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百戰不殆
迎親的隊伍走了之後,一群人将地上的瓜果和碎銀子搶了個幹淨,路上鋪的紅綢子也被人一塊兒塊兒地扯沒了。
到了中午,人群散了,銀葉拉着小鬼的手回家。
進門的時候藥堂裏還零散地坐着幾個人,阿蘿正在擺弄着一個瘦弱漢子軟塌塌的胳膊。
看來今天的病號,大部分都是斷胳膊斷腿兒的。
阿蘿的手一向麻利,“喀嚓”一聲,那男子慘叫一下,胳膊接上了。
瘦弱的漢子喘一口氣,準備繼續嚎下去,卻突然發現胳膊不疼了,他驚喜地看着阿蘿。
阿蘿眼角瞥了見銀葉進來,病人也不管了,冷冷地指揮銀葉:“你去給我找一塊木板來。”
銀葉“嗳”了一聲,拉着小鬼的胳膊就往外走。
小鬼不明所以,掙紮着說:“你拉我做什麽,阿蘿姐又不是讓我去找木板。”
銀葉沉默着,在小鬼身上摸了兩下,從他的懷裏翻出銀票,仔細地數了一遍。
小鬼看自己的錢被搶走,一下子急了,蹦起來伸手去夠:“那是我的,你還給我!”
銀葉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他手背一下:“你叫喚什麽!是是,都是你的。”
小鬼噘着嘴,緊盯着自己的銀票。
銀葉将銀票分成兩份,其中一份在柴房牆角的木頭縫裏藏好。然後從另外一份中抽出兩張,卷成小卷,塞在小鬼的靴子裏。
小鬼一臉懵逼地看着銀葉蹲地上擺弄靴子。
銀葉想了想,又抽出兩張銀票,藏在自己的靴子裏,剩下的重新疊起來,放回小鬼懷中。
小鬼狐疑地看着他:“你做什麽?”
銀葉滿意地拍拍手,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我這麽多年和你阿蘿姐在一起,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什麽?”
“得學會藏錢。”
兩個人拿着木頭回到藥堂裏。
阿蘿接過銀葉送來的木頭,三下兩下把瘦弱漢子的胳膊綁好,随後關了店門。
銀葉很有先見之明地縮緊了脖子。
果然,阿蘿轉頭對着銀葉就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罵:“你幹什麽去了!每天早上起來都不見人!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要是哪天晚上你死了,我還和往常一樣一個人吃早飯呢!”
銀葉嬉皮笑臉地求饒:“我這不忘了和你說嗎?我以後一定……”
阿蘿打斷他:“現在用不着你假惺惺。”
“哎呀,這不是今日謝小侯爺辦喜事,我出去湊湊熱鬧。”
阿蘿一臉怒氣:“我倒是知道他辦的那勞什子的喜事,就因為他這喜事,今早上就送來一個踩死的,一上午醫的病人都是斷胳膊斷腿兒的,這算哪門子的喜事,禍害百姓還差不多!”
銀葉本來就對謝秉言的好感為零,他在心裏為阿蘿叫好。
緊接着,阿蘿眼珠子一轉:“不過,個中原因,我倒是知道幾分。”
她停頓了一下:“據說——那唐謝兩家在大街上撒銀子啦?怎麽着,一點兒都沒砸中你?”
銀葉知道,一提到錢,阿蘿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趕緊從小鬼懷裏掏出準備好的銀票,得意地笑着說:“你有所不知,外面不僅撒了銀子,還發了票子,你相公我雖然沒被銀子砸傷,但是也撿了不少錢。”
阿蘿聽見銀葉說“相公”兩個字,一下子就愣了神兒。
不過也只是愣了一小下,銀葉還沒有看出來,她就換上欣喜的神情,将銀票一把奪過來。
她用點鈔票的手法點了點張數,然後低頭問小鬼:“我不會看,這是多少錢?”
小鬼答:“一張是五十兩。”
六張,那就是三百兩。
阿蘿眼睛裏面點了燈似的,亮得吓人。她又數了兩遍,然後來回折疊着手中的銀票,笑盈盈地看着銀葉二人。
她坐在桌子上,居高臨下:“就這些?”
小鬼欲言又止,銀葉拽了他一把,堅定地答道:“就這些。”
阿蘿把這些小動作都看在眼裏,狡猾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來掃去,她眯了眯眼睛:“外衣脫下來。”
小鬼看了銀葉一眼,銀葉攤了攤手,兩個人乖乖地脫了衣服。
阿蘿在兩個人身上摸來摸去,未果。
銀葉搬出笑臉:“你看,我哪敢騙你呀,誰敢在你眼皮子底下藏錢?”
阿蘿沒摸到什麽,遂順手打了他一下:“你少廢話,我還不知道你?”
瞥到銀葉嘴角稍縱即逝的一絲笑容,阿蘿後退兩步,仍舊緊盯着兩人的眼睛,不放過他倆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肯定有問題。
“把靴子也脫下來。”
聽到這句話,銀葉嘴唇稍微抿了一下,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阿蘿完整捕捉到了銀葉的表情,她愉快地冷笑了一聲,後退兩步重新坐回桌子上,雙手抱臂,玩味地看着他兩人。
小樣兒,還敢騙我。
她得意地挑挑眉毛:“快脫啊。”
銀葉和小鬼不情不願地脫了靴子,靴子倒過來,四只鞋裏面滾出兩個小卷兒。
阿蘿滿意地笑了。
她絲毫不嫌棄那銀票是從靴子裏面剛取出來的,把四個銀票卷兒從地上撿起來,展平後和剛才的那些摞在一起,又重新數了一遍,然後卷成紙筒在手心一下下地拍打着。
她做這些的時候,嘴角始終蘊着一絲成功的微笑,就像是剛剛捉奸在床的那種笑容,聲音中有大功告成的快樂。
“五百兩,這樣才夠數,說你不藏錢我都不會相信,我就知道,這樣才是你的做派。不過,要想跟我玩,你還得再練上兩年!”
銀葉像剛做錯事情被捉住了的孩子,又哀怨又氣惱又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阿蘿在銀葉肩膀上安慰地拍了兩下,嘆了口氣,拿着銀票進了後院。
銀葉和小鬼原地站了一會兒,确認阿蘿不會再殺回來了,銀葉的嘴角這才慢慢露出一絲真正的笑容。他驕傲地向小鬼遞了一個眼神,小鬼也擡起頭來,向他豎起一個大拇指。
小鬼眼睛中充滿敬佩:“還是你厲害。”
銀葉一點兒也不謙虛地擺擺手:“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兩人穿上靴子,去柴房裏把錢從木頭縫兒裏摳出來,銀葉把它們全部遞給小鬼:“你看,現在這錢才真正屬于你了。”
吃午飯的時候,銀葉告訴阿蘿:“我對那個小侯爺有點興趣。”
阿蘿在飯桌上低頭算賬:“興趣就興趣呗,我沒興趣。”
“你怎麽一點也不關心我呢?不問問我準備幹什麽?”
阿蘿愛答不理地撥弄着算盤珠子:“嗯,那你準備幹什麽?”
銀葉吸一口氣說:“我今天晚上想去探一探他的婚宴。”
阿蘿一下子從賬本中擡起腦袋:“你說什麽?別瞎胡鬧,王公貴族家的洞房,也是你鬧得起的?”
銀葉連忙解釋道:“哎呀誰說去鬧洞房了。我聽說殷家的二少爺今晚會去參宴,殷謝兩家關系很好,我去望望風,看看能不能找到混進殷家的機會。”
阿蘿放下毛筆,皺緊了眉頭:“你混進殷家幹什麽,騙子當得還不夠?”
“我的往生鏡不是還在殷淮安身上嗎?不去他身邊,我怎麽想辦法呀?”
阿蘿盯了他一會兒,不屑地向下撇着嘴角:“哦,說白了,你就是想去他身邊呆着呗,少拿往生鏡做借口。”
銀葉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那不是——你說我好不容易看上一個人,我就去看看……”
阿蘿繼續低頭算賬,把算盤打得震天響:“愛去就去,我管不着你。”
銀葉笑着打趣她:“這一次不算你的。”
“什麽?”
“我自己彎的。”
阿蘿想起了銀葉在飯桌上對小鬼說過的話——你阿蘿姐都掰彎了三個了。
阿蘿生氣地扔了算盤,算盤珠子“嘩啦”響了一聲:“你再也別跟我提這事!再敢取笑我試試!”
銀葉趕緊賠罪:“好好好,我不說了。”
阿蘿一句話也不說了,銀葉以為自己勾起了阿蘿的傷心往事,他有些過意不去,他往阿蘿的飯碗裏面夾了一筷子菜,好聲好氣地說:“我今天聽說殷家送給謝小侯爺的禮金,那完全就是金山銀山,等我把殷淮安弄到手,別說三百兩了,銀子要多少有多少,到時候都給你。”
銀葉本來以為,提到錢的事情,阿蘿會開心一點,可是阿蘿沒什麽反應,只是看着銀葉夾到自己碗裏的菜出了一會兒神,然後一腳踢開椅子,抱起賬本來就走。
小鬼一吃起飯來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此時聽到椅子倒地的巨響,也從飯碗後面擡起臉來:“阿蘿姐,怎麽不吃飯啦?”
感覺到氣氛不對,小鬼從銀葉的臉上找答案:“怎麽啦,發生什麽事兒了?”
阿蘿走了一半又站住,她板着一張臉,從懷裏掏出來那顆叫“麻籽兒”的小珠子,用力擲到銀葉的懷中,聲音裏面竟然帶了怒氣:“你不就想要這個嗎?給你,自己去殷府玩去,我看你究竟能夠想出什麽辦法來!”
她拔高聲音:“還有,明天早上也不要讓我見到你!你就算今天晚上死了,我照樣一個人吃早飯!”
說罷轉身進了屋,“咣當”一聲摔上了門。
銀葉趕緊鑽到桌子下面去,手忙腳亂地趴在地上找到麻籽,然後直起腰來,一臉奇怪地看着緊閉的房門。
小鬼在銀葉臉上沒找到答案,他放下飯碗,試探着猜道:“不會吧,這才兩天呀,你倆怎麽又吵架啦?”
銀葉無辜地眨眨眼:“吵架?單方面的發洩火氣也算是吵架?我怎麽知道我那句話說的不對,莫名其妙地就把她給點着了。”
小鬼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銀票:“銀票的事,她難道發現啦?”
銀葉長出一口怨氣,翻了一個白眼——怎麽他身邊一個兩個的都是財迷。
銀葉看着手中的麻籽,心裏有些發毛,阿蘿不會是——對自己有意思吧?
他趕緊甩甩腦袋,像是要甩掉這個想法似的——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就算以前在陽命臺,阿蘿也是不怎麽待見他的。
可是他又想了想,上次他說“一定不會”的時候,還是因為殷淮安的事情。
老天保佑,但願這一次不會和上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