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交情?
別院沒有主宅那麽大,但是也精致講究,十分貴氣。幾位公子在主廳裏面擺了席,自然不是謝侯爺在侯府中擺的那樣死氣沉沉的宴席,每個人身前有一道高幾,置上精致的銀壺銀杯,放了幾樣應景的糕點。幾個小厮抱着幾個酒壇子進來,将每個人面前的酒壺酒盞盛滿。
殷淮遠捏起酒杯晃了晃,笑着對謝秉言說:“清平可是下了血本了,這秋露香,可是左丞大人珍藏了許多年的陳釀。你這一娶親,他一揮手就送了三壇。”
趙清平是尚書左丞趙宏的公子,平日裏經常來謝秉言這裏厮混。
有人打趣道:“清平自己娶親的時候,趙大人估計都舍不得拿三壇出來。”
謝秉言卻挑着眉毛玩笑到:“咱們這麽多人,三壇酒怎麽夠,今天晚上既然來了,就喝醉了再走,我這裏有的是人擡你們回府。”
說話間,又有人搬來幾大壇酒。
在座的人都是官場好手的公子,察言觀色和阿谀奉承的本事都不小。大家習慣了謝秉言倨傲的說話方式,都明白他這話中的意思,紛紛舉起酒杯敬酒。
公子們都是會說話的人,嬉笑打鬧着拍了謝秉言的馬屁,一輪酒很快就敬完了。
殷淮安最後舉起酒杯,自斟了一杯:“我不便起身,但是這一杯酒還是要喝的,玄昭,恭喜你了。”
說着他就将酒往嘴裏送。
謝秉言趕緊向流蘇使了一個顏色,流蘇心思玲珑,直接從殷淮安手中搶過酒杯,二話不說就幹脆地一飲而盡。
她喝完了酒,對謝秉言低眉颔首:“少爺不便飲酒,這一杯流蘇替少爺喝了,還請小侯爺不要怪罪。”
她悄悄地在殷淮安的手邊換了一杯清茶。
殷淮安摸到了茶杯,對着謝秉言苦笑道:“你怎麽一點都不知道憐香惜玉?”
謝秉言飲盡手中的酒,語氣中難得有了幾分認真:“你要喝,就喝茶,我不受你的酒。”
銀葉本來就看不慣這小侯爺,現在見他對殷淮安這樣特殊,心裏更是極不舒坦。
剛才在門外,謝秉言沒有注意到銀葉,現在銀葉站在殷淮安身邊,他才仔細看了這人一眼:“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位鐘先生?”
銀葉心裏一緊:要是謝秉言認出自己就是今天早上在街邊搶錢,差點被馬踩死的那個慫漢子……
自己豈不是要在殷淮安面前丢臉?
謝秉言記性不錯,他果然想起來了:“喔,你就是那個——今日在街邊我見過你,你不是随身大夫麽……怎麽沒在殷府?”
殷淮安從容自然地為銀葉解釋道:“爹在西街那邊有一家藥鋪子,鐘先生有時去打理一下。”
謝秉言點頭:“原來是這樣,鐘先生,你兒子沒事吧?我看他有點吓着了。”
銀葉徹底黑線了。他兒子?今天他舍身護着小鬼,小侯爺一定是把小鬼當成他兒子了。
銀葉小心地看向殷淮安,殷淮安微皺了一下眉,然後就沒什麽表情了。
銀葉心裏有些懊惱,他可不想在殷淮安面前繼續說這麽尴尬的話題。
他要怎麽解釋?難不成要說,雖然他已經成家了,但是他老婆實際不是他老婆,孩子也不是他兒子?
就在這時,樂音悠悠地響起來,一隊舞女踩着碎步,袅袅娜娜地進來,給銀葉解了圍。
堂中衆人面露驚豔之色,好像這節目并不是事先安排好的。
那隊伍中的女孩兒看上去十七八歲的樣子,一個個都不是凡品,不管是臉蛋還是身段,都沒得挑,一看就是百裏挑一精挑細選出來的。
吏部侍郎家的公子肖明松親自吹起了笛子,姑娘們和着香豔的曲子,翩翩起舞如花蝶紛飛,身姿靈動而不失媚态。一個個眉目含情,嬌羞可人,整個大廳中像是開滿了姹紫嫣紅的花,煞是好看。
那公子吹完了一支曲子,一舞完畢,大家紛紛叫好。
肖明松臉上挂着兩團興奮的紅雲,他拉住謝秉言的手,走到整齊地站成一排的女孩兒面前。
“這是我送給謝兄的禮物,這些姑娘們我可是挑了好久,琴棋書畫,舞蹈聲樂,梳妝女工,不無精通。收在府裏跳舞唱曲兒也好,給嫂子随便當當丫鬟也好,不知道玄昭看着可順眼?”
這禮物确實是棒,屋子裏的公子們都盯着女孩們,垂涎欲滴,大家都起哄,想讓姑娘們再跳一支舞。
肖明松得意地問道:“大家覺得我這禮物如何?”
公子們紛紛稱贊,只有角落裏的殷淮安一言不發,只是閉目坐着喝茶。他的身形淡淡的,像是與咫尺之外的紛繁熱鬧,毫不相幹。
謝秉言也不看那紛繁熱鬧,他看着殷淮安。
肖明松察言觀色,以為謝秉言要問殷淮安的意見,遂脫口而出:“念臣,你看着這些姑娘們好不好?”
殷淮安手中茶杯頓下,面上明顯一愣。謝秉言臉色突然變得難看至極,他眼帶怒氣地看着肖明松。
大家都想起來,殷大少爺的是眼睛看不見的,一時間,都不敢再說一句話。
誰不知道謝小侯爺和殷大少爺是從小玩到大的交情。這屋子裏除了謝小候爺,殷淮安是第二個不能得罪的人,謝秉言在場,誰敢給他難堪?
現在謝秉言不高興了,大廳裏的氛圍僵下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極不自然。
肖明松自是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這小侯爺就算砸了自己的場子,也要和他翻臉。
殷淮安感覺到尴尬的氛圍,扶着流蘇從角落裏站起來。他笑着坐到琴架後面,語聲輕松而和善:“我還沒有給玄昭送禮物呢,你們都送的貴重,我心思沒那麽精巧,就送一支曲子吧。”
他準确地找到了那一排姑娘的位置,沖着她們優雅地笑道:“幹聽曲無趣,不知道姑娘們是否賞臉配一支舞?”
公子們看到殷淮安出面解圍,都高興地附和稱是,急忙拉着謝秉言坐下來。
謝秉言冷着臉,聲音寒冰一樣:“我就只聽念臣的琴,讓她們下去,別跳舞了。”
完了,殷淮安親自出面小侯爺都不消氣,肖明松更下不來臺了。
尴尬呀,真是尴尬。
就在這時,換好一身輕便衣服的唐蘊維進來了,她好像絲毫未感受到屋內尴尬的氣氛,一進門就展開了絕美的笑顏,如荷塘玉露,清麗無比。
她的聲音溫柔親熱,自然而然,讓人聽起來異常舒服:“我之前聽玄昭念叨了好多遍大少爺的琴曲,一直想與之一和,這一進來就聽見大少爺說要彈琴,今日可是有了福氣。”
她松開侍女的手,輕輕拔去鬂上的玉簪,将一頭青絲披散下來,擡頭對謝秉言溫柔一笑:“機會難得,不知相公可允蘊維拙劣一舞?”
唐蘊維的請求無法拒絕,因為殷淮安的雙手早就撫上了琴弦。叮咚婉轉的琴音流淌出來的時候,唐蘊維悠然起舞,娉娉婷婷,宛如仙姿。
殷淮遠見狀給肖明松使了一個眼色,肖明松趕緊讓姑娘們擺好姿勢,在唐蘊維身邊伴舞。
大廳裏的氛圍又活躍起來,大家紛紛稱贊殷少爺琴曲之絕,謝夫人舞姿之妙。
殷淮安收起最後一個音節。唐蘊維一曲舞畢,收勢完美,她咯咯地笑着,竟如孩子般興奮歡快:“此曲只應天上有,托大少爺的福,蘊維當了一回那瑤池伴舞的仙女。”
謝秉言一直板着臉,現在被她這句話逗樂了:“那你這麽說,我也托念臣的福,娶了個仙女,得以位列仙班了?”
看見謝秉言氣消了,唐蘊維牽起身邊一個姑娘的手,得體地說:“我看着幾個丫頭都不錯,咱們別院裏人少,留幾個這樣有才的我好好教教,哪天來人了也上得了臺面。”
謝秉言不置可否。看來這事情終于算是過去了,大家心裏也都輕松了,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銀葉本來不懂音樂的,他也聽不出來殷淮安彈得到底哪裏好,但是他也聽得神魂颠倒,滿面陶醉。
一曲結束,他拍了拍自己的臉——真的是讓鬼迷了心竅了。
肖明松見事情過去了,才敢罰酒賠罪,一時間,大家又都舉起酒杯,喝得不亦樂乎。
大家都知道謝秉言喜歡熱鬧,所以屋子裏面很快就熱鬧起來。不管是什麽酒令啊,猜拳啊,色子啊,總之可以祝酒的活動,全都搬出來玩。謝秉言被這亢奮的氣氛煽動起來,使勁兒地往別人嘴裏灌酒,也一個勁兒地往自己肚子裏面灌酒,人人都喝得面紅耳赤,酣暢淋漓。
唐蘊維将姑娘們打發走了,小鳥依人地在謝秉言身邊陪酒。銀葉看着這個謝夫人,心裏面生出佩服之意,果真是見過世面的女子,一字一句的分寸拿捏地恰到好處,沒傷了任何人的面子,就把事情巧妙地化解了。她本來是能力極強的女子,卻甘當陪襯,跟在謝秉言身邊當一個賢內助。
唐蘊維,真的是一個妙人。
殷淮安不喝酒,因為眼睛不方便,也不去湊那邊的熱鬧。他從琴架後面站起來之後,便細細地摩挲着一座半人高的羊脂玉雕像。看他的表情,好像不用眼睛也能欣賞到那玉雕的妙處。
銀葉對謝秉言沒有興趣,他寸步不離地跟着殷淮安。但是自始至終殷淮安沒對他說過一句話,他這“随身大夫”也只有“随身”的本事。
又過了一會兒,殷淮安聽了聽那邊的聲音,從軟椅中站起身來,對流蘇說到:“你幫我看看,那邊喝得怎麽樣了。”
流蘇應了一聲,向喝酒的人們走過去。
殷淮安伸了伸手,銀葉趕緊扶住他。
殷淮安沉默了半晌,而後不急不緩地說到:“鐘之遇鐘先生,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你不在家好好陪老婆孩子,你來這裏幹什麽?”
銀葉聽他說“老婆孩子”,急的有點臉紅。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解釋,只能支吾着說:“我……我只是來看個熱鬧……”
“你一介布衣,專門跑到謝小侯爺的家裏來看熱鬧?”
“我……”
“不管你想做什麽,不要胡鬧了,別摻和這些人的事為好。”
銀葉心裏想:是你先把我摻和進來的,我現在摻和上瘾了,走不掉了。
這時候,流蘇回來了,殷淮安迅速松開銀葉的手。流蘇上前,輕輕托住他的胳膊。
流蘇恭敬地說:“謝夫人已經先行回去休息了,其他人都醉了。二少爺正打發着小厮送公子們回家,小侯爺看樣子也醉的不輕。”
殷淮安不容置疑地命令道:“鐘先生就跟嘉榮一起先走吧,留着流蘇陪我就好,我一會兒跟着二少爺的車一起回去。”
銀葉知道他這是在幫助自己脫身,要不然一會兒殷淮遠問起來,就露餡兒了。
銀葉不情願地收回自己的手,離開了。
夜深了,嘉榮還筆直地站在門口,看見銀葉出來,驚訝地問道:“鐘先生出來了?少爺呢?”
銀葉心裏一直堵得慌,看見嘉榮,他終于将憋了好久的問題問了出來:“嘉榮,你一直跟在你們少爺的身邊,你跟我說說,這謝小侯爺和大少爺的關系,怎麽樣啊?”
嘉榮不假思索:“好啊!”
“怎麽個好法,比着和二少爺的關系呢?”
“那沒法比,小侯爺和大少爺是從小玩到大的,估計那時候二少爺還沒出生呢!他們兩個,那可是過命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