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宴(二)
出了那一片樹林,就是謝秉言的別院。
這別院是幾個月前唐謝兩家定親的時候,禦賜的賀禮,算是謝秉言的私人宅院。別院門口停着不少極為華貴的馬車,看來,高陵城的各位老爺們對自己的公子,可比對自己上心多了。
殷淮遠和謝秉言還沒走到大門口,立刻就湧出一堆侍衛丫鬟前來迎接,一看兩位公子沒騎馬沒坐車,手中也空空如也,侍衛們只能畢恭畢敬地跟在後面。
謝秉言招手叫過來兩個丫鬟,把唐蘊維的手交到她們手中:“去,帶夫人去見見她的房間,換身衣服再過來。”
唐蘊維溫柔得體地沖他笑了笑,乖順地跟着丫鬟走了。
這時大門內走出幾個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其中一個搖着精致的折扇打趣道:“玄昭真是讨了一個好老婆,兄弟們讨論一晚上了,都羨慕得緊,這着急想看呢,你怎麽讓她走了呢?”
殷淮遠笑着點頭,向他們打招呼:“人家剛進了門,你們就會惦記別人老婆。”
謝秉言被簇擁着,桃花眼虛虛地掃視了一眼,聲音中帶着放蕩不羁的笑:“嗬,這可真是難得,都到齊啦。”
另外一位公子笑道:“玄昭,你這是怎麽算的?算少了,還有一個,在屋裏等你呢!”
銀葉躲在樹林中不敢出來,畢竟少爺們帶的小厮和侍衛一個比一個多,馬車裏面說不定還候着什麽高手,柳苗她也對付不了這麽多人。
銀葉無計可施地趴在樹幹上面,猶豫着要不要進去。
就在他心裏面打退堂鼓的時候,他身後的樹林中突然傳來一陣蟋蟋簇簇的聲音。銀葉豎着耳朵聽着,過了一會兒,那詭異的聲音竟然變成了腳步聲。
銀葉吓得“噗”一下吹滅了燈,在黑暗中幹瞪着眼睛。他繃着弦憋着氣,聽那毛骨悚然的聲音接近,出了一身冷汗。
莫非被發現啦?銀葉在自己身上摸了摸——什麽都沒帶。
銀葉心裏想,要是遇到鬼還好說。
沒想到那聲音越來越近,徑直朝着他過來!而且他聽到了人的呼吸聲——不是鬼。
他手抖着從地上撿起一截粗壯的樹枝。
那人停在他身後,銀葉閉着眼睛積攢着力氣,正準備鼓足勇氣把樹枝掄出去,出手的瞬間,卻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鐘先生?!竟然是你,你在這裏做什麽?”
——是嘉榮的聲音。
但是已經晚了,銀葉一下子沒收住手,樹枝的斷茬在嘉榮的頭頂一劃而過,破空聲“嗖”地一響,銀葉的身體被慣性帶得轉了半個圈兒。
嘉榮本來偏着頭看向銀葉的臉,這下也變了臉色。樹枝突然襲至的時候,他反應迅速地偏頭、折腰、向後翻轉,堪堪躲過了銀葉的大力一擊。然後他一把攥住銀葉大力甩出的棍子,沒讓它飛出樹林去。
銀葉趔趄一下然後站穩,心有餘悸地摸摸自己的胸口,有些不好意思:“你沒事吧,幸虧你功夫還真是不錯,不錯……”
嘉榮手背上被劃出一道口子,但是他不甚在意自己的傷:“這麽晚了,鐘先生怎麽會在這裏?”
銀葉不回答他,反問道:“你呢?”
嘉榮把棍子丢在地上:“我陪少爺來的。”
銀葉看看別院門口的那幾位公子的身影:“二少爺?”
“不,是大少爺。”
銀葉大吃一驚——不是在家裏養病嗎?不是還卧床不起嗎?怎麽跑到這裏來了?
他有點擔心:“你家少爺身體大好了?”
嘉榮忘記了追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開心地笑道:“多虧了鐘先生,那日你走後少爺就醒了,雖然身體有點虛,但是好在舊疾沒有複發,身體一天天變好了呢。”
銀葉心中奇怪——怎麽嘉榮和剛才殷淮遠說的不一樣?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你為什麽不進去在他身邊待着?”
嘉榮低下了頭,小聲說:“雖然少爺已經好了,但是經過這麽一檔子事,我還是沒臉随身侍奉了,一直只待在外面候着,剛才在樹林裏……方便。”
銀葉嘆着氣拍拍他的肩膀,準備說一些安慰的話,剛張開嘴,樹林外一聲粗犷的怒斥傳來。
“嗨!那邊鬼鬼祟祟的是什麽人!”
完了,被發現了。
銀葉條件反射地撒腿就跑,嘉榮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大大方方地拽着他一起走了出去。
銀葉掙紮不出,只能被嘉榮拖出了樹林。
銀葉深深埋着頭,聽見嘉榮大聲應道:“李大哥,我是嘉榮,跟着殷家大少爺來的。”
銀葉狠狠地閉了閉眼睛,第一次跟蹤別人就被發現了,這可怎麽辦,他抓緊時間在心底裏編着理由。
那位姓李的大哥一聲怒斥,喊得大門口的少爺公子們紛紛轉過頭來,幾個小厮也過來查看究竟,目光都集中到他們兩個人身上。
殷淮遠看到從樹林裏走出來的是嘉榮,吃了一驚,他當先快步走過去,問道:“嘉榮?你不在家守着大少爺,跑到這裏來幹什麽?”
嘉榮低頭答道:“小人就是跟着大少爺來的。”
謝秉言也大吃一驚,他聲音中有幾分不可置信,問那搖着扇子的公子:“念臣竟然也來了!”
他往門內看了看:“你們說在屋子裏等着的那個就是他?”
他一點也不掩飾臉上焦急的神情,急匆匆地往院子裏沖,剛上了兩級臺階,就看見殷淮安扶着一名侍女的胳膊,徑直從裏面走了出來。
銀葉好幾天沒見到他,有些想念,遂仔細看了兩眼。
他着了一身淡青的錦袍,束一條墨黑的腰帶,精致的黑色繡線點綴在袖口和領口,為他淡泊的氣質增添了幾分低調的華貴,他頭發半束在淡青的玉冠中,潇灑而随和,溫潤而明朗,完全沒了之前那一股慵懶與冷漠的氣質,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圍在門口的人給他讓出一條路,他走得有點慢,平視前方,面帶微笑,聲音悠朗而輕松:“怎麽,我不能來?”
銀葉看他的臉色,不似幾天前那樣蒼白得可怕了,但是看上去也不算健康,還是一副血氣不足的樣子。
殷淮遠首先問道:“大哥,你不是在家嗎,怎麽自己來了?”
直到聽到聲音,他的眼睛才不再平視前方,他“看”向殷淮遠的方向,微笑道:“我要是跟你說了,保不準爹和謝伯伯就都知道了,我就出不來了。”
謝秉言上前兩步扶了他一下,嗔怪道:“那也不和我說一聲,就讓嘉榮一個人跟着哪能行?”
殷淮安拍了拍身邊侍女的手背:“這不還有流蘇跟着我呢。”
他身邊的女孩子順從地低着頭,大方地向大家行了一個屈膝禮:“小侯爺,二少爺好,各位公子好。”
流蘇是新來的侍奉在殷淮安身邊的丫頭,殷淮遠回家的時候見過她一兩面。
殷淮遠向流蘇點點頭,卻又看見嘉榮還拉着一個陌生人,而那人正出神地盯着殷淮安的臉,遂問嘉榮:“這是誰?”
嘉榮說瞎話不眨眼睛,鄭重其事地向大家介紹到:“回二少爺,這是大少爺随身的大夫,您不常在家,所以不認識。我們出來的時候匆忙,沒來得及叫上,這不怕出什麽事,我剛接了他來。”
殷淮安稍微皺了皺眉頭,他不知道哪裏冒出來這樣一個“随身的大夫”,再說他眼睛看不見,也不知道是誰。
殷淮遠對嘉榮說:“瞎說什麽,在謝小侯爺這裏,能出什麽事?”
嘉榮低下頭去,低聲說:“在小侯爺這裏自然出不了事,只是大少爺的眼睛……一直是這一位在治,怕小侯爺這裏的大夫不知道情況,我想還是帶他來比較保險……”
殷淮安腦袋自然也聰明得很,根本就沒有這麽一個“一直為他治眼睛”的大夫,嘉榮暗示了這一句,他就明白是誰了。雖然不知道鐘之遇來這裏幹什麽,他還是為他解了圍:“哦,是鐘先生來了?你請他進來。”
銀葉眼睛一亮——他為什麽沒有拆穿自己?
謝秉言皺着眉頭對殷淮安說:“你們果真是偷跑出來的?殷叔叔不讓你出來,你就該在家裏養病,咱們倆又不是什麽見外的關系,你還非得親自來一趟?”
殷淮安說:“別的事情也就算了,你的喜酒我怎麽能不來吃呢?怎麽,你不願意我來?”
謝秉言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聲音有些低落:“念臣,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擔心……你的眼睛到底怎麽樣?”
殷淮安轉過身對着他笑:“淮遠已經跟你說了吧,沒事,反正之前眼疾也總好不了,這次的病來的兇,索性一下子看不見了,也來的幹淨痛快。”
說完這話,他捂住嘴彎腰咳嗽了兩聲,扶着他的流蘇趕緊輕拍他的脊背。
銀葉糊塗了,他到底是真病還是裝病啊?現在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是怎麽回事?再說了,他之前不是還能看見人影麽,莫非又在騙人?
謝秉言想起來他身上還帶着病,趕緊催促着大家進去:“快都別再這裏吹冷風了,先進去再說。”
殷淮遠向嘉榮使了個眼色,嘉榮卻只把銀葉推到前面去:“讓鐘大夫進去就行了,他和流蘇照顧少爺就好,我在外面守着吧。”
銀葉感激地看了嘉榮一眼,跟在殷淮安的身後走了進去。銀葉目不轉睛地看着殷淮安淡青色的清瘦背影,心想,真是多虧了嘉榮,他今天晚上賺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