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夜宴(一)
是夜,謝侯府燈火通明,熱鬧非常。
娶媳婦可不只表面上那麽風光,不只是新郎新娘,操辦事情的下人也是,上上下下的事情累人的很,更何況是這麽講究的謝家。不過還好,繁瑣的禮節已經折騰了一天,現在只要吃完晚上這一頓飯,大家就可以輕輕松松地回去歇息了。
銀葉翻牆進去,成功地躲過了外院打瞌睡的門童,白天放鞭炮在院子的地上留下一層厚厚的紅紙屑,銀葉踩在上面,一絲腳步聲都聽不見。
但是堂堂的嘉平侯府怎麽可能是那麽容易闖的,他再想往前走,就看見一隊衛兵端着閃亮的一排銀槍,從院子裏走過。
銀葉連忙在外院的一顆槐樹下藏好,他想了一會兒,掏出一盞小小的油燈,點上火,把柳苗放了出來。
柳苗好久沒有出來過了,她一出來就咯咯地笑道:“銀葉哥,你終于想起我來啦!”
銀葉在虛無的空氣中摸了摸她的頭發:“我求你幫一個忙。”
柳苗眨眨眼睛:“什麽事呀?”
銀葉指着領頭的那個人說到:“你能不能暫時地勾住那個人的魂兒,就一會兒,咱們進去之後就給他放回去。”
柳苗有些為難地嘟囔道:“銀葉哥,陽命臺有規定不能亂來的,你這樣肯定要受罰的。”
銀葉心裏道:反正他已經對殷淮安的事情知情不報,私自拿着往生鏡為鬼續命,陰違司那邊估計也饒不了他,現在多一樁罪名,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銀葉請求道:“出了事兒有我扛着呢,沒事兒,你就放心去。”
柳苗一向只聽銀葉的話,她不再猶豫:“好。”
銀葉掌着燈,柳苗飄到那領頭的衛兵頭頂,雙手抱住了他的腦袋。
勾魂引魄,是柳苗的老本行。不一會兒,她的手腕上纏住了一條透明的胳膊。柳苗怕遇到鬼害了這條魂,不敢再往外多拉,便抻着他的胳膊,引領着目光呆滞的那個領頭人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銀葉趁此機會躲到院牆後面,推開另外一扇門,成功地躲過衛兵的巡邏。
大戶人家的宅院都一樣,結構複雜得很,謝侯府裏面到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一片華麗的大紅色,院子跟院子都長得一樣,繞得人眼暈。銀葉走錯了幾次路,又用了幾次勾魂引魄的方法,才順利地摸黑找到了舉行晚宴的內堂。
廳堂大門敞着,侍女和小厮們來來回回地走着。好在院子很大,全是藏身的地方,他蹲在一塊造型奇特的石頭盆景後面。
大廳裏面,新媳婦正在給上首端坐的四位家長敬酒,謝秉言恭敬地垂手站在旁邊。
大廳裏面都是朝堂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銀葉一個都不認識,大家推杯換盞地互相奉承,搬出一套套沒有新意的祝福話,銀葉看着他們拘謹地吃飯喝酒,心裏都替他們覺得累。
這樣沒意思的宴席持續了好一會兒,銀葉覺得謝秉言都有些要打瞌睡了。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聲洪亮的馬嘶,銀葉吓了一跳,屋子裏面的衆位大人,也紛紛翹首觀望。
緊接着,一陣淩亂的腳步聲響起。大門猛地對敞而開,一個披着藏青袍子的年輕人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身後呼啦啦地跟着一群随從。
銀葉趕緊縮了縮,把自己更深地藏在石頭後面。
有人向堂中的人大聲報信:“殷二少爺到了——”
那人二十多歲,相貌頗為英俊不凡,舉手投足之間潇灑而自信。他渾身上下充滿了年輕的活力,走起路來虎虎生風,以至于身後的随從都有些跟不上。
跟着他的人有殷家的也有謝家的,牽馬的牽馬,抱衣服的抱衣服。他一擡手,就有另外一個小厮湊上來接過他的馬鞭,他腳步沒有一絲的停滞,徑直沖到屋子裏面。
那一群人就恭敬地排成兩排,在門口舉着燈籠站着。
銀葉躲在石頭後面瞻仰這二少爺的風采。這二少爺的排場實在是牛,人家殷家雖說不涉政事,但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再加上和謝家的交情,該有的風光一點兒都不少。
他的到來打斷了屋內那些位高權重的老酸儒無聊的客套。謝秉言一看見他,便精神一震,立即飛揚出爽朗的笑容:“穿雲來啦,今日可盼了你一天了。”
殷淮遠,字穿雲,正是遠道而來的那位殷家二少爺。
銀葉心裏暗道:這二少爺人如其名,氣勢淩厲,雖是一個生意人,怕也是有幾分武功底子,怪不得在殷家擔當重任,想必在生意場上也一定如此般雷厲風行。
謝伯乾看到他高興得不行,親熱地說到:“淮遠到了。”
殷淮遠進了屋先環顧四周,然後就在原地站着:“柴郡那邊事情多,我生怕趕不上,快馬加鞭地趕路,一絲兒都不敢耽擱,到了高陵趕緊就來了。這不冒失地闖進來,打擾了各位大人的正事,淮遠賠個不是。”
謝老侯爺哈哈大笑道:“淮遠說的這是什麽話,今日是秉言的好日子,也就是你們年輕人的場子,我們能有什麽正事。你剛來第一句就說這種見外的話,可是在笑話我們這些老輩迂腐無趣不成?”
在座的大人們都知道殷謝兩家的關系不凡,也知道這位二少爺的本事,一個個都笑着附和,還不忘将殷淮遠誇了一遍。
殷淮遠笑道:“謝伯伯折煞我了,小侄哪敢呀?各位大人們都見識卓然,我這小買賣人又不懂,怎麽敢妄論朝堂上的事情無趣呢?”
謝侯爺被他誇的舒坦,手指指着臺階下的少年,轉頭對謝秉言說:“你看看,看看,自己在外面呆了這幾年,最長本事的是這張嘴,抹了蜜似的甜。”
謝秉言笑着搖了搖頭:“穿雲,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底細,你要真是個小買賣人,我可不敢收你殷家的大禮。”
殷淮遠答的很是巧妙,他有意避開生意不談,只談感情:“收不收是你的事,那是我爹的大禮,我的那份禮,你還沒看見呢!”
銀葉不由得贊嘆,殷淮遠果然是個絕妙的生意人,說話的本事實在是不凡。他心裏又想起了不愛說話的大少爺,這兄弟倆,差別還真大。
他剛剛這樣想過,就聽見屋裏的人也談論起殷淮安來。
只聽謝伯乾問道:“你剛到高陵城?沒先回家看看,我聽說淮安最近身體不好,今天還卧床不起,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銀葉納悶,今天還卧床不起?怎麽可能,他解開了一切禁制,大少爺應該早就生龍活虎了。
殷淮遠回到:“我替大哥感念謝伯伯的關心,我剛回家看了一眼,就是老毛病犯了,現在已經無大礙了。他也想來賀一賀玄昭的大喜日子,不想身子不争氣,我這才從柴郡趕回來,順便陪陪他。”
銀葉心裏有些擔心——難道殷淮安的身子骨當真這麽弱?
又聽謝秉言聲音中帶着幾分憂慮,也關心道:“我也用不着他親自來賀,讓他好生将養着,別操閑心。”
殷淮遠笑說:“大哥最不會操的可就是閑心,你就別擔心啦。”
謝伯乾欣慰地笑道:“沒事就好,哪天讓秉言帶上點好藥去殷府看看。”
銀葉撇了撇嘴,看來,這三兄弟關系好得可以,不過他們叔侄兄弟三個在這裏敘舊,可冷落了唐家的那兩位高堂,甚至新娘子都只能被無聲地晾在一邊兒。
謝侯爺也發現了這件事,他趕緊招呼着殷淮安在席間坐下,但是謝秉言搶在他爹前面拽住了殷淮安的手,插嘴道:“穿雲啊,別院那邊人都到了嗎?”
謝侯爺說:“什麽人?”
殷淮遠答道:“是我和玄昭的一些朋友,還有,在座諸位大人府中的公子,大家商量好給玄昭慶喜呢!”
謝侯爺笑着對列坐的客人說道:“還說不是呢,這些年輕人就是嫌咱們無趣,索性自己重新開了場子,跑到別院去瘋玩了。”
謝秉言對唐老将軍和唐夫人行了一禮:“秉言想帶着蘊維見見他們,日後也好說話。”
四位家長紛紛表示同意。
不同意也沒辦法,殷淮遠估計是被謝秉言故意叫來救場子的,謝秉言可受不了太正式的場合,早就想趕緊去和那幫朋友痛痛快快地喝酒了。
謝侯爺哪能看不透他的小心思,遂催促他趕緊走。
謝秉言拉着唐蘊維的手站在殷淮遠身邊,不好意思地低頭請辭:“那秉言就告退了。”
既然他們要轉戰別處,銀葉只能小心地跟在他們身後。他把燈點着,遇到危險的時候就故技重施,一路上跟蹤的也還算順利。
謝宅的別院離正院不遠,謝秉言遂沒有讓人備車,只是和殷淮遠一起徒步走過去。
幸好他們沒有乘車去,要不然就憑銀葉認路的本事,估計一晚上都找不到那“別院”在哪裏,然後自己就會繞暈在謝家宅府裏面,等着第二天被抓個正着。
銀葉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幹跟蹤的事情,緊張地不行。
幸好他們沒帶侍衛,兩個人一路交談地十分投入。
過了沒一會兒,謝秉言拉着殷淮遠在一片樹林旁邊停下,銀葉環顧周圍,沒看到類似“別院”的建築,看來還沒到。
謝秉言往樹下站了站,讓濃黑的樹影遮擋住自己的身體,壓低聲音和殷淮遠交流着什麽,兩個人聲音很小,銀葉完全聽不清楚。看上去是在讨論什麽秘密的事情,但是又不像,因為唐蘊維就垂手站在旁邊,他們卻絲毫不避諱。
少傾,兩個人從樹林中出來,一起向別院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