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眼球與往生鏡
喜歡大少爺嗎?他之前可以很肯定地說不,但是現在,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擡頭望天,低頭看地,将四周的花草樹木都看了一遍,心裏還是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該如何接這句話。
銀葉将腦袋埋在手臂中,哀哀地叫了一下,聲音很是迷茫與無助。
就在這時,“嘩啦”一聲,銀葉正對面冒出一朵不小的水花,一道冰冷而低沉的聲音在離他極近的地方響起:“你又怎麽了?”
銀葉和小鬼坐在溪邊,被濺了一身的水,聽到聲音在自己的身前突然響起,小鬼和銀葉不約而同地大叫一聲,和飛濺的水花一起彈出去,屁股着地,狠狠摔在幾步遠的地方。
那人被銀葉二人的齊聲大吼震得渾身一顫,厭惡地皺了皺眉頭,他收起堵住耳朵的手指,揉了揉耳垂,側着頭控了控水,低涼語聲中夾雜有怒氣:“你大驚小怪地叫什麽!”
小鬼張大着嘴巴坐在河岸上,銀葉則從地上爬起來,興奮地大喊了一句:“蒼野!”
蒼野,男,三十二歲,陰違司黑白無常手下的第一鬼差,最受老閻寵愛的小跟班之一,職業抓鬼,常年在十八層地獄上下穿梭,未婚,性向不明,性格冷沉,脾氣不好,為人呆板無趣。
蒼野本來只露出一個腦袋,現在緩緩地從水面中升起來,他穿着一身死氣沉沉的黑衣服,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其他的顏色,濕漉漉的黑袍緊緊地裹在他身上,在月光下一照,像是閃耀着銀光的魚鱗,這樣看上去,蒼野整個就像是一條剛剛從水中撈出來的大黑魚。
銀葉抱怨道:“你說我大驚小怪什麽,月黑風高夜,你幹什麽突然從水裏鑽出來,眼前突然冒出一個水淋淋的人頭,你說我害不害怕!”
蒼野連眉頭都懶得皺了,面無表情地從水中拎出一根鐵棍,雙手抱臂,将棍子抱在懷中,然後從水中出來,筆直筆直地站在岸上,這才擡頭說一句:“你說什麽?”
銀葉早該想到,他剛才根本就沒在聽自己講話,蒼野一向自動屏蔽一切對于他無用的信息。
銀葉無奈地翻了一個白眼,一一問道:“你什麽時候到的?身份是什麽?降落到哪兒了?怎麽從水裏出來?”
蒼野向來只回答他想回答的問題:“水路比較快。”
然後就閉上嘴巴,不再說一個字,只是沉默地向前走去。
銀葉早就習慣了他這一點,也不欲和他較真。他在蒼野屁股後面緊追幾步,突然又想起來什麽,返回去把仍然坐在地上的小鬼提溜起來。再回頭看見蒼野頭也沒回一下,已經走遠了,見狀他也不追了,索性站在原地叫喚:“你幹什麽去,往哪走呢!?”
蒼野轉過身來,聲音平平的:“回你家,和阿蘿碰頭。”
銀葉簡直無語至極:“你,你知道我家在哪兒嗎,你一句話不說就走!”
蒼野仍舊抱着棍子,站在原地不動:“那你帶路。”
銀葉也站在原地不動,他也抱起雙臂,鼻孔朝天地看了蒼野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相反的方向:“你走錯了,這邊。”
蒼野一言不發地走過來,路過他身邊的時候止住腳步,拿眼神命令他:快點走。
銀葉敢肯定,現在如果讓蒼野說話,他一定會說:幼稚,無聊,浪費時間。可惜,蒼野本就是一個嫌麻煩的人,他罵人都懶得罵。
蒼野這樣的性格是有原因的,陰違司最大的頭兒是黑白無常,但是這兩位大爺很少出門幹活,都是在家裏一躺,拿個小本兒動動筆杆子,記錄一下進出十八層地獄的各路厲鬼。真正抓鬼的活就交給手下的鬼差,蒼野就是這些鬼差裏面最得力的一名,在陽陽兩界抓鬼,在地獄裏面煉鬼,成天忙得腳不沾地。偏巧老閻就是喜歡這樣勤勞能幹,說話又少的孩子,成天讓他跟在身邊。所以蒼野的時間寶貴得跟金子似的,久而久之,養成了不愛搭理人的壞毛病,說多一個字都能要了他的命。
不過,蒼野這麽惜字如金的人也有口頭禪,那就是:“麻煩。”
和蒼野走在一起很尴尬的,氣氛就跟凍住了一樣,連空氣都紋絲不動。這樣的氛圍讓蒼野很享受,但是他的享受往往是別人的難受。
小鬼的難受表現得特別明顯,他完全被蒼野目空一切、居高臨下的氣場吓住了,從蒼野出現,就一句話都沒說過。
銀葉還自然一些,但是他也沒能力打破氛圍,控制權完完全全地在蒼野手中。
銀葉帶蒼野走的是小路,因為如果蒼野抱着漆黑的鐵棍,渾身透濕,冰寒着一張臉,旁若無人地走在街上,一定會吸引整條街道百姓的注意力。還沒到宵禁的時候,銀葉暫時還不想,讓所有人都覺得他們鐘氏藥堂裏面,全是怪胎。
蒼野看見銀葉把他從後門帶進去,就明白了,他有點生氣:“銀葉,你繞了多少路?”
“沒多少,就——哎呀,反正又耽誤不了多少事,三四裏路你還較什麽真?”
蒼野習慣性地皺起眉頭,擡起手腕,結果——沒表。
看到蒼野的窘樣,銀葉差點沒笑出聲來,但是又仔細打量一下,銀葉看出不對勁來了:蒼野雖然一身越朝勁裝的打扮,但是面容還是本尊那副平淡無奇的面容,頭發還是細碎的短發,沒變樣。也就是說,他用的還是自己的殼子,沒換身體。
這怎麽回事兒?
“蒼野,你……怎麽還是你自己,你怎麽來的?”
蒼野直接無視了他的問題,他翹起一根手指,在鐵棍底端敲了六下。
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阿蘿探出半個身子,看見蒼野,她用鼻子“哼”了一下:“你來啦,怎麽還不進來,必須得讓我親自來接你?”
而對于銀葉,她直接選擇了無視,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阿蘿轉身進屋,将三個人留在原地,蒼野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銀葉。
銀葉聳肩攤手:“我也不知道哪裏又招惹她了。”
阿蘿的麻籽兒正在桌子上閃着光,蒼野把鐵棍往桌子上一敲,那小珠子就不發光了。
阿蘿眼尖,一眼就看出了蒼野與她和銀葉的不同之處:“你,你怎麽沒換張臉?”
蒼野言簡意赅地和他們解釋:“我來送一趟東西,不久留。”
銀葉心裏松了一下:蒼野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好像只是個跑腿的。
蒼野從懷中拎出一個小瓶子,瓶子裏面的碧色膠體中,養着一只——眼球。
銀葉看見那泛着綠光的眼珠子還骨碌碌地轉着,吓了一跳,趕緊蹲下來捂住小鬼的眼睛。蒼野瞥了小鬼一眼:“這你家的孩子?趕緊帶走。”
阿蘿問:“這誰的眼睛,就剩一只了還養着它做什麽,你送的就是這個?我還以為你有了往生鏡的消息呢。”
蒼野拿起小瓶子晃了晃:“這就是往生鏡的消息。”
“啥?”
“你沒發現,銀葉的往生鏡和這眼球一個尺寸?”
銀葉心裏“咯噔”一下:“你什麽意思!?”
蒼野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一只眼球:“你的鏡子,替換了這一只眼睛。”
蒼野只說重點,剩下的只能靠阿蘿和銀葉兩人的悟性,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将前因後果推理了一番:往生鏡被靈犬吃進去的時候,恰巧碰上了前世失去雙眼的一只魂,看那眼眶的尺寸正好,直接飛進去把人家的眼珠子換了出來,因為往生鏡連通着陰陽二界的空間,那只魂肯定也被折騰地夠嗆,沒能走進鬼門關,好好地上路。
這樣說來——銀葉心裏翻起驚濤駭浪:那這不就是殷淮安的眼睛麽!
這樣的交流方式很讓蒼野省心,他贊許地點點頭,補充了一句:“銀葉飛了以後,這眼睛就在黃兒的肚子被找到了。”
黃兒,是鬼門關前那只靈犬的名字。
銀葉心裏也補充道:黃兒吞進去的還不是普通的魂兒,還是一只時空錯亂,走錯了朝代和空間的魂,他敢肯定殷淮安的魂是和他一起飛到亂葬崗的,而且這只魂有一半還……
銀葉後知後覺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他似有所覺地擡起頭,果不其然,阿蘿心有靈犀地也看着他的右手,看了他一眼,轉頭就對蒼野說:“還有一事要你幫忙,這個魂就是……”
銀葉“噌”地一下站起來,死死地捂住阿蘿的嘴,轉頭繼續對蒼野說道:“找到這個魂就行了吧。”
蒼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們倆:“嗯,估計已經還魂了,不過肯定就在這一片空間。”
阿蘿眼睛轉了幾下,張開嘴咬了銀葉的手心一下。
銀葉痛得放開了手,不動聲色地将手背到身後。阿蘿瞪了他一眼,又瞪了蒼野一眼,頓了幾秒,然後氣呼呼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真特麽麻煩。”
蒼野從不多管閑事地猜測別人的心思,他不再理會二人的小動作,幹脆地說:“那我走了。”
他轉身出門,自始至終,都沒放開手中的鐵棍,也沒換一件幹爽一點的衣服。他才不會浪費時間做這種無用的事情,因為既然水路最近,他走的時候,估計還得從水底下回去。
蒼野走了之後,銀葉誇張地甩甩手,痛呼到:“你竟然下嘴!”
阿蘿在嘴裏含了一口水,漱了口,抹幹淨嘴呸了一下:“你這髒手,我還真有點下不去嘴。”
銀葉被她堵得幹瞪眼睛。
阿蘿說:“你為什麽不告訴他殷淮安的事情?”
銀葉不說話。
阿蘿聲音高了八度:“說話呀!你把蒼野打發走了,倒是想想辦法,咱倆人怎麽收拾那只鬼?”
銀葉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解釋道:“既然往生鏡在他身上,他就不是非死不可。”
“那往生鏡拿走了之後呢?”
銀葉小聲道:“起碼能多活一段時間……”
阿蘿沒想到銀葉這麽拎不清:“啊喂,你要搞明白他早就已經死了,往生鏡早晚都要取出來的,他現在的身體情況,能下得了地獄就不錯了,等哪天連輪回都入不了了,鬧得個灰飛煙滅,全是你造的孽!”
銀葉低着頭,将手中握着的碧綠色透明小瓶緊了緊:“要是讓蒼野來,肯定直接把他眼睛挖出來。”
“那本來就不是他的眼睛,他早就沒有眼睛了。”
銀葉耷拉着眼皮,固執地沉默着。
阿蘿也沉默了一會兒,沉聲問道:“你不會真的看上他了吧?”
這句問話讓銀葉攥緊了拳頭,他心髒狂跳,全身血液上湧,咬緊牙關努力想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感情。他覺得自己思考了一個世紀的時間。
但實際上,他很快就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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