜,謝秉言為何不去與夫人圓房,反而到藏書閣來和殷淮安兩個人偷偷見面?到底是什麽事情,不能當着大家的面說?
不過謝秉言這一來,偷溜進去肯定是行不通了,銀葉只能又繞回到閣樓背面的小窗子下面,他對柳苗說:“你上去幫我看看,大少爺在裏面幹嗎呢?”
柳苗二話不說,悠悠地直升了上去。
銀葉在下面掌着油燈站着,覺得還是沒有身體束縛來得更方便一些,脫了鐘之遇的這個殼子,他也能想飛到哪就飛到哪。
謝秉言将頂樓房間的門推開一條縫,看到殷淮安手中執了一把折扇,靠在軟椅上閉目養神。
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推開了門。
推開了門卻不進去,只是垂着頭站在門口,聲音裏面竟然有了幾分小心翼翼:“我真的沒想到,今晚你會來。”
殷淮安仍半躺在軟椅上,緩緩将眼睛啓開一條縫,他半眯着眼睛,沒什麽表情,整個人就像一塊兒寒冰一樣封凝不化,完全沒了剛才宴上的溫潤與儒雅。
他的聲音也是平靜而冷漠:“你先進來。”
謝秉言在宴上給自己灌了不少酒,剛才在外面冷風吹着還清醒,現在酒勁兒上來,走路的步子有些發飄。他一步三顫地走到殷淮安身邊坐下,一言不發,只是緊緊地盯着他的側臉。
殷淮安也沒說話,眼皮又重新阖上,兀自安靜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全當謝秉言不存在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謝秉言先開口說話,他說的是:“對不起。”
殷淮安接話倒是很快,謝秉言話音剛落,一聲嗤笑就緊跟着出來:“不知道,唐将軍給的嫁妝有多少?”
謝秉言愣了一下,而後猛地将頭擡起來:“你以為我是為了這個?念臣,我沒想到,你竟然會這樣想我!”
殷淮安臉上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他手中的扇子停住,等待着謝秉言的解釋。
“不要說嫁妝,我甚至都不知道這一樁婚事,自始至終一直是我爹在做決定——”
謝秉言急急地傾了傾身子,試圖去拉殷淮安的手:“淮安,你相信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殷淮安手腕一繞,巧妙地躲過了他的觸碰。他繼續細細地摩挲着扇柄,朗聲笑了一下:“身不由己?不要随随便便地說這種話。”
謝秉言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手指抖了兩下,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過了一會兒,他降低語調,溫聲說到:“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你想怎樣撒氣都好。”
殷淮安轉頭繼續對他笑,故意笑得愉悅輕松,沒心沒肺:“我心裏不痛快是真的,但是我今日特意趕來,不是來撒氣的。”
他将手中的折扇徐徐展開:“我也準備了你的新婚賀禮,只不過剛才人多,不好送出手。”
謝秉言緊緊盯着那展開的扇面,扇子上面是一幅再普通不過的山水,但是畫幅上的落款,是謝玄昭的名字。
——這是二人幼時一起讀書時,互相題贈的折扇。他也有一把這樣的扇子,是殷淮安親手為他畫的。
殷淮安的眼睛還是一片平靜死寂,空蕩蕩的,沒有光也沒有影子,沒有怨怒也沒有傷悲,只是平平淡淡,什麽都看不出。
“我還記得,當時先生說,玄昭比我畫的好多了。”
謝秉言想笑一下,扯了一下嘴角,卻只是皺緊了眉頭。
殷淮安繼續不緊不慢地說:“可惜我眼睛瞎了,現在看不到你的畫了。”
“以後,也不打算看了。”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手下迅速發力,眨眼間,折扇一撕為二,猝不及防“呲”的一聲,異常刺耳。
謝秉言大驚,伸手欲奪,卻已經晚了。殷淮遠動作不快,卻難以阻止,他已經将撕毀的扇子湊到燈焰上,橘紅色的火苗就一下子竄到了扇子上面。畫幅邊緣迅速變得焦黑,在謝秉言握住他的胳膊之前,他迅速從椅子上站起,将燒掉一半仍帶着火焰的扇子從窗口扔了下去。
謝秉言沖到他面前,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眼睛中充滿血絲,似是要噴出火來,他生氣地指着窗口:“難道你真的以為我喜歡她!?這麽多年,你不明白我的心嗎?何至于——如此絕情!”
殷淮安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但是他如願以償地丢掉了扇子,他臉上挂上了心滿意足的微笑,聲音中卻沒有了一絲情緒。
“你的心麽?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為我明白,可是現在不明白了。”
他對着謝秉言,彎腰拜了下去:“草民揣度不清小侯爺的心思,既然無力猜測,現今也不想猜了。”
謝秉言竭力壓抑着火氣,他瞪大眼睛,表情難過地看着他,聲音中全是不可思議:“淮遠,你叫我什麽?”
“舊友大喜之日,不知如何相賀,在下不才,送恩斷義絕之禮。”
謝秉言聲音顫抖着,連怒氣都變得無力:“恩斷義絕……淮安,我不信你會如此心狠……”
殷淮安似是微微嘆了一聲:“唐蘊維是個好姑娘,你好好對她。”
謝秉言仍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放,殷淮安也任他抓着,兩個人就這樣僵持了許久。謝秉言的表情突然變得猙獰,他手上猛地用力,扯着殷淮安的手腕大力一甩,将他猛地推倒在床上。
他粗暴地将自己身上鮮豔的喜服扯掉,一把抓住殷淮安的腰帶。
他渾身上下都散發着混着酒氣的狂暴氣息,他瘋了似的撕扯着殷淮安的錦袍,從他的頸間開始,肩頭、鎖骨、胸膛、腹臍,一路輾轉吸吮,狂吻下去。
他不放過每一寸肌肉,直到了腰間,殷淮安冰涼顫抖的指尖用力纏繞上他的手,阻止他繼續下去。
謝秉言渾身一僵,他雖然能夠聽見殷淮安急促的喘息聲,但是觸碰他的手卻如此冰涼徹骨。被自己自己壓着的身體也是蒼白而沒有溫度。甚至他剛才用力吻下去的痕跡,瞬間就變成了烏青一片。
謝秉言将手伸下去,想要去握住那東西,來換得他的身體反應。他剛一動作,卻猛然聽見殷淮安竭力隐忍的聲音:“小侯爺!鬧夠了沒有——”
殷淮安這一句無異于火上澆油,謝秉言“蹭”地一下子竄上去,瘋狂地堵住他的唇,胡亂地吻了一陣。折騰夠了,謝秉言用那硬物抵着他的大腿根,惡狠狠地說:“你叫我什麽!?”
殷淮安死死地将頭歪在一邊,雙手緊攥成青白的拳頭,他的身體顫抖了一會兒,忽然奇異的平靜下來。
他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調整了半晌才讓呼吸不那麽淩亂,他不再賭氣以“小侯爺”相稱:“秉言,你何苦這樣。”
他聲音不穩地诘問到:“我不知道你要什麽,你自己還不知道?”
謝秉言過了沖動的那一陣,不再亂來,他粗重地呼吸着,收緊了握在他肩頭的雙手。
殷淮安重新睜開眼睛:“你知道的,這不是你想要的。我現在告訴你,這也不是我想要的。”
謝秉言呼吸漸漸平靜,他呆呆地凝視着直視自己的那一雙死寂空無的眼睛,一滴汗水從他的下巴上落下來,摔碎在殷淮安蒼白的胸膛上。
過了一會兒,謝秉言胳膊上緊繃的肌肉線條稍微松弛下來,脖子上的青筋隐退,他垂下眼睫,紅了眼眶,自顧自地喃喃着,像是問他,也像是問自己。
“我到底想要什麽……”
謝秉言的嘴唇顫抖着,臉上的肌肉也痛苦地扭曲着,他猛地閉上眼睛,一滴眼淚砸下來,聲音中全是失控與哽咽:“我沒想到……沒想到……總之,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對不……”
殷淮安眼中仍然是一片幹澀,就好像從來沒有激起過水花的一潭死水。他聽着身上那人疊聲的道歉,嘆一口氣。而後他輕輕地翻過身子,手肘撐在謝秉言的肩側。盯了他一會兒,眼睛中流轉過一絲稍縱即逝的光華。
随後,他用蒼白泛青的雙手捧住謝秉言的臉頰,輕輕地吻了下去。
謝秉言身上受到了撫慰,他閉着眼睛加重這個吻,享受着唇齒間溫柔的觸碰,貪心地想要更多。可是在他伸手纏上殷淮安的腰際之前,殷淮安卻突然停下了,他用力推了他一把,一言不發地從床上下來。
他扯掉自己身上被撕破的衣服,換上謝秉言一件半舊的外袍,走到桌邊,擡手滿斟兩杯清酒。
他将兩杯酒全部一飲而盡,杯子擲在地上,碎裂的一聲脆響,比不上他聲音中的決絕:“這是最後一次了,秉言,我喝了你的喜酒了。”
他仍舊平靜:“從今以後,你我就徹底斷了這層關系,都可以放手做自己的事情了。”
房門被輕輕地關上,謝秉言痛苦地閉上眼睛,眼角滑出兩行淚水。
作者有話要說: 滾回來修文,竟然修長了辣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