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拿不準
大少爺醒了,殷秋山心花怒放,當即将高陵城中殷家名下的一間藥堂轉手給了鐘之遇。
這鋪子原本是有主的,藥堂的楊老醫生是殷家的門客,一直代為照看着這家醫館。現在被殷老爺臨時叫回殷家宅府中照顧病中的大少爺,這醫館就連房帶地的送給了鐘之遇。
殷秋山還專門讓匠人将鐘之遇的那塊破布幡子上的字謄了一遍,做成了一塊金燦燦的匾額,為鐘之遇挂上了名副其實的“金字招牌”。
要說名副其實……有些慚愧,藥堂開張一天了,別說看診了,鐘之遇大夫還未露過面。
醫館裏面坐診的是一個年輕姑娘,不少人認出她就是鐘先生從怡紅院贖回來的琳琅姑娘。
大多數人對鐘先生在坊間的那樁風流韻事已經見怪不怪,所以也未曾有什麽風言風語。而且事實證明,這姑娘一點不像是怡紅院出來的風塵丫頭,一身粗布裙裳端坐在診臺後面,端的是賢惠能幹,宜室宜家。更值得一提的是,醫理藥理也知道的不少,倒是可以讓人放心看病。
這樣多才多能的好姑娘,可算是古板規矩的高陵人眼中的稀罕尤物。許多人聽聞此事,不管有病沒病,都趕着來讓這溫婉可人的小娘子診一診脈。
阿蘿沒想到僅僅一天自己就積攢了不少人氣,看來她閑來無事學習的那點皮毛本事,還是派上了大用場。
只不過她一天沒見過銀葉了,銀葉自從昨天晚上回來,做完了醫館的交接事物,就将醫館甩手交給了自己,連同小鬼一起,一大早就跑了個沒影兒。
她現在手裏捏着一個強壯漢子的手腕,僵硬地扯出微笑,裝作認真地聽着他極為健康的脈搏。
那漢子粗糙的手指不安分地摩挲着她白淨的手背,色眯眯的眼睛中明顯表露出“想吃豆腐”的需求。
阿蘿咬牙切齒地在心裏罵了銀葉幾句,在那漢子要翻手握她手腕之前,痛快地一甩手,沖着外面的人亮着嗓門招呼道:“今日天色晚了,小女子要回家侍奉夫君,還請各位原諒。”
看琳琅的裝扮,的确像是已經與鐘先生結為連理了。但是她一句“侍奉夫君”,還是讓藥堂中擠着的漢子們着急起來。
剛剛的那位一手摸空,到嘴的豆腐飛了,遂有些不服氣地抱怨:“高陵城中的尋常百姓誰不知道,鐘先生是走街串巷為窮苦百姓看病的仁醫,我們慕名前來,他卻只把娘子推出來看診,難道現在日子過好了,就不給人看病了不成?”
阿蘿被他這句話點着了火,她一把捋起袖子,柳眉倒豎,犀利地罵道:“西街豬肉鋪子打雜的陳兄弟是吧?我說說您身體有什麽問題吧。這麽多年了都沒個孩子,你也不想想,自己家裏的老婆還未必能吃得消,你就裝病裝到別人的老婆面前。您也沒錢沒色啊?也就有這點兒不要臉的能耐,只敢拿沾了豬油的髒手偷一絲兒腥。我家相公的本事街坊鄰居心裏都明白兒着,就你這出息,也配提上一字一句?我給你看完了病,現在能回家了吧?難不成別人家裏的房事,您還要管一管?”
阿蘿這一段不帶喘一口氣兒的話罵的陳屠戶目瞪口呆,藥堂裏還沒散去的男男女女也都沒人敢說話。大家都吓着了——原來這小娘子,唱起曲兒來像花,溫柔起來似水,潑辣起來,也真是……夠嗆。
阿蘿這人十分粗線條,平日對人也不怎麽上心,但是卻極其護短。在陽命臺的時候,她也不曾多麽待見銀葉,但是在這裏,銀葉就是她唯一的親人,見外人說銀葉的不是,她火氣“蹭蹭”地就冒出來。
阿蘿這麽多年風裏雨裏,就學會了不受人欺負的本事,她要是一生氣,罵起人來雖然不吐髒字,但有一點,不管是別人的臉面還是自己的臉面,是統統顧不得的。
她罵爽了,幹了一碗水,潇灑地關上了大門。
銀葉和小鬼在外面瞎逛了一天,吃喝玩樂花了不少銀子,一大一小樂呵的不行。晚上爺倆一起去城郊拆了那間破茅草棚子,完事兒後一人抓了一把幹草,權當做留念。
拆完了草棚子,銀葉一口氣打了好幾個噴嚏。
小鬼說:“肯定是阿蘿姐又在念叨你了。”
銀葉笑着應:“沒準兒真的是,那麽大個一藥堂,她肯定忙得團團轉,肯定一邊傻樂,一邊罵我把她坑慘了。”
把醫館放手給阿蘿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他不會看病,更當不成“仁醫”,只能把攤子交給阿蘿,自己躲得遠遠的。
天黑下來,小鬼被寒風吹得直打擺子:“走吧,回去吧。”
銀葉卻不想走,他一屁股坐在小溪旁邊:“再坐坐,來坐一會兒。”
于是銀葉和小鬼并肩坐在一塊兒低矮的小石頭上,銀葉手中無意識地揪着青草葉子,眺望着水面,眼神中充滿哲思。
小鬼叫了他兩聲,他都沒有聽見,小鬼也就不說話了,在地上撿起石頭,打水漂玩兒。
銀葉突然開口說話了,和一整天的歡喜氛圍完全不相幹的一句話:“你說他是不是逃避現實。”
小鬼聳了聳肩,不知道他又犯了什麽病。
哪知銀葉的眼神變得憂傷起來,眉毛也皺出了幾分愁緒。再加上這晚間的涼風一吹,讓人心裏難受的氛圍全出來了。
憑着自己對他的了解,小鬼覺得,他好像是想要尋求開解,遂勉強開口問道:“誰啊?”
“什麽誰呀?”
小鬼順着他的意思走:“是不是大少爺——”
小鬼沒再問下去,因為銀葉一下子将手邊的一棵狗尾巴草連根拔起,別扭地将嘴唇抿成一道僵直的線,壓抑着聲音,悶悶地罵道:“大少爺個屁,我管他的大少爺!”
小鬼懂了,銀葉看上去蔫了吧唧的,實際心裏是有火,看這樣子是需要發洩。
小鬼縮了縮脖子:“那你真不打算繼續管他啦?”
銀葉聲音拔高了幾分,情緒釋放出來一點:“管?他什麽都聽不進去,也什麽都不說,他需要誰管呀?他油鹽不進的死鬼一只,我跟鬼又不熟,怎麽管呀?能管他的只有蒼野,直接把他從那副屍體裏面拽出來,送到地獄裏面去才省心!”
小鬼很有耐心地等他罵完,說:“可是大少爺又沒招你惹你,還好心給你治腿了呢。”
銀葉啞口無言了一會兒,反駁道:“我受傷還不是因為他!”
“人家還送了咱們兩瓶上好的傷藥呢。”
銀葉看小鬼的眼神變得兇狠:“你要是有用點兒,我還求得着他?”
小鬼見銀葉這樣,心裏暗道:得,發洩過頭了,不得了啦火氣要撒在自己的身上。
遂趕緊轉移話題:“那事情過去了,咱們不也管不着大少爺了麽?”
銀葉斬釘截鐵:“是,我管不着,我也不想管。”
“那——你為什麽生氣呀?”
銀葉炸毛了:“我生氣了嗎?我為什麽生氣?”
小鬼說:“嗯,你很生氣。”
銀葉不說話了,他盯着狗尾巴草的須子看了很久。
銀葉這個人吧,情緒來的快,來了就要全擺在臉上,讓人看盡了,他也就沒事了。就像剛才,把他的心事挖出來着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他讨厭別人遮着掩着裝模作樣,只是因為他自己不會。
他自己對這一點也是心知肚明,所以他幹脆道:“嗯,我挺生氣。”
為什麽生氣呢?
銀葉也想不通,所以問小鬼:“你說,他怎麽就那麽倔呢?”
其實他心裏正在咆哮着:行啊,你倔,倔還是跨不過我撒的一地大米,還是被桃木劍摔得頭疼,還是只能乖乖等着蒼野來收你!
可是小鬼總能在他之前找到事情的關鍵:“那你想讓他怎麽做?他怎麽做你不會生氣?”
銀葉愣住了,心中的咆哮聲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他認真想了想,得出一個結論——大少爺無論表現出什麽樣,他都會生氣。
他想着這個殷淮安少爺很快就下地獄了,心裏面就又難過又生氣。不知道是在生誰的氣,氣他殷淮安只知道忍受,氣他自己想不到辦法,甚至在氣蒼野,為什麽這麽快就來?
銀葉越想越氣,越氣越想,咬牙切齒,欲罷不能。他之前收魂兒的時候也見過不少故事,但是直到現在自己也成了故事的一部分,他才發現,原來摻和別人的事兒這麽難,揣度別人的心思更難。
要是當初沒被殷淮安那半縷魂纏上,該多好哇!
銀葉痛苦地閉上眼睛,脫口而出:“難啊難!”
小鬼看到銀葉把手裏的狗尾巴草捏得面目全非,嘆一口氣。
動了感情的事情,當然難。
他還不能夠完全确定銀葉是個斷袖,但是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直覺,那就是:他反應這麽劇烈,心裏肯定是把大少爺放在一個很特別的位置的吧。
小鬼不再接話,只是若有所思地地探究着他的每一寸表情,好像要把他看穿一樣。
銀葉看見小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眼睛,他心裏直發毛。
這次不等小鬼開口,他自己內心就蹿上來那兩個字——斷袖。
他被自己這危險的想法吓了一跳,還沒來得及開口解釋,小鬼就心直口快地問道:“銀葉,我覺得你好像有點喜歡他。”
銀葉自诩為一個心直口快,不拐彎抹角的人,但是對上這個孩子這個話題,他也是甘拜下風。接連兩天,這孩子着了魔似的糾結這個問題,讓銀葉很是害怕。
關鍵問題是,銀葉自己原本很肯定,現在呢?卻也不知道了。